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井鎖龍吟
夜色如墨,潑灑在崎嶇的山道上。連日趕路帶來的疲憊,如同濕透的棉襖,沉甸甸地壓在陸凱和王曄的肩頭。就連平日裡上躥下跳、精力無限的“一枝梅”,此刻也蔫蔫地趴在陸凱的包袱上,隻有那條蓬鬆的尾巴隨著車輛的顛簸有一下冇一下地晃著。
“曄哥,我好像聽見我的肚子在唱《空城計》了,還是連唱三天不帶停的那種。”陸凱有氣無力地扶著車轅,感覺前胸已經快要和後背進行一場親密無間的會晤。
王曄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眯著眼努力向前方眺望,試圖在濃重的暮色裡尋找一絲人煙的氣息。“再堅持一下,按地圖所示,前麵應該有個廢棄的驛亭,我們至少能在那裡避避風雨。”
就在兩人幾乎要被疲憊和饑餓吞噬時,一陣挾帶著濕氣的山風猛地灌入車內,風中竟隱隱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這氣息極其淡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感,瞬間驅散了幾分周遭的寒意。
幾乎同時,原本癱著的“一枝梅”猛地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轉動了幾下,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綠光的貓眼,直勾勾地望向風來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疑惑的“嗚嚕”聲。
“有動靜?”陸凱立刻來了精神,“是廟宇?有人家?”
王曄眉頭微蹙,側耳細聽,除了風聲林濤,卻再聽不到其他。“不像人煙,這香氣……很怪。”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梅兄的反應不太對。”
這靈貓平日發現食物或好玩之物,多是興奮雀躍,此刻卻顯得格外警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循著那縷縹緲的香氣,馬車偏離了主道,在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上艱難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撥開一片垂落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一貓都愣住了。
那並非預想中的驛亭,而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山野小廟。廟宇規模極小,門牆傾頹,瓦礫遍地,殘破的牌匾斜掛在門框上,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然而,就在這片廢墟之中,那尊泥塑的主神像卻奇蹟般地儲存得相對完整,神像麵容古樸,眼神低垂,彷彿悲憫地注視著不請自來的闖入者。神像前的香爐裡,竟插著三炷剛剛燃起不久的線香,青煙嫋嫋,那奇異的安寧香氣正是來源於此。
“怪了,這荒山野嶺,破廟殘垣,誰會來上香?”陸凱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
王曄冇有答話,他的目光被廟宇庭院角落的一樣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座以青石壘砌的古井,井口被一塊巨大的、佈滿詭異扭曲紋路的青灰色石板嚴絲合縫地蓋住,石板上還用兒臂粗的鐵鏈纏繞了數圈,一把巨大的銅鎖將其死死鎖住。那銅鎖樣式古樸,上麵雕刻著複雜的符籙,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喵——”
一枝梅從陸凱肩頭輕盈躍下,邁著謹慎的步子靠近古井,在距離井口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弓起身子,渾身的毛微微炸起,對著井口發出了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吼。
就在這時,那陣若有若無的吟嘯聲,再次清晰地傳入陸凱和王曄的耳中!這一次,聲音不再縹緲,彷彿就源自……那口被牢牢鎖住的古井深處!
那聲音似歎息,似哀鳴,又似某種被困於無儘深淵的古老存在發出的不甘咆哮。聲音穿透厚重的石板和鐵鏈,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穿透力,讓陸凱和王曄瞬間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井……井裡有東西!”陸凱的聲音帶著顫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王曄也是臉色發白,但他強自鎮定,伸手攔在陸凱身前,低聲道:“冷靜!這井被封得如此嚴實,必有古怪。切勿靠近!”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枝梅突然變得極度焦躁不安,它不再對著古井嘶吼,而是飛快地竄回兩人腳邊,用腦袋使勁蹭著王曄的小腿,又咬住陸凱的褲腳,用力向後拖拽,那急切的姿態,分明是在催促他們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兩位小哥,此地不宜久留。”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廟門處傳來。陸凱和王曄悚然一驚,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形佝僂、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色布衣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跳躍的燭光映照著他佈滿溝壑的臉龐,眼神渾濁,卻又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老……老丈,您是?”王曄將陸凱護在身後,拱手行禮,心中警惕不減。
老者緩緩走進廟內,將燈籠放在神像旁的斷柱上,目光掃過那口古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我是這山下的守井人。世代相傳,看守此井,不讓任何人靠近,也不讓井中之物……重見天日。”
他走到井邊,用乾枯的手掌輕輕撫摸那冰冷的鎖鏈,彷彿在安撫一個躁動的靈魂。“你們聽到的聲音,是‘它’的哀鳴。此井,名喚‘鎖龍井’。”
“鎖龍井?”陸凱倒吸一口涼氣,“難道裡麵真的鎖著……一條龍?”
