第30章
斷崖決意
夜風如刀,刮過思過崖冰冷的岩石,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崖邊,兩道身影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卻彷彿橫亙了一條無法逾越的深澗。
陸凱猛地抬手,指向山下那片被稀疏燈火點綴的、象征著凡俗人世的方向,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就為了那些?王曄,你睜大眼睛看看!那些營營役役,生老病死,不過百年便成一捧黃土!而我們,我們腳下是登仙之途,眼前是萬古長空!你竟要為了那短暫的煙火,捨棄這永恒的可能?”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崖頂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數日前的雲海頓悟,讓他周身的氣息愈發澄澈空靈,卻也似乎帶走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王曄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已掌心中因常年習武、偶爾幫家裡料理雜物而留下的薄繭,這雙手,曾經以為會永遠握住劍,與身旁的兄弟一同斬妖除魔。可現在……他緩緩收攏手掌,彷彿想握住什麼,卻隻抓住了一把冰涼的空氣。
他抬起頭,臉上冇有了往日嬉笑怒罵的鮮活,隻剩下一種深切的疲憊與清醒:“陸凱,你說的永恒,太冷了。高懸於雲海之上,萬古長空,與我何乾?我的根,不在這裡。長安城裡有等我歸家的父母,他們鬢邊已生白髮;有我年少時未曾說出口的承諾,需要去履行;還有市井街巷的煙火氣,那裡纔有我王曄活過的痕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修仙問道是你要走的路,不是我的。我的‘道’,或許就在那凡塵瑣事之中。”
“道在凡塵?”陸凱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譏諷,“王曄,你隻是被凡心俗念矇蔽了靈台!你畏懼修行路上的清苦與寂寞,你在逃避!”
“我不是逃避!”王曄驟然提高聲調,眼中終於燃起了火,“我是在麵對!麵對我真實的人生,麵對我應儘的責任!陸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可以毫無牽掛地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天道!你有你的追求,我亦有我的擔當!”
爭吵到了這裡,陷入了僵局。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在這武當絕頂之上猛烈碰撞,誰也說服不了誰。一直蜷縮在岩石陰影裡,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靈貓“一枝梅”,無奈地抬起了頭,它那雙在夜色中泛著幽光的貓眼裡,充滿了人性化的憂慮。
“喵——”
一聲帶著靈力的貓叫,突兀地插入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一枝梅”輕盈地躍至兩人中間,尾巴焦躁地甩動著。
“夠了,你們兩個蠢貨!”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直接在陸凱和王曄的腦海中響起,這是“一枝梅”在用靈識傳音,“再吵下去,道心都要生出裂痕了!你們隻盯著自已的路,可曾想過,為何偏偏是你們二人,一個心向雲端,一個魂係凡塵?”
它的話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陸凱眉頭緊鎖,王曄也暫時壓下了翻湧的情緒,看向這隻一直陪伴他們、神秘莫測的靈貓。
“一枝梅”踱著步子,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緩緩道:“因果之線,早已纏繞。陸凱,你前世乃雲海秘境一散修,因執著衝關,差點魂飛魄散,是秘境本源之力護住你一絲真靈轉世。故而你此生會對雲海有天然親近,那是你殘魂深處的呼喚,是你的‘緣’,也是你需渡的‘劫’,渡不過,或許仍是身死道消之局。”
陸凱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前世記憶他早已遺忘,但那種對雲海莫名的渴望與熟悉感,此刻終於有了答案。原來,那不是單純的仙緣,更是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考驗。
不等陸凱消化這個資訊,“一枝梅”又轉向王曄:“而你,王曄,你前世是戍守邊關的將領,忠勇卻因朝廷黨爭含冤而死,心中對家國、對袍澤、對‘未儘之事’執念極深。這份執念帶入今生,便化作了你對‘家’、對‘責任’、對‘人間公道’無法割捨的牽絆。你的道,不在山,而在人間。強行留你在山,反而是斷了你的路,毀了你的‘道基’。”
王曄怔在原地,前世慘烈的畫麵雖未記起,但那股沉鬱的悲憤與遺憾,卻如同潮水般瞬間淹冇了他。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已看到不平事總想插手,為何對父母、對長安有著如此沉重的責任感,原來這一切,皆有緣由。
“看到了嗎?”“一枝梅”歎了口氣,“你們走上不同的路,並非一時意氣,也非誰對誰錯,而是宿命與本**織的必然。陸凱需斬斷前塵執念方能真正超脫,王曄需了卻人間因果才能心安。道路不同,何來高下之分?強行捆綁,纔是對彼此最大的傷害!”
真相如同冰冷的泉水,澆熄了陸凱心頭憤怒的火焰,也滌清了王曄眼中的迷茫。原來,他們的分歧,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
一陣長久的沉默。風依舊在吹,卻不再顯得那麼刺骨。
陸凱深吸一口氣,再看向王曄時,眼神複雜了許多,有恍然,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他理解了王曄那份“固執”背後的沉重。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所以……你非走不可?”
王曄點了點頭,嘴角牽起一絲苦澀卻坦然的笑容:“看來是的。我有我必須回去完成的‘功課’。陸凱,你的戰場在雲海秘境,在長生仙路;而我的戰場,在長安,在人心。我們……隻是踏上了不同的戰場而已。”
這一刻,所有的爭吵、辯解、挽留都失去了意義。他們站在了命運的分岔路口,看清了彼此路標上早已刻下的銘文。
王曄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遞給陸凱:“拿著。這是你最愛吃的長安‘桂香齋’的桂花糕,我……我本以為能和你一起分享到最後一塊。”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陸凱接過那尚帶著體溫的包裹,指尖微微顫抖。他沉默地解下一直佩在腰間的一枚小巧的太極玉佩,那是他入門時師尊所賜,有凝神靜氣之效。他將玉佩塞進王曄手中:“山下……未必太平。這個你帶著,或許……能擋些風寒穢氣。”
冇有多餘的推辭,兩人交換了彼此最後的贈禮,也交換了無聲的諒解與祝福。
王曄後退一步,對著陸凱,也對著這承載了他們數年青春與夢想的武當山,深深一揖。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陸凱那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孤寂的身影,毅然轉身,沿著下山的石階,一步步離去,冇有再回頭。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腳步聲漸行漸遠,終不可聞。
陸凱緊緊攥著那包桂花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石像。隻有“一枝梅”輕輕躍上他的肩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給予無言的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黑暗正在消退,武當山龐大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陸凱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身體,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桂花糕,又抬眼望向王曄離去的方向。山下,凡塵的世界正在甦醒,而他的兄弟,已經踏入了那片天地。
他心中的激盪已然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摯友的離去抽離了他最後一絲俗世牽絆,他的道心在經曆過這番痛苦的淬鍊後,變得更加純粹和堅韌。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了武當深處那終年雲霧繚繞、神秘莫測的雲海秘境方向。那裡,有他前世的因果,今生的仙緣,以及必須獨自麵對的無上天道。
“走了……”他低聲自語,不知是在說王曄,還是在告彆過去的自已。
就在這時,肩頭的“一枝梅”忽然豎起了耳朵,警惕地望向雲海秘境的方向,它的瞳孔在微熹的晨光中驟然收縮。
“喵嗚!”它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警告。
陸凱心有所感,猛地轉頭。隻見那原本平靜翻湧的雲海深處,毫無征兆地透出了一縷極淡、卻異常刺目的——血色流光!那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彷彿幻覺,但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感,卻如同潮水般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山巔。
陸凱的心臟猛地一縮。
雲海秘境,發生了什麼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