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夜疑蹤
月色如水,流淌過真武大殿的飛簷,將庭院中的青石板洗練得如同覆了一層薄霜。晚課早已結束,整個紫霄宮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靜謐,唯有山間鬆濤,如同不知疲倦的耳語,迴盪在夜空之下。
陸凱於舍外古鬆下靜坐,呼吸綿長,與四周天地韻律隱隱相合。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身前,一道微不可察的太極氣旋便悄然生成,捲起幾片落葉,輕柔地盤旋,久久不落。白日裡修煉的劍招精髓,正於這靜默中沉澱、消化,逐漸化為他身體本能的一部分。“道法自然”的奧義,他雖未全然洞悉,卻已能觸及其門檻,身心與劍意愈發圓融通透。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一陣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聲響打破。
聲音來自不遠處的角落。隻見王曄正蹲在地上,麵前攤開一本用炭筆畫滿了各種奇異符號和分解動作的“秘籍”——那是他自創的“王曄氏太極劍傻瓜流程筆記”。他手中拿著根樹枝,對著筆記比劃,口中唸唸有詞:“……這裡,轉身、撩劍,不是‘要甩’,是‘借力打力,槓桿原理’……嗯,這裡肌肉群主要發力點是三角肌中束和肱橈肌,配合核心收緊……”
他完全沉浸在自已的“科學解構”世界裡,雖然姿勢在正統看來依舊有些彆扭滑稽,但一招一式間,竟也少了以往的滯澀,多了幾分……嗯,屬於他自已的、接地氣的流暢。至少,他不再像最初那樣,練一遍劍能把自已絆倒三次。
“喵~”
一聲慵懶而帶著些許審視意味的貓叫響起。靈貓一枝梅不知何時蹲坐在了一塊假山石上,月光將它頸間那一小撮如同墨梅的絨毛映照得愈發靈動。它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瞳先是看了看氣息渾然一體的陸凱,眼中閃過一絲近似讚許的光芒;隨即又轉向正在跟“槓桿原理”較勁的王曄,那眼神,竟像是……帶著點人性化的無奈和好笑。
就在這時,一枝梅忽然耳朵機警地一動,渾身的毛髮微不可察地豎立了一瞬。它猛地扭頭,視線如電,射向庭院西側那片幽深的竹林。它的喉嚨裡發出了一種極低沉的、不同於平日撒嬌或耍賴的嗚嚕聲,身體微微前傾,那姿態,不再是那隻隻會偷吃和搗亂的貓咪,而更像是一位發現了敵情的哨兵。
陸凱最先察覺到一枝梅的異常。他緩緩睜開眼,順著貓兒的視線望去。月光下的竹林,影影綽綽,除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並無任何異樣。但他相信一枝梅的靈覺,這隻貓自從靈性漸醒後,感知遠超尋常。
“一枝梅,怎麼了?”陸凱輕聲問道,起身走了過去。
王曄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停下他那套“力學分析”,湊了過來:“咋了咋了?有老鼠?還是它又發現什麼好吃的了?”
一枝梅冇有理會王曄,它從假山石上輕盈躍下,落地無聲,朝著竹林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鼻尖輕輕聳動,似乎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微弱的氣息。它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跟我來。”
陸凱與王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與一絲好奇。兩人默契地收斂氣息,放輕腳步,跟在一枝梅身後,悄然冇入了那片黑暗的竹林。
竹影婆娑,月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林中比外麵顯得更加幽暗寂靜,連蟲鳴都稀疏了許多。一枝梅在前方帶路,它的身影在竹竿間靈活穿梭,時而停下,側耳傾聽,或用爪子扒拉一下地麵的落葉,顯得異常專業。
“我說……這大晚上的,一枝梅帶咱們來這竹林探險?”王曄壓低聲音,忍不住吐槽,“它該不會是白天在這裡藏了條魚,現在想讓我們幫它挖出來吧?”
“不像。”陸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低聲道,“你看它的樣子,很警惕。小心些,我感覺有點不對勁。”
越往竹林深處,一股若有若無的、不同於竹葉清香的異樣氣息漸漸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腥甜的怪異味道。
忽然,走在最前麵的一枝梅停住了腳步,渾身的毛徹底炸開,弓起背,對著前方一片空地的方向,發出了充滿威脅的低吼。
陸凱和王曄立刻閃身躲到粗壯的竹竿後,屏息凝神,朝那片空地望去。
月光勉強照亮了那片區域。空地上,似乎有一些淩亂的痕跡,像是腳步,又像是某種拖拽留下的印記。而在空地中央,他們隱約看到了一小片區域的土地顏色與周圍不同,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褐色,那怪異的腥甜氣味,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那是……什麼?”王曄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就在這時,一道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破空聲從側後方傳來!
“小心!”
陸凱反應極快,猛地將王曄往自已身邊一拉。同時,他並指如劍,體內太極真氣流轉,在身前劃出一個柔和的圓弧。
“嗤!”
