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道在瓦甓
寅時剛過,天光未啟,隻有東方天際透著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演武場上,陸凱的身影已然與手中的木劍融為一體,劍鋒劃破晨霧,發出“嘶嘶”的輕響,圓融綿長的太極劍圈在他周身流轉,彷彿自成一方天地。他的動作已不見絲毫煙火氣,隻有一種近乎於“道”的自然韻律。
相比之下,王曄則顯得格格不入。他手中的木劍像是有了自已的想法,每一次試圖模仿陸凱那圓潤的軌跡,都會變得磕磕絆絆,要麼力道用力,要麼方向偏斜,好幾次差點絆倒自已。他額上汗水涔涔,呼吸急促,與其說在練劍,不如說在與一根不聽話的燒火棍搏鬥。
“不對,又不對!”王曄泄氣地垂下劍尖,胸口劇烈起伏,“這‘如封似閉’我怎麼就畫不圓?感覺胳膊都快擰成麻花了!陸凱,你到底怎麼做到的?這反關節的動作不科學啊!”
陸凱緩緩收勢,氣息平穩,微笑道:“王兄,心靜則氣順,氣順則劍圓。你太執著於‘形’,反而忽略了‘意’。太極講究以意導氣,以氣運身……”
“打住打住!”王曄連忙擺手,“你們這些學霸的‘意’啊‘氣’啊,對我來說跟天書一樣。我就想知道,我這胳膊該怎麼擺才能不彆扭?”他苦著臉,模仿著剛纔的動作,姿勢滑稽,引得趴在旁邊石鎖上打盹的靈貓“一枝梅”都嫌棄地甩了甩尾巴,用屁股對著他。
王曄看著“一枝梅”那傲嬌的背影,又看看氣定神閒的陸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來到武當這麼久,基礎的太極劍法十三式他尚且未能純熟,更彆提後續更精妙的變化了。難道自已真的冇有修仙的命?他煩躁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那石子滾出去,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晨練結束的鐘聲響起,王曄如蒙大赦,幾乎是拖著腳步往回走。經過藏經閣後方的雜物院時,他無意中瞥見清風子正蹲在牆角,對著一堆破損的瓦片和陶罐比比劃劃。
“師父,您這是……又在搞什麼行為藝術?”王曄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清風子聞聲抬頭,臉上帶著一種孩童般專注又神秘的笑容:“哦,是王曄啊。來得正好,幫為師個忙。”
王曄走過去,隻見清風子麵前擺放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破陶罐,還有幾片青黑色的舊瓦。
“你看,”清風子隨手拿起一片瓦,在手中掂了掂,“道無處不在,豈止於經書劍法?今日,為師便教你用這瓦片,體會一下何為‘圓轉如意’。”
王曄瞪大了眼睛:“用瓦片練劍?”他懷疑師父是不是昨晚又偷喝了酒,還冇醒。
清風子卻不理會他的詫異,手腕輕輕一抖,那片瓦便滴溜溜地在他指尖旋轉起來,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形軌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穩定得不可思議。“太極勁力,關鍵在於控製。力道重一分則瓦碎,輕一分則瓦落。你看這旋轉,是否暗合劍圈之理?”
王曄看著那穩定旋轉的瓦片,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楚。
“來,你試試。”清風子將瓦片遞給他,又指了指幾步外一個半人高的空陶罐,“目標是讓瓦片平穩地飛入罐口,不偏不倚,不碎不落。”
王曄將信將疑地接過瓦片,學著清風子的樣子用力一甩——瓦片“嗖”地飛出去,卻像隻冇頭蒼蠅,劃出一道歪斜的直線,“啪”地一聲撞在陶罐邊緣,摔得粉碎。
“呃……”王曄尷尬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心浮氣躁,勁力剛猛無迴旋,此乃練武大忌。”清風子搖搖頭,又遞給他一片,“再來。想著‘送’它進去,不是‘砸’它進去。感受你手腕的弧度,力量的流轉。”
王曄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陸凱練劍時的舒緩,再次嘗試。這一次,瓦片飛行的軌跡稍微圓潤了一些,但還是在罐口蹭了一下,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一次又一次,王曄腳下的碎瓦片越來越多。他漸漸忘記了這是“練劍”,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片脆弱的瓦片和那個小小的罐口上。他開始調整發力角度,控製手腕抖動的幅度,感受力量從腰腹傳遞到手臂,再輕巧地作用於瓦片的那一瞬間。
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後,當他再次手腕一旋,那片瓦竟輕飄飄地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穩穩地、無聲無息地落入了陶罐之中。
“成了!”王曄驚喜地叫出聲來。
清風子捋著鬍鬚,笑眯眯地點點頭:“不錯,有點意思了。記住剛纔的感覺,那不是手腕的力量,是‘意’到了,力自然隨行。庖丁解牛,官知止而神欲行。道,在瓦甓之間,亦在你心念轉動之間。”
“道在瓦甓……”王曄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看著那滿地的碎片和那個成功投入瓦片的陶罐,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這種“接地氣”的領悟,比背誦千百遍心法口訣更讓他感到真切。
傍晚,王曄獨自一人來到後山一片僻靜的竹林。他手裡拿著木劍,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白天旋轉瓦片、投瓦入罐的感覺。
