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緣大道
陸凱的拳頭,帶著呼嘯的勁風,堪堪停在王曄鼻尖前三寸。拳風激得王曄額前的碎髮猛地向後拂去,露出他因驚愕而略顯蒼白的臉。他甚至連眼睛都冇來得及完全閉上,隻是瞳孔驟然收縮,倒映著陸凱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麵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演武場邊緣的古鬆,針葉不再搖曳;天邊舒捲的流雲,似乎也忘記了飄動。唯有兩人之間那不足三尺的距離裡,洶湧著幾乎要實質化的失望、不解與痛楚。
靈貓一枝梅原本慵懶地蜷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打盹,此刻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弓著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它那雙異色的瞳孔,緊緊鎖定在陸凱身上,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王曄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下眼瞼,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這才讓他從巨大的震驚中稍微回神。他低頭,看了看那隻距離自已麵門極近的、骨節分明且縈繞著淡淡靈光的拳頭,然後又抬眼,看向拳頭的主人——他自幼一同長大的摯友,陸凱。
“你……”王曄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被沙礫磨過,“要對我動手?”
陸凱的手臂肌肉繃得如同鐵石,微微顫抖著。他眼中的赤紅並未完全消退,那是一種修煉《雲海初引》至關鍵處,心神激盪難以自持的表現,但更多的,是被最親近之人質疑和“拖累”而產生的暴怒。他死死盯著王曄,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字來:“是你逼我的!王曄!是你先否定了我的一切!”
“我否定你?”王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他猛地揮開陸凱停滯的拳頭,向前踏了一步,幾乎與陸凱鼻尖對著鼻尖,“我隻是問你,是否還記得我們當年在長安城外,對著流星許下的誓言?你說要仗劍天涯,行俠仗義,庇護黎民!可現在呢?你滿口都是‘大道’、‘飛昇’、‘秘境’!你的劍,你的道,還裝得下凡塵俗世,裝得下……我們這些‘瑣事’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被背叛的尖銳。周圍的空氣,因兩人情緒的劇烈衝撞而泛起肉眼難以察覺的漣漪,幾片枯黃的鬆針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悄然飄落。
衝突的種子,早已埋下,並非一朝一夕。
自從月前,陸凱於藏經閣某處殘卷中,窺得“雲海秘境”的一鱗半爪,他便像是換了一個人。那傳說中的秘境,據聞是上古真仙遺澤,內蘊無上道法,得之可窺長生之門。他不再滿足於基礎的吐納煉氣,而是將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對那虛無縹緲秘境的追尋中。他常常獨自一人,在雲海翻湧的懸崖邊一坐就是整日,周身氣息與翻騰的雲氣隱隱相合,卻也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疏離。
而王曄,則被來自長安的家書擾得心煩意亂。父親在朝中似乎捲入了不大不小的風波,家族生意也遭遇困境,字裡行間雖未明言,卻透著希望他或許能憑藉“武當弟子”的身份周旋一二的期盼。凡塵的絲線,依舊牢牢係在他的腳踝上,讓他無法像陸凱那般,心無旁騖地掙脫而去。
修煉時,陸凱追求的是引動天地靈氣,淬鍊已身,以求早日達到進入秘境的資格;而王曄則更注重劍招的實用與心境的錘鍊,認為力量需與心性匹配。分歧由此產生。
“你的劍,太快了,太急了!失了根基!”前幾日的對練中,王曄曾這樣評價。
“是你的劍太慢了!墨守成規,如何能窺得大道?”陸凱當即反駁,語氣不耐。
類似的爭執,近來越發頻繁。隻是誰都冇想到,會發展到今日兵戎相向,拳掌相加的地步。
方纔,兩人本是例行切磋。陸凱使出的,正是他近日從雲海觀想中悟出的一式“雲湧星馳”,劍光縹緲靈動,卻又暗藏雷霆之勢。而王曄,則以一招穩紮穩打的“磐石鎮嶽”應對。然而,陸凱求勝心切,或者說,他急於證明自已這條“捷徑”的正確,竟在招式用老之際,強行催動尚未純熟的心法,引動周遭靈氣灌入劍身,使得平和的劍招瞬間變得狂猛暴烈,直取王曄要害!
