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異常的低語
夜色如墨,籠罩著武當山靜謐的房舍。陸凱在榻上輾轉反側,白日裡於藏經閣某部殘捲上讀到的一句偈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盤旋不去——“雲深不知處,唯見本來心”。就在他意識朦朧,將睡未睡之際,一陣極其細微、彷彿來自極遙遠之處的低語,像一根冰冷的絲線,倏地鑽入他的耳膜。
那聲音非男非女,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他心神一震,瞬間清醒過來。他猛地坐起身,側耳細聽,窗外隻有山風吹過鬆林的濤聲。是幻覺嗎?可那冰冷的觸感卻如此真實。他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雲海方向,那裡,在月光照不到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
清晨的練功場上,露水未晞。陸凱與王曄如同往日一樣,並肩練習著基礎劍法。然而,明眼人卻能輕易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同。陸凱的劍招愈發顯得空靈飄逸,劍隨身走,意隨雲動,一招一式間,竟隱隱有與周圍山嵐霧氣融為一體的趨勢。他的目光時常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那翻湧不休的雲海,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渴望。
而王曄的劍,則顯得沉重了許多。他的動作依舊標準,力道依舊剛猛,卻少了一份心神合一的靈動。他的眉頭微蹙,目光偶爾會掠過山下通往塵世的方向。一套劍法練完,陸凱收劍而立,氣息勻長,麵帶興奮地對王曄說:“王兄,我近日讀經有所得,感覺體內氣機與這雲海似有共鳴。或許,那秘境之中,真有直指大道的仙緣。”
王曄挽了個劍花,還劍入鞘,動作略顯遲滯。他歎了口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陸兄,你心向雲端,自然是好。可我……今早收到家中來信,言及母親舊疾又有些反覆,雖無大礙,但為人子者,心中難免記掛。”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這仙道縹緲,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有所成就,而凡塵俗世,卻儘是迫在眉睫的煩惱。”
陸凱聞言,臉上的興奮淡去了幾分,他拍了拍王曄的肩膀,勸慰道:“伯母吉人天相,定會安康。既然已入仙門,當斬斷塵緣牽掛,一心向道,方是正理。待你我修行有成,壽元綿長,屆時再回報親恩,豈不更好?”
這番道理,王曄並非不懂,但聽在耳中,卻覺得格外刺耳。他沉默著冇有接話,隻是將目光投向腳下被晨光染成金色的雲海,那雲海之下,是他再也觸摸不到的煙火人間。
午後,陸凱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獨自一人來到後山雲海之畔。他尋了處平坦的巨石盤膝坐下,嘗試著將心神沉入昨日殘卷所載的冥想法門,試圖去捕捉、去理解那夜半低語的來源。漸漸地,他的呼吸與雲海的舒捲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同步,周身氣息開始與浩瀚雲氣交彙。在他的感知中,那原本死寂的雲海彷彿活了過來,內部有無數細小的靈光在飛舞、低語,引導著他的神識向深處探索。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冥思。陸凱有些不悅地睜開眼,看見王曄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有關切,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
“陸兄,你近日總是魂不守舍,一有空便跑到這懸崖邊上發呆。”王曄走上前,語氣中帶著擔憂,“我聽說這雲海秘境凶險異常,門中前輩亦不敢輕易深入。你如此執著,我恐你誤入歧途,或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迷惑了心神。”
正處於一種玄妙感知被強行打斷的煩躁中,陸凱聽到“不乾淨的東西”幾個字,心頭無名火起。他霍然起身,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迷惑?王曄,是你被凡塵俗物迷住了眼纔對!仙緣就在眼前,你卻畏首畏尾,終日沉湎於家書瑣事,如此心性,如何能求得大道?”
這話如同利箭,狠狠刺中了王曄心中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的臉色瞬間漲紅,積壓了數日的鬱悶、焦慮和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驟然爆發:“是!我凡心未泯,我牽掛父母家人!這難道有錯嗎?不像你,陸凱,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秘境,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我們一同上山,所求為何?難道就是為了變成這般冷漠,連人倫親情都可拋卻的‘仙人’嗎?”
“你……你這是執迷不悟!”陸凱氣得手指微顫,兩人相識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爭吵。山風捲著雲霧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卻吹不散那陡然升騰的火藥味。
就在兩人怒目相視,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躍上他們之間的岩石。是靈貓“一枝梅”。它那雙異色的瞳孔,此刻顯得格外深邃,先是看了看滿麵怒容的陸凱,又瞥了一眼情緒激動的王曄。
“喵——”
它拖長了聲音叫了一聲,這叫聲不像平日那般慵懶,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響在兩人的心湖之上,讓他們的怒火為之一窒。
緊接著,“一枝梅”抬起前爪,輕輕指了指陸凱,又指了指翻湧的雲海,然後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警告意味。它又轉向王曄,用爪子虛點他的心口,再指向山下,同樣搖了搖頭。
做完這一係列動作,它蹲坐下來,尾巴尖輕輕擺動,口吐人言,聲音依舊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雲海深處,確有因果,強求易墮。凡塵牽絆,亦是枷鎖,沉迷則迷。你二人,一個太急,一個太執,皆非正道。”
它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兩人頭上。陸凱和王曄都愣住了,他們冇想到一隻貓會說出如此富有深意的話,更冇想到它似乎能看穿他們各自內心的癥結。
“因果?什麼因果?”陸凱急迫地追問。
“一枝梅”卻不再多言,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雲霧之中,隻留下一句縹緲的餘音在風中迴盪:“路,在自已腳下。心,莫被外物遮……”
爭吵被強行中止了。懸崖邊隻剩下陸凱與王曄兩人,相對無言。空氣中的火藥味漸漸被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取代。“一枝梅”的話在他們心中投下了巨大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波瀾。
陸凱反覆咀嚼著“雲海因果”四個字,心中的好奇與探索欲不僅冇有消退,反而更加熾烈,但同時也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警惕。而王曄,則對“凡塵枷鎖”感到一陣心悸,他開始真正反思,自已對於家的牽掛,究竟是一種溫暖的動力,還是已然成了阻礙前行的負累?
良久,王曄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回去吧,陸兄。起風了。”
陸凱默默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沿著來路返回。他們之間依舊隻有幾步之遙,但那道因道路選擇不同而產生的無形裂痕,已清晰可見地橫亙在彼此之間,並且,正在以一種無法阻止的速度,悄然擴大。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後不久,不遠處一株古鬆的陰影下,空間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幾乎與雲霧融為一體的窈窕身影緩緩浮現。她注視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用隻有自已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呢喃:“種子已然播下,隻待生根發芽……這武當山的雲,是該變一變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如輕煙般散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風更急,捲動著漫天雲氣,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