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軍忽然舉行了大規模的軍事演習,對外的說辭就是為了應對突發事件,演練軍隊的長途行軍能力。
因此,除了魯智深的守城部隊,其餘的所有部隊都大規模出動,東平府下轄的五個縣城也同時入駐了軍隊,接管城防,緊守四門。
普通的百姓對這些僅僅是湊成堆隨便議論兩下,別有用心的人卻隻覺得心驚肉跳。
壽張縣,王五福宅邸。
身形肥碩的王五福照例敲開了廂房那一向關閉的房門,見到了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皇城司密探,代號“幽靈”!
王五福的的確確和現在的朝廷少宰王黼沾親帶故,否則那些奸滑似鬼的衙門官差誰會相信他一個鄉下土財主的信口雌黃?還不是他真的有這麼一層關係,這才扯起虎皮做大旗,打通了衙門的關係,這才混的風生水起。短短幾年功夫,王黼成了少宰,堂堂次輔之尊,王五福自己也水漲船高,成了壽張縣屈指可數的大財主,身份更是一躍成了所有官府老爺們的座上賓。
直到梁山突然佔據東平府,朝廷官員跑的跑,改換門庭的也一轉眼成了反賊的官兒,自己這個朝廷大員的親眷地位一落千丈,雖然那些官兒們為了自己的後路著想,並沒有對王五福趕盡殺絕,卻也讓這個原本被捧到天上的傢夥突然遭受到了空前的淒涼。
人生的落差起伏太大了!王五福表示自己無法接受。於是,當這個皇城司密探“幽靈”主動找上門時,王五福毫不猶豫的就主動接納了他,還主動出麵,暗地裏聯絡其餘的幾個大戶,密謀對付梁山。
往軍隊裏邊滲透就是“幽靈”提出的計劃,他設想著要多吸收幾個二五仔,然後再分批往軍隊裏摻沙子,進而達到控製一支部隊的目的。
隻有這樣,才能在朝廷攻打梁山的關鍵時候,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一舉滅了梁山。什麼刺殺等等,都太短視了,一旦失手,則就等於給梁山敲響了警鐘,得不償失。
他更沒有想到,武大會突然啟用王春光這個傢夥,竟然從一個偶然的事件裡追查出了事情的源頭,還牽連出來了這麼多人!
王五福由於最早加入,涉入最深,所以“幽靈”索性便住進了他家裏,隻是深居簡出,很少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麵目。
王五福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幽靈”,這個人確實不負自己的代號,平凡的臉孔,平凡的身材,就連身上的衣服也平平無奇。
“幽靈”淡淡的問道:“王員外有事?”
王五福嘆息道:“我隻是有點不安心,這裏畢竟現在是梁山的地盤,小心駛得萬年船!我準備搬到城外去住,住在城裏,萬一有事,就是插翅難逃!”
“幽靈”笑道:“好想法!狡兔三窟!王員外不愧是人傑,這一次你出力不小,事成後我會上報朝廷,就算不能封你實職,但是一個勛官還是沒問題的。到那時,您也算是正經的大宋官員了。”
王五福樂的眉開眼笑的。大宋儘管冗官、冗兵、冗費,領官家俸祿的冗官多如牛毛,可是畢竟當官還是要門檻的,他一個鄉下土財主,依照正規渠道下輩子也當不上一官半職,不是所有人都有高俅的造化。“幽靈”肯開口,王五福已經高興的就差手舞足蹈了。
“幽靈”微微一笑道:“好端端的,今天怎麼想起要搬家了?”
王五福漫不經心道:“城裏來了一隻軍隊,突然接管了城門,我是突然間有些想法,萬一我被人來個甕中捉鱉怎麼辦?”
“幽靈”心中一動!這老東西說的有道理啊!
突然,大門處傳來驚天巨響,轟的一聲,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王五福身為家主,連忙一路小跑的竄向大門處,什麼情況?
卻沒有注意到,“幽靈”已經悄悄的溜了出來,向著旁邊偏僻處走去。
阮氏三兄弟在士兵的擁簇下晃晃悠悠走了進來,王五福立刻臉就黑了。
壽張和鄆城就一水之隔,王五福又對這哥仨瞭解過,跟人家為敵,怎麼也該知己知彼吧!沒毛病!問題是這哥仨真不是什麼好鳥。
打漁出身,爭強鬥狠,遇見漁霸,打!遇見壞蛋,還是打!總而言之一句話,看見不爽的,就是一個打!
忍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王五福躬身下拜,詢問道:
“三位將軍打上門來,這是所謂何事啊?莫非王某何時得罪了三位?”
阮小二沉默寡言,阮小五卻言辭便利,似笑非笑道:
“王員外別亂扣帽子,得罪我們哥仨算個屁,梁山從不欺負百姓,王員外的膽子夠肥,我們兄弟也挺好奇的,你是怎麼想的?好好的一大家子,有屋有田,逍遙快活,居然敢給我們梁山上眼藥,現在好了,前帳後賬一塊算!”
說罷,拿出一張紙來,嘖嘖讚歎道:
“你可膽子真肥啊!為了霸佔人家的田地,逼死吳老實一家三口。這個更絕,佔了人家的田地不算,你連人家的閨女也不放過,張老頭一家在地府等著你呢!”
王五福一下子臉色變得慘白,他一直害怕的就是梁山翻舊賬,現在終於應驗了!
