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劍仙緣 第14章 雲海驚變

第14章

雲海驚變

陸凱做了一個夢。夢中他不是在攀登武當山，而是在一片無垠的雲海之上行走。腳下是翻湧的乳白色波濤，托舉著他，讓他身輕如羽。可突然間，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緊接著，雲浪如沸水般翻騰，一隻巨大的、由霧氣凝聚的利爪猛地向他抓來！他心中一駭，腳下頓時踏空，整個人向著無底深淵急速墜落……

他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額角已是一片冷汗。窗外，天光未亮，隻有魚肚白隱約浮現。他下意識地看向床榻對麵的蒲團——王曄依舊保持著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勢，彷彿一夜未動。但陸凱敏銳地察覺到，王曄周身的氣息凝滯而紊亂，根本不似入定，倒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枷鎖苦苦抗爭。自從那日聽了雲海秘境的傳說後，一種無形的隔閡，便像初冬的薄霜，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了他們之間。

今日的早課，氣氛格外沉悶。誦經聲依舊朗朗，卻難以驅散兩人心頭的陰霾。王曄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神情懨懨，連師傅投來的探究目光都渾然未覺。陸凱心中擔憂，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該問什麼？問他還為家書煩惱？還是問他為何對自已探尋秘境之舉如此不以為然？任何一種問詢，在此刻都顯得不合時宜，且可能成為引爆積鬱的火星。

早課畢，眾人散去。陸凱正猶豫著，那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功長老卻罕見地冇有立刻離開，他鬚髮皆白，目光卻清亮如電，緩緩掃過眾弟子，最終在陸凱身上停頓了一瞬。

“陸凱，”長老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近日心念浮動，氣機卻與後山雲海隱隱相合，倒也是異數。今日巡守‘懸雲崖’的功課，便由你去吧。靜觀雲捲雲舒，或有所得。”

懸雲崖！那是觀覽雲海最壯闊、也是最接近傳說中秘境入口的地方！陸凱心頭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衝散了所有雜念，他連忙躬身應道：“弟子遵命！”

他未曾注意到，身旁的王曄在聽到“懸雲崖”三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眸中，情緒複雜難明。

懸雲崖名不虛傳。立於崖邊，彷彿置身天宮。腳下是萬丈深淵，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雲海，旭日東昇，金光將雲層染成一片瑰麗的赤金色，波濤洶湧，氣象萬千。陸凱按照職責巡視一圈後，便再也移不開目光。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崖邊那塊最突出的“悟道石”，盤膝坐下。

初時，他隻是癡迷於這天地偉力造就的奇景。但漸漸地，他的心神徹底沉入其中。風聲、鳥鳴、乃至自身的呼吸心跳，都漸漸遠去。他感覺自已的意識彷彿脫離了軀殼，融入了那翻騰的雲氣之中。隨雲而動，感氣而舞。他“看”到了雲層中靈氣的流動，它們如絲如縷，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時而彙聚成旋渦，時而散作星芒。

就在這物我兩忘的境地，異變陡生！

他懷中那枚一直貼身佩戴、來曆不明的古玉，毫無征兆地發起熱來，溫度越來越高，幾乎燙傷他的皮膚。同時，他前方不遠處的雲海，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中心，並非虛空，而是一片模糊的、閃爍著七彩流光的景象——似有仙宮樓閣的虛影一閃而逝，似有清越的仙音縹緲傳來！

一股龐大、精純、遠勝武當山靈氣無數倍的古老氣息，自那旋渦中心撲麵而來！陸凱渾身劇震，隻覺得周身竅穴在這一刻全部洞開，無數關於劍道、關於自然、關於長生的感悟，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湧入他的腦海。他下意識地並指如劍，依照心中感悟隨手一揮——

“嗤！”

一聲輕響，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劍氣應勢而出，並非射向遠方，而是環繞他周身三尺，翩然飛舞，靈動如遊龍！這是他從未達到過的境界，意動而氣生，氣至而劍成！

“仙緣……這便是仙緣！”陸凱心中湧起巨大的狂喜與明悟，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旋渦之後，便是傳說中的雲海秘境！這條通天大道，就在他的眼前！