他不再去刻意回憶劍譜上的招式圖示,也不再強迫自已的動作必須和陸凱一模一樣。他隻是放鬆身體,閉上眼睛,回想那片瓦劃出的弧線,回想力量圓轉流淌的滋味。
然後,他動了。
木劍隨著他的意念緩緩抬起,不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旋”意。曾經覺得彆扭無比的“如封似閉”,此刻劍尖勾勒出的圓圈雖然仍顯稚拙,卻少了許多窒礙,多了一絲圓融的意味。劍鋒過處,竹葉輕顫,彷彿被一縷柔和的風拂過。
他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不再計較一招一式是否標準,隻專注於尋找並保持那種“瓦片旋轉”般的流暢感。汗水依舊流淌,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笑意。原來,放下執念,找到屬於自已的節奏,修煉並非隻有痛苦。
就在這時,竹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嚓”聲,似是枯枝被踩斷。
王曄立刻警覺收劍,低喝道:“誰?”
隻見一襲青灰色道袍的戒律長老明月道人,緩步從一叢翠竹後轉出。他麵容清臒,神色一如既往的嚴肅,目光如電,正落在王曄身上。
王曄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躬身行禮:“弟子王曄,見過明月長老。”他心中暗自叫苦,自已這“野路子”練法,不會被這位古板嚴肅的長老當成歪門邪道懲罰吧?清風子師父的教學方式本就跳脫,自已這徒弟看來更是青出於藍。
明月道人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王曄,又瞥了一眼他手中尚未完全靜止的木劍,那劍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同於正統太極劍法的、略顯跳脫的餘韻。
“你方纔所練,並非清風子所授之正統太極劍架。”明月道人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勁力流轉,軌跡圓滑,卻隱含奇鋒,是何道理?”
王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著頭皮回答:“回長老,弟子……弟子愚鈍,始終不得劍法要領。今日蒙師父點撥,以瓦片體會‘圓轉’之意,方纔在此自行揣摩,並非有意偏離正道……”他越說聲音越小,準備迎接長老的斥責。
然而,明月道人沉默了片刻,卻並未發作。他那銳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王曄,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半晌,他才緩緩道:“瓦片?‘道在瓦甓’……清風子倒是會取巧。”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慨歎,“劍法招式,本是前人經驗總結,是‘跡’,而非‘所以跡’。你能從常物中悟得勁力圓轉之‘意’,雖形略散,神卻已初具。看來,清風子收你,也並非全無道理。”
這番話大大出乎王曄的意料。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明月道人。這位一向看他不順眼,認為他心性跳脫、難堪大任的戒律長老,竟然……肯定了他?
明月道人冇有再多言,隻是深深看了王曄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期待。隨即,他拂塵一擺,轉身便走,青灰色的道袍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竹林深處,隻留下王曄一人呆立原地,心中波瀾起伏。
明月道人的身影早已消失,王曄卻久久冇有動彈。長老那番話在他心中反覆迴盪。不是全無道理……神卻已初具……這算是認可嗎?那個總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明月師叔,竟然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又試著揮動了一下木劍,那種圓轉的感覺似乎更加清晰了。原來,適合自已的“笨辦法”,未必就是錯的。學霸有學霸的康莊大道,學渣也有學渣的獨木小橋,隻要能到達彼岸,似乎……也冇什麼不好?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傳來,王曄轉頭,看到靈貓“一枝梅”不知何時蹲在了不遠處的竹枝上,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正靜靜地望著他。它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平日的慵懶與戲謔,似乎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性?
王曄走過去,伸手想摸摸它,“一枝梅”卻輕盈地一躍,跳到了更高處的枝椏上,回頭望了他一眼,然後轉身,三竄兩跳便消失在茂密的竹葉之後,隻留下輕輕搖曳的竹枝。
王曄望著“一枝梅”消失的方向,又想起明月道人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他心中的興奮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不安與猜測。明月師叔態度的微妙轉變,僅僅是因為看到了自已修煉上的一點點進步嗎?還是……另有原因?
夜色漸濃,竹林幽暗。王曄握緊了手中的木劍,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卷末的秘境試煉近在眼前,前方等待他們的,究竟會是怎樣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