老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是,也不是。傳說數百年前,曾有一條惡蛟於此地興風作浪,引發山洪,禍害生靈。後被路過此地的得道高人降服,封鎮於此井之下。那高人言道,蛟龍怨氣不散,需以金石封印,借山川地氣磨其凶性,待其戾氣化儘,方能解脫。這石板上的紋路,這鐵鏈銅鎖,皆是封印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然而,歲月流轉,封印之力或許有所鬆脫。近些年來,這井中的異響愈發頻繁,尤其在雨夜……每當此時,我便需來此焚香禱告,借神力安撫,以期加固封印。”
老者的話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湖心,在陸凱和王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一次尋常的避夜之旅,竟會捲入如此神異詭譎的傳說之中。
然而,就在老者話音剛落的瞬間,異變陡生!
夜空之上,烏雲驟然彙聚,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月之光。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轟哢——!”
雷聲彷彿是一個信號,那古井之下被封印的存在,被徹底激怒了!
“咚!咚!咚!”
沉重而瘋狂的撞擊聲從井底傳來,一下又一下,猛烈地衝擊著井口的青石板。那兒臂粗的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纏繞其上的銅鎖劇烈震顫,表麵的符籙光芒急速閃爍,明滅不定。
一股陰寒、暴戾、充滿怨恨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從井口的縫隙中洶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破廟!空氣中那縷安寧的香火氣被衝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不好!封印要撐不住了!”老者臉色劇變,踉蹌著後退,眼中充滿了絕望。
陸凱和王曄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恐懼。一枝梅更是毛髮根根倒豎,身體低伏,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嘯,不再是警告,而是如同麵臨天敵般的恐懼與戰栗!
“嘩啦啦——!”
在又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中,那纏繞數圈的粗鐵鏈,竟有一根應聲崩斷!沉重的鐵鏈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井口的青石板被頂起一道縫隙,一股濃鬱如墨的黑氣如同找到宣泄口般,嘶鳴著從縫隙中鑽出,在空中扭曲、盤旋,隱約凝聚成一個模糊而猙獰的獨角獸首輪廓,冰冷的豎瞳掃視著廟內的生靈,充滿了毀滅的**。
“完了……”守井老人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王曄猛地一推還在發愣的陸凱:“快走!”他深知,這等超乎想象的存在,絕非他們兩個半吊子武館弟子能夠應對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處於極度恐懼狀態的一枝梅,眼中卻驟然爆發出決絕的光芒!它不再後退,反而迎著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猛地向前一躍,落在了那尊始終靜默的神像肩頭。
它抬起前爪,不是攻擊,而是用一種極其輕柔、近乎虔誠的姿態,觸碰了一下神像低垂的眼瞼。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尊泥塑的神像,那雙石雕的眼眸,竟彷彿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潤如玉的光芒!與此同時,神像手中所持的、那柄同樣石質的、原本指向地麵的法劍,劍尖竟微微上揚了毫厘,正對向那井口溢位的黑氣!
“嗡——”
一聲清越的、如同玉石交鳴的輕響在廟宇中迴盪。一道無形無質,卻浩然磅礴的氣息以神像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剛剛凝聚成形的黑氣獸首,如同被烈陽灼燒的冰雪,發出一聲尖銳痛苦的嘶鳴,瞬間潰散了大半!剩餘的黑氣也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壓製,不甘地縮回了井底。井口的撞擊聲戛然而止,那崩斷的鐵鏈無力地垂落,銅鎖上的符籙光芒逐漸穩定下來,雖然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一切重歸寂靜,隻有廟外嘩啦啦的雨聲和廟內三人一貓粗重的喘息聲。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感尚未完全湧上心頭,王曄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神像肩頭的一枝梅身上。隻見那小傢夥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從神像肩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陸凱一把接住。它蜷縮在陸凱懷裡,氣息微弱,那雙靈動的貓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變得黯淡無光。
守井老人掙紮著爬起,看看恢複平靜的古井,又看看陸凱懷中虛弱的一枝梅,最後望向那尊似乎與平常無異的神像,臉上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與茫然。
王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走到陸凱身邊,看著氣息奄奄的一枝梅,沉聲問道:
“梅兄……你究竟做了什麼?你……到底是什麼?”
雨,依舊在下,沖刷著破廟的殘破與方纔的驚心動魄。古井暫時恢複了死寂,但那崩斷的鐵鏈,和一枝梅前所未有的虛弱狀態,無不昭示著危機的暫時平息之下,隱藏著更深的謎團與未解的隱患。這口井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一枝梅為何能引動神像之力?它的虛弱是暫時的,還是……付出了某種他們無法想象的代價?
前路未知,武當山彷彿依舊遙遠,而他們身邊最大的“福星”與“變數”,此刻卻陷入了沉睡。真正的考驗,似乎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