“陸凱！”

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如同驚雷，在他身後炸響。

陸凱猛地回頭，隻見王曄不知何時竟也來到了懸雲崖，正站在不遠處，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擔憂，以及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你……你在乾什麼？！剛纔那是什麼？你不要命了嗎！”王曄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本是心中煩悶，想來找陸凱談談，卻親眼目睹了摯友置身於那可怕的雲海旋渦之下，周身劍氣繚繞，神情狂熱，這景象讓他心驚肉跳。

陸凱仍沉浸在悟道的興奮中，急切地分享：“王曄！你看到了嗎？秘境！雲海秘境真的存在！我剛纔……我感受到了，那纔是真正的大道！”

“大道？你看看你的樣子！”王曄幾步衝上前，指著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雲海漩渦，厲聲道，“那東西詭異莫名，吸人神魂！你知不知你剛纔的樣子有多可怕？像是變了個人！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秘境，你連基本的禁神都忘了嗎？萬一那是陷阱呢？萬一你被吞噬了呢！”

“你根本不懂！”陸凱的狂喜被摯友的質疑澆了一盆冷水，情緒也激動起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豈能因畏懼未知而裹足不前？像你這般終日被凡塵俗事困擾，瞻前顧後，何時才能窺得大道真容？”

“凡塵俗事？”王曄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步，臉上血色儘褪，“在你眼裡，我憂心家中父母，顧慮前程未來，都成了阻礙你求仙的‘凡塵俗事’？陸凱，我們一同上山，為的是強身健體，明心見性，不是變成這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

“怪物？”陸凱瞳孔一縮，周身的金色劍氣因他心緒波動而驟然熾亮，發出低沉的嗡鳴，“你竟如此看我？王曄，是你變了！你的心早已被紅塵鎖鏈捆縛，沉溺於安逸，失去了向上的銳氣！你害怕改變，所以也害怕我踏上這條真正的仙路！”

“我不是害怕你求仙！”王曄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是害怕失去我這個兄弟！我怕你一頭紮進那雲霧裡，就再也回不來了！我怕從此以後，站在我麵前的，是一個冷冰冰的、我隻在話本裡聽過的‘仙人’，而不是那個會和我搶饅頭、一起受罰的陸凱！”

兩人怒目而視，胸膛劇烈起伏。那曾堅不可摧的友情，在此刻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深可見骨的裂痕。激盪的氣流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們之間盤旋飛舞，彷彿一道無形的牆。

就在這時，“喵嗚——！”

一聲尖銳的貓叫劃破緊張的氛圍。靈貓“一枝梅”不知從何處竄出，速度快如閃電，徑直躍至兩人中間。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尾巴高高豎起，琥珀色的瞳孔不再是平日的慵懶，而是充滿了極度的警惕與……一絲恐懼？它冇有看爭吵的兩人，而是死死盯著那已恢複平靜的雲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聲。

“一枝梅？”陸凱和王曄都被靈貓這反常的舉動驚住了，下意識的暫時停止了爭吵。

隻見“一枝梅”猛地轉過頭，視線在陸凱和王曄之間快速移動，它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陸凱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竟似混合著焦急、勸阻，還有一絲……憐憫？

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發出的，仍隻是一連串愈發焦躁的“喵嗚”聲。它用力咬著陸凱的道袍下襬，將他往後拖拽，又對著王曄急促地叫喚，像是在催促他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陸凱低頭看著焦躁不安的靈貓，又抬頭望向那片吞噬了他古玉熱量、並給予他無上感悟後重歸平靜的雲海，心中那股悟道的狂喜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迷茫與不安。

這雲海秘境，究竟是無上仙緣，還是噬人的陷阱？

“一枝梅”顯然知道些什麼，它為何如此恐懼？它想告訴自已什麼，又為何無法明言？

而他與王曄之間，這道因道路分歧而撕開的裂痕，又該如何彌補？或者說……還能否彌補？

山風掠過懸雲崖，帶著雲海的濕冷氣息，吹得兩人一貓衣袂翻飛。一場風暴，似乎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