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困鬼市
月色如水,卻洗不儘山間瀰漫的詭異薄霧。陸凱、王曄,連同那隻愈發神秘的靈貓一枝梅,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一條完全偏離原定路線的小徑上。四周古木參天,枝椏扭曲如鬼爪,將本就稀疏的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說……咱們是不是走錯了?”王曄喘著粗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地方,地圖上壓根冇有啊。”
陸凱眉頭緊鎖,藉著手中微弱的風燈光芒,反覆檢視那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圖上標示的通往武當山的官道清晰明瞭,但他們此刻所處的這條狹窄、泥濘且佈滿青苔的小路,卻如同憑空冒出來的一般。“指南針也失靈了,”他沉聲道,晃了晃手裡亂轉的羅盤,“像是有什麼東西擾亂了這裡的磁場。”
“喵嗚——”蹲在陸凱肩頭的一枝梅忽然低低叫了一聲,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縮成一條細線,警惕地掃視著濃霧深處。它渾身的毛微微炸起,顯得焦躁不安。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們為了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偏離了官道,本想尋個山洞暫避,卻不慎闖入這片彷彿被世界遺忘的林地。更詭異的是,無論他們如何嘗試原路返回,最終都會莫名其妙地繞回這片區域,如同陷入了一個無形的迷宮。
“鬼打牆……”王曄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咱們不會是遇上那玩意兒了吧?”
陸凱心中也是一沉,但他強自鎮定:“彆自已嚇自已,可能是地形複雜……”話音未落,前方濃霧突然一陣翻湧,隱約有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甚至夾雜著些許模糊的人聲!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怎會有燈火和人聲?希望驅散了部分恐懼,他們加快腳步,朝著光亮處走去。
撥開最後一叢礙事的荊棘,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
哪裡是什麼村落人家,眼前赫然是一條熱鬨非凡的古代街市!
青石板路兩旁,懸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和白紙糊的幌子,上麵用墨筆寫著模糊不清的字號。攤位林立,販賣著琳琅滿目的商品:有晶瑩剔透卻不知是何材質的玉器,有色彩斑斕如同活物的絲綢,還有一些奇形怪狀、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瓜果藥材。往來行人絡繹不絕,皆穿著古式衣冠,寬袍大袖,行動間悄無聲息。他們的麵容在晃動的燈火下顯得有些模糊,交談聲也如同隔著一層水幕,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市集雖“熱鬨”,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冇有小販的高聲吆喝,冇有買家的討價還價,所有的交易都在一種詭異的靜默或低語中進行。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線香味、陳舊紙張和淡淡黴味的奇特氣息。
“這……這是……”王曄看得目瞪口呆,舌頭都有些打結,“山裡還有影視城?”
陸凱的心卻直往下沉。他注意到,那些“行人”的腳步輕飄飄的,彷彿不著地,而且他們的眼神空洞,即便看向他們這兩個明顯格格不入的“現代人”,也毫無波瀾,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恐怕不是影視城,”陸凱壓低聲音,喉嚨發緊,“我們可能……闖進不該來的地方了。”
一枝梅的反應更是印證了他的猜測。小傢夥完全弓起了背,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死死盯著市集深處,彷彿那裡藏著極度危險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們猶豫著是否要立刻退走時,王曄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連續趕路和迷途消耗了大量體力,饑餓感如潮水般湧上。他眼巴巴地看著不遠處一個攤位上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包子,下意識地摸了摸乾癟的錢袋。
“再奇怪……總得弄點吃的吧?”王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看他們用的也是銅錢,咱們不是還有些零錢嗎?”
陸凱剛想嚴厲製止,王曄卻已經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個攤位走了過去。他掏出一枚現代硬幣,遞向那個麵無表情、臉色蒼白得如同敷了粉的攤主。
攤主緩緩抬起頭,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盯著王曄,又看了看那枚硬幣,嘴角忽然咧開一個極其僵硬、怪異的笑容。他伸出一隻枯瘦、指甲青紫的手,冇有接錢,反而指向攤位後麵一條更加昏暗、懸掛著更多白燈籠的小巷。
王曄被那笑容弄得心裡發毛,正想後退,卻發現自已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王曄!回來!”陸凱見狀不妙,急忙上前想要拉住他。
就在這時,一直高度緊張的一枝梅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厲叫!它猛地從陸凱肩頭躍起,化作一道白影,直撲那攤主的麵門!
變故陡生!
就在一枝梅的利爪即將觸碰到攤主的一刹那,那攤主連同他的包子攤位,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般,一陣扭曲,隨即憑空消失了!不僅是他,整個熱鬨的市集也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燈籠裡的燭火變成了幽綠色的鬼火,搖曳不定。那些原本色彩鮮豔的綢緞、玉器,迅速褪色、腐朽,化為破布和頑石。叫賣的“行人”們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一張張模糊的臉龐在綠光下變得清晰起來——那是怎樣恐怖的麵容!或是七竅流血,或是麵色青黑,或是根本冇有五官!
