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大道真諦
夜深如墨,唯有陸凱房中一燈如豆。
他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卻不如往日平和,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白日裡與王曄那場算不上爭吵的爭執,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不深,卻時刻提醒著它的存在。王曄那句“你如今眼裡隻有雲海、劍氣,可還看得見身邊人?”的話語,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至今未平。
窗外,忽地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喵嗚”,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是靈貓“一枝梅”。它輕盈地躍上窗台,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閃著幽光,緊緊盯著陸凱。
陸凱並未睜眼,隻是眉頭微蹙。“一枝梅,安靜。”他試圖將心神沉入內境,驅逐那紛亂的雜念。然而,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變幻莫測的雲海秘境。這幾日的參悟,他隱隱感覺觸摸到了一層新的境界壁壘,那後麵似乎有更浩瀚的天地,更本源的道韻在吸引著他。與那至高無上的大道相比,凡塵瑣事,甚至好友一時的不解,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他自已都嚇了一跳。何時起,自已竟變得如此“冷漠”?
就在這時,他懷中那枚自秘境中得來的、觸手溫潤的“悟道古玉”忽然微微一熱,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流遍全身,撫平了他心頭的躁動,同時也將那份對友情的遲疑悄然沖淡。大道在前,些許羈絆,或許正是修行路上必須勘破的迷障?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窗外憂心忡忡的靈貓,心神徹底沉入對雲海劍意的推演之中。
次日清晨,演武場上。
陸凱手持木劍,身形舞動,劍光閃爍間,竟隱隱引動周遭氣流,帶起細微的風旋。他正在演練昨夜於雲海意境中領悟到的一式劍招雛形,名曰“雲聚”。此招講究以神引氣,化虛為實,將周身氣息如雲海般彙聚於劍尖一點,蓄勢待發。
王曄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他今日起得更早,本想尋陸凱一同用早飯,緩和一下昨日的尷尬,卻見他已經沉浸於劍術之中。看著好友那專注忘我、甚至帶著幾分疏離氣息的身影,王曄心中五味雜陳。他看得出這一招的精妙,也感知到陸凱在劍道上的突飛猛進,但這非但冇有讓他感到與有榮焉,反而更添了幾分距離感。
他們之間,彷彿隔著一片無形的、正在不斷擴大的雲海。
陸凱收勢,額角見汗,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看向王曄,帶著一絲獻寶似的語氣:“王曄,你看我這新悟的‘雲聚’如何?我感覺若能完善,威力定然不凡!”
王曄走上前,勉強笑了笑:“甚好。你的進步,總是這麼快。”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冇忍住,低聲道,“隻是……凱哥,我昨夜收到家書,言及長安近來有些不太平,似是……似是與我王家有些關聯。我心中實在難安。”
他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擾與擔憂。家族,是他無法割捨的責任,也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
然而,陸凱此刻正沉浸在領悟新招的喜悅與對更高境界的渴求中,聞言隻是隨口應道:“長安距此千裡之遙,縱有風波,一時也波及不到武當。你既已上山,當暫且放下俗念,專注自身。你看,這‘雲聚’一式,關鍵在於神與氣合……”
他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起劍招心得,渾然未覺王曄的眼神逐漸黯淡下去。
王曄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聽著那些玄之又玄的術語,隻覺得一陣無力。他想分享的煩惱,在對方看來,隻是需要“放下”的“俗念”。他們彷彿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一個越走越高,邁向雲端;一個卻始終被地麵上的藤蔓纏繞,步履維艱。
“夠了!”王曄突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已久的火氣。
陸凱一愣,停了下來,不解地看向他。
“凱哥,你口口聲聲雲海、大道、劍氣!”王曄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可你是否還記得,我們為何上山?是為了求一個心安,是為了有能力守護想守護的人和事!如今,我想守護的家族可能正麵臨麻煩,這在你眼中,就隻是不值一提的‘俗念’嗎?”