一枚烏黑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細針,被那無形的氣勁一帶,偏離了原本射向王曄後心的軌跡,“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旁邊的竹竿上。針尾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什麼人?!”陸凱厲聲喝道,將王曄護在身後,目光如電掃向暗器射來的方向。
竹林深處,陰影晃動,一個穿著夜行衣、身形瘦削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此人全身籠罩在黑暗中,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眼神陰鷙冰冷,手中握著一柄狹長的彎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慘淡的光。
“嘖,反應倒是不慢。”黑衣人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一絲意外,“本想省點力氣,解決掉這個聒噪的小子,再陪你玩玩。”
王曄驚出一身冷汗,後怕不已,但嘴上卻不饒人:“喂!你個藏頭露尾的傢夥,講不講武德?偷襲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報上名來!”
黑衣人冷哼一聲,根本不答話,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陸凱脖頸,速度快得驚人!刀風淩厲,竟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絕非武當路數。
陸凱臨危不亂,他雖未佩劍,但太極劍法早已不拘泥於形式。隻見他腳踏八卦,步法圓轉,以手代劍,施展出太極劍中的“雲手”與“攬雀尾”,真氣鼓盪間,形成一層柔韌的防禦。
“鐺!”
手刀與彎刀並未直接碰撞,但那太極氣勁卻巧妙地黏住了對方的刀勢,將其淩厲的力道引偏、化解。黑衣人隻覺得刀鋒如同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旋渦,勁力無處著落,心中不由一驚。
“太極圓轉?有點意思!”黑衣人攻勢更急,刀法詭譎狠辣,專攻要害。
陸凱全神貫注,將近日所悟儘數施展。他或引或帶,或化或發,雖是以空手對利刃,一時間竟也不落下風,守得滴水不漏。兩人的身影在竹林中快速穿梭交錯,氣勁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王曄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想幫忙,但兩人動作太快,他根本插不上手,貿然上前隻怕會幫倒忙。他焦急地四下張望,想尋找趁手的“武器”。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枝梅不知何時爬上了一根較高的竹子,正對著那黑衣人的頭頂上方,用爪子拚命地撓著一根看起來有些鬆動的、橫向生長的細竹竿。
王曄福至心靈,立刻明白了這貓兒的意圖。他撿起地上一塊趁手的石頭,對著那黑衣人大喊:“喂!那個穿黑衣服的!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黑衣人被他這突兀的一嗓子喊得微微分神,攻勢一緩。
就是現在!
王曄用儘平生力氣,將石頭狠狠砸向那根被一枝梅撓得搖搖欲墜的竹竿根部!
“哢嚓!”
細竹竿應聲而斷,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條綠色的鞭子,朝著黑衣人的頭頂猛抽下去!
黑衣人察覺頭頂惡風不善,急忙閃避,雖避開了要害,但肩頭仍被竹竿狠狠掃中,身形一個趔趄。
陸凱豈會錯過這良機?他氣沉丹田,一式“野馬分鬃”拍出,正中黑衣人胸口。
“噗!”
黑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一根粗竹上,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他怨毒地瞪了陸凱和王曄一眼,又瞥了一眼枝頭上一臉“功成身退”模樣的一枝梅,毫不戀戰,身形一扭,便如同融入了陰影般,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處。
陸凱冇有追擊,對方身手不凡,且目的不明,貿然深追恐有陷阱。他快步走到王曄身邊:“冇事吧?”
“冇、冇事……”王曄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嚇死我了!這傢夥哪來的?下手這麼狠!”
陸凱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他走到那枚釘入竹竿的烏黑細針前,小心地用布包裹著手,將其拔下。針尖幽藍,顯然淬有劇毒。他又走到那片空地的暗褐色土壤處,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湊近鼻尖聞了聞。
那股腥甜之氣更加明顯。
“這味道……還有這毒針……”陸凱沉吟道,“不像是中原武林的手段。而且,他為何會出現在武當後山?目標是我們,還是另有所圖?”
王曄也湊過來看了看,撓頭道:“總感覺咱們撞破了什麼秘密現場啊。這地的顏色,像不像……血?”
兩人心中都是一沉。
“喵嗚~”一枝梅從竹子上跳下來,走到陸凱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後又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低低叫了一聲,似乎在提醒著什麼。
“此事非同小可。”陸凱站起身,神色凝重,“必須立刻稟報師父。”
他將毒針小心收好,又深深看了一眼這片詭異的竹林空地。
“在向師父稟報之前,”陸凱目光掃過王曄和一枝梅,聲音低沉,“關於今夜之事,以及這片竹林裡的發現,我們需暫時保密,切勿打草驚蛇。”
王曄連忙點頭,他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兩人一貓迅速離開了竹林,身影消失在返回住所的路上。月光依舊清冷地照耀著,但那片被遺留的竹林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不祥的暗色痕跡,卻彷彿一個剛剛被掀開一角的謎團,無聲地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黑衣人是誰?他潛入武當意欲何為?這片空地上曾發生過什麼?這一切,與他們即將麵臨的秘境試煉,又是否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夜色深沉,疑問,如同蔓延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