王曄驚駭之下,隻能棄劍,以毫厘之差側身避過,劍鋒劃破了他的衣袖,在臂膀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也正在這時,陸凱那蘊含著他急躁、不滿與證命**的一拳,緊隨而至,停在了他的麵前。
“凡塵俗世?瑣事?”陸凱收回拳頭,彷彿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他指著山下,雲層之下那隱約可見的、代表著凡俗世界的輪廓,“你看看那裡!碌碌眾生,百年皆成黃土!王朝更迭,富貴如雲煙!我們既有機緣踏入此門,追求那長生久視、逍遙天地的大道,為何還要被那些註定腐朽的東西束縛手腳?!”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王曄,你醒醒吧!隻要我們變得足夠強,強到能掌控一切,屆時,什麼家族困境,什麼朝堂風波,不過翻手可覆!現在的糾纏,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王曄撫摸著臂膀上那道細微的血痕,感受著那火辣辣的刺痛,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悲哀,“陸凱,你告訴我,變得強大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最終拋棄一切,變成無情無慾、高踞雲端的石頭嗎?如果連此刻身邊的人都無法珍惜、無力庇護,那這長生,這道法,修來何用?寂寞千年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的根,在長安,在那些你視為‘瑣事’的人情冷暖裡。我的道,不在縹緲的雲端,而在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我練劍,是想守護我想守護的人,而不是為了……斬斷與他們的一切聯絡。”
“道不同……不相為謀。”陸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冰冷的決絕,“你既執迷於凡塵,便回去吧。雲海秘境,仙緣大道,我一人去闖便是。”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王曄心中最後的期望。他深深地看著陸凱,彷彿要將他此刻絕情的模樣刻在心裡。良久,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普通的長劍,輕輕拂去上麵的塵土。
“好一個‘道不同’。”王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陸凱,但願他日你立於雲海之巔時,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說完,他不再看陸凱一眼,轉身,徑直朝著下山的路走去。背影在瀰漫的山霧中,顯得異常孤寂而決然。
“喵——!”
一枝梅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它看看決絕離去的王曄,又看看僵立原地的陸凱,焦躁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最終,它猛地人立而起,一雙前爪揮舞著,空氣中盪開無形的波紋。它那雙異色瞳孔驟然亮起,一道微弱卻清晰的精神意念,同時傳入陸凱和王曄的腦海深處。
那並非完整的語言,而是一幅幅破碎的畫麵、一段段模糊的情感——
是幼時,兩人在長安街巷追逐打鬨,分享同一串糖葫蘆的香甜;
是拜入武當時,在山門前立下“同進同退,不負兄弟”的稚嫩誓言;
是無數個日夜,一起練劍、一起受罰、一起在星空下暢談理想的點滴……
同時,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關於“雲海秘境”的警告意念,夾雜著混亂的因果線,如同驚鴻一瞥,瞬間淹冇在更多關於友情的美好回憶裡。
這突如其來的、源自靈貓的“調和”,讓陸凱渾身劇震,冰冷的眼神出現了一絲裂痕。而已經走出十餘丈的王曄,腳步也猛地一頓,肩膀微微顫抖,卻冇有回頭。
王曄的身影,最終徹底消失在山路拐角,融於茫茫雲霧之中。
演武場上,隻剩下陸凱一人,以及在他腳邊,發出低低哀鳴的一枝梅。那幅由靈貓傳遞的、充滿溫暖與誓言的過往畫卷,與他此刻冰冷空寂的內心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贏了這場爭吵,用決絕的話語“逼”走了他認為的“阻礙”,可為何……心中冇有半分暢快,反而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灌滿了帶著冰碴的寒風?
他緩緩抬起自已的手,那隻剛纔險些轟向摯友麵門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引動雲海靈氣時的那絲縹緲強大的觸感,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著力的虛浮。
“大道……獨行……”他喃喃自語,這四個字曾經讓他熱血沸騰,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轉身,望向那無儘翻湧的雲海。平日裡,這雲海是他悟道的媒介,寄托著他所有的嚮往。可此時此刻,在那波瀾壯闊、變幻莫測的雲濤深處,他彷彿看到的不再是仙緣和長生,而是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旋渦。那旋渦緩緩旋轉,吞噬著光,吞噬著聲音,也吞噬著一切情感的色彩,隻剩下最原始的、冷漠的“道”。
一枝梅傳遞的關於秘境的警告碎片,與這旋渦的意象隱隱重合。
陸凱的眉頭緊緊蹙起,一個前所未有的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他的心頭:
他所追求的雲海秘境,他所嚮往的無上大道,其背後隱藏的,究竟是超脫的仙境,還是一個……吞噬一切的、孤獨的陷阱?
而選擇了“凡塵”的王曄,離去的背影那般決絕,他返回的長安,等待他的,又將是怎樣的風波與命運?
雲海翻騰,默然無語。前路迷霧重重,分道揚鑣的友人,各自踏上了吉凶未卜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