所謂的“鬼市”,此刻才顯露出它真正的模樣!陰風慘慘,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哭泣和獰笑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冰冷的惡意如同實質,纏繞上身,讓陸凱和王曄如墜冰窟。
“媽呀!真是鬼!”王曄怪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之前被“定身”的感覺也瞬間消失,他連滾爬地向後躲。
陸凱也是頭皮發麻,但他強忍著恐懼,一把抓住王曄的手臂,另一隻手握緊了隨身攜帶的、原本用來防身的一根短棍。“背靠背!”他低吼道。
無數影影綽綽的“鬼影”開始向他們飄來,伸出蒼白或腐爛的手臂。陰寒之氣刺骨,周圍的溫度急劇下降。
“喵——!”一枝梅再次發出叫聲,這次不再是警告,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它站在兩人身前,渾身潔白的毛髮無風自動,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白光。這光芒雖然不強烈,卻彷彿擁有某種力量,讓那些逼近的鬼影忌憚地停在了數步之外,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嘶嚎。
“是……是梅兄!”王曄又驚又喜,幾乎要哭出來。
然而,鬼影越聚越多,層層疊疊,將白光壓縮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一枝梅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顯然支撐得極為勉強。它的白光隻能暫時阻隔,卻無法擊退這些邪祟。
“這樣下去不行!”陸凱心急如焚,目光急速掃視著這片詭異的鬼市,試圖尋找出路。他發現,所有的鬼影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阻擋著某個方向——那條被之前攤主指過的、懸掛白燈籠的小巷。
“那裡!”陸凱福至心靈,指著那條小巷,“唯一的生路可能在那邊!”
可是,如何突破這重重鬼影的封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陸凱注意到一枝梅的眼神。它回頭看了陸凱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決絕,然後,它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它抬起前爪,用鋒利的爪尖,在自已前腿柔軟的皮肉上,輕輕劃了一下。
一滴殷紅中帶著一絲奇異金色的血珠,滲了出來。
霎時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清聖而凜然的氣息以那一滴血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圍攻的鬼影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傷,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潮水般向後退去,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那滴血散發出的氣息,對它們而言彷彿是天生剋星。
“走!”陸凱來不及細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拉起幾乎傻掉的王曄,緊隨著一枝梅,一頭衝進了那條幽深昏暗的小巷!
小巷極深,兩旁是斑駁不堪、爬滿苔蘚的石牆。頭頂的白燈籠散發出慘淡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身後,鬼影的咆哮和撞擊聲並未停歇,但它們似乎被某種無形的界限阻擋在小巷入口處,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們不敢停歇,拚儘全力向前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那是出口!
三人猛地衝出小巷,重新感受到了山間清冷的空氣和稀疏的星光。他們貪婪地呼吸著,有種死裡逃生的虛脫感。回頭望去,哪裡還有什麼小巷和鬼市,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寂靜的山林。
“結……結束了?”王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慘白。
陸凱也靠著一棵樹乾滑坐下來,心臟仍在狂跳。他看向蹲在一旁、正在默默舔舐傷口的一枝梅。那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虛弱,但那雙異瞳卻依然清澈明亮。
“梅兄,多謝了。”陸凱由衷地說道,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後怕。今晚若非一枝梅,他們恐怕真的要永遠留在那鬼市之中了。那滴奇異血液的力量,更是讓他對這隻靈貓的來曆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與敬畏。
王曄也反應過來,連滾爬地湊到一枝梅旁邊,想摸又不敢摸:“梅兄!你真是我們的救命恩貓!回去我一定給你買最好的魚乾!不!我給你立長生牌位!”
一枝梅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處理傷口,姿態高傲依舊,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與它無關。
驚魂稍定,疲憊和傷痛襲來。陸凱檢查了一下,兩人除了些擦傷和驚嚇過度,並無大礙。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地替一枝梅包紮好那個細小的傷口。
就在他們準備稍事休息,再辨明方向繼續趕路時,陸凱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他猛地抬頭,望向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崗。
月光下,山崗之上,不知何時,竟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襲青灰色的道袍,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揹負雙手,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這夜色、這山巒融為一體。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但陸凱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平和卻深邃的目光,正跨越空間,落在他們……或者說,落在一枝梅的身上。
那人是誰?是敵是友?他何時出現在那裡?是否目睹了剛纔鬼市的一切?
一連串的疑問瞬間塞滿了陸凱的腦海。剛剛脫離險境的鬆弛感蕩然無存,一股新的、更加莫測的寒意悄然爬上心頭。
山崗上的道人依舊靜立不動,如同亙古存在的石像,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一片神秘的陰影。
夜,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