陸凱眉頭緊鎖:“我並非此意。隻是修行之道,貴在專一。你心有掛礙,如何能窺見大道真諦?王曄,你的天賦不遜於我,若能像我一樣,將全部心神投入……”
“像你一樣?”王曄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和自嘲,“像你一樣,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眼中隻有那虛無縹緲的雲端?然後看著身邊的人漸行漸遠,也毫不在意?陸凱,你告訴我,若修得長生,身邊卻空無一人,這道,修來何用?!”
“你說我漠不關心?”陸凱也被他的話刺傷了,聲音提高了八度,“我邀你同參雲海秘境,是你自已心有旁騖,無法入境!如今卻來怪我追求大道?王曄,是你自已放不下,是你自已選擇了停滯不前!”
“是!我放不下!”王曄猛地踏前一步,雙目直視陸凱,“我放不下生我養我的家族,放不下長安城裡的煙火氣,放不下這份你視為累贅的‘人性’!這難道有錯嗎?難道修仙,就一定要修成一個無情無慾、冰冷孤高的石頭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陸凱氣得臉色發白,手中的木劍都在微微震顫,“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王曄連連點頭,眼圈微微發紅,“看來,我們終究是走上了不同的路。你求你的仙道,我回我的凡塵。如此,也好!”
說完,他深深看了陸凱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失望,有痛心,有不捨,最終化為一片決然。他猛地轉身,不再多言,大步離開了演武場。
陸凱僵在原地,看著好友決絕離去的背影,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那股因爭吵而升起的怒火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感。“道不同”三個字,像一柄冰冷的劍,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勉力維持的溫情。
“喵——!”
靈貓“一枝梅”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它看看陸凱,又看看王曄消失的方向,焦躁地來回踱步,琥珀色的貓眼裡充滿了人性化的哀傷與無奈。
爭吵過後的兩天,兩人陷入了徹底的冷戰。
同住一個院落,卻形同陌路。相遇時,眼神一觸即分,連最基本的點頭致意都省去了。空氣彷彿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凱將自已徹底投入了修煉,幾乎不眠不休。他再次登上雲海之巔,試圖在那浩瀚與壯麗中尋找內心的平靜與答案。雲霧翻湧,時而如仙宮瓊閣,時而如萬馬奔騰,大道軌跡似乎清晰可見。他運轉心法,吸納著此地充沛的靈機,內息在經脈中奔騰流轉,比往日更加洶湧。
然而,就在他試圖引導這股力量,衝擊那層若有若無的瓶頸時,腦海中卻猛地閃過王曄轉身離去時那失望的眼神,心頭一陣刺痛,氣息瞬間紊亂!
“噗——”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噴出,染紅了身前雲霧。
他踉蹌後退,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強行修煉,竟致心神受損,岔了內息。
與此同時,在下院房中收拾行囊的王曄,動作也是一頓。他心口莫名一悸,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與悲傷湧上心頭,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扶住桌案,深深呼吸,望向窗外陸凱房間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夜色再次降臨。
“一枝梅”悄無聲息地溜進陸凱的房間。陸凱正臉色灰敗地調息,試圖平複體內躁動的真氣。
靈貓跳上他的膝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然後抬起頭,那雙異瞳認真地看著他,竟口吐模糊不清的人言,斷斷續續:“宿……緣……糾……纏……強……求……皆……苦……”
陸凱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一枝梅”。它竟能口吐人言?雖模糊,卻字字清晰!
“一枝梅,你……你說什麼?什麼宿緣糾纏?”
靈貓卻不再言語,隻是用爪子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王曄房間的方向,然後跳下膝頭,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隻留下陸凱一人,呆坐房中,心中巨浪滔天。宿緣?糾纏?靈貓的提示,自已修煉時莫名的心魔,還有與王曄之間這突如其來的、彷彿無可挽回的決裂……這一切,難道並非偶然?
而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那枚一直貼身攜帶的“悟道古玉”,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那光芒,幽深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