報應不爽啊!
阮小二一揮手,大聲叫道:
“包圍王家,一個不許走漏,敢負隅頑抗的,殺!偷偷逃跑的,殺!藏匿財物的,殺!”
一連三個殺字,殺氣騰騰!士兵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的闖了進來。
王五福一下子委頓在地上,他自己乾的勾當,心知肚明,真的翻出來,十死無生!後院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幽靈”啊。
王家頓時鬼哭狼嚎,宛如末日降臨。
與此同時,東平府四門封閉,魯智深殺氣騰騰的直奔董家老巢,府城內有兩家,一個董家,有他自己處理,另外一個劉家,就有劉唐處理,反正都是惡貫滿盈,死活都逃不了砍頭的命。
魯智深心裏有點窩火,人在家中坐,卻突然禍從天降。被人拉下水的那兩個混賬,都是他的下屬,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這讓一直自詡為忠直漢子的魯智深情何以堪?一股怒火沖的他腦門發疼。
看著董家的朱紅門戶大吼道:“撞開!董家不得走漏一個人!”
轟天巨響中,門戶大開,士卒們沖了進去。
東平府五縣之地,同時發起了清剿行動,武二郎被分到了陽穀縣,西門大官人還是死在他的宿命天敵手裏更有儀式感。
而高英則帶領騎兵,負責突襲實力最為雄厚的惡虎幫,畢竟惡虎幫幫眾很多,有的還是練家子,就讓這些騎兵砍死幾個惡人開葷也好。武大不用動腦子也能想到這些幫派分子作威作福慣了,怎麼會心甘情願的束手就擒?
那就殺吧!這種人渣,唯一的作用就是廢物再利用,給騎兵們增加一些實戰經驗。
武大把所有的能戰頭領都派了出去,同時發動突襲,爭取一股腦端掉這個實力龐大的隱藏力量。
更讓武大期待的是,這幾家可都是實打實的狗大戶,積攢的財富都是金銀成堆,收割了這一波,梁山一下子就富裕了。
再不用扣扣索索了。
行動不到半天就結束了,負隅頑抗的都被當場砍死了,童叟無欺。可是清理家產卻花費了三四天功夫,這還是武大徵辟了不少的商號賬房協助後的後果。
梁山一舉覆滅了這幾家大戶,固然讓許多百姓拍手稱快,卻同時也嚇得很多商戶和大地主憂心忡忡。唯恐梁山殺紅了眼,不分青紅皂白。
武大適時的公佈了這幾家歷年來所乾的缺德事,一五一十,事無巨細,百姓們看完更是罵聲一片,轉而對梁山感恩戴德,大加讚賞。有幾家被迫害過的百姓更是跑到府衙前磕頭感謝。
東平府為此喧鬧了很多天,才漸漸安分下來。事情的影響力才剛剛開始。
罪名公佈,隻是第一步,武大讓王春光招來衙門裏擅長刑訊逼供的老手對著幾個養尊處優的老爺就是一頓摧殘,很快就知道了“幽靈”的訊息,可是當天阮氏兄弟根本就沒有在王家發現他的蹤跡。
王五福傻眼了!自己落得生不如死,“幽靈”跑了!
王五福哭的撕心裂肺,驚天動地。
知道了確實有朝廷介入,這幾個傢夥也就沒用了。
武大大開殺戒,就讓他們用自己的頭顱告誡那些作姦犯科的混賬們,梁山不可冒犯!
一排排血淋淋的腦袋掛在城門口,他們有的是昔日的大官人大地主,有的是幫凶,還有的就是家眷,武大除了孩子,其餘的一個也沒有放過,造反之路,有進無退,或生或死,唯獨不能婦人之仁!否則最後死的一定是他們兄弟兩個。
武大也徹底用這些腦袋震懾住了許多居心叵測的牛鬼蛇神,武大之名,開始有了止小兒夜哭的效果。
梁山武大的名號也漸漸傳揚四方。
武大悠哉悠哉的直奔府衙,現在梁山軍手裏掌握著大批的土地,武大自然要用他們大做文章,亂世之秋,什麼最珍貴?人口!
有了人口,就有了源源不斷的兵源,有了人口,就意味著有了穩定的財賦收入,有了人口,戰爭潛力就會大增。
武大準備讓程萬裡用這些土地招收流民耕種,以吸引更多的流民前來東平府。
這些就需要府衙的大力配合了。
熟門熟路,武大直奔府衙,程萬裡正在辦公,武大靜悄悄的走了進去。
程萬裡猛然看見武大,連忙起身拜見道:“見過主公!”
武大有些驚訝,這程萬裡有點與往日有所不同啊,以往他看見武大可是愛搭不理的。這次連主公都叫上了。
讀書人嘴裏的主公可不是瞎叫的,那時真的認主,從心裏認可,並忠心輔佐的纔是主公。
武大看他一本正經的,隻好等他拜完了,才拉起程萬裡問道:
“先生今天怎麼了?怎會如此鄭重其事?”
程萬裡臉色肅穆道:
“以往你我份數敵對,即便是刀兵相見也屬尋常,今日主從有別,尊卑更需分明。正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程某即已歸附,自當恪守上下名分禮節。”
武大看老先生鄭重其事的,當然不能掉鏈子,連忙點頭同意,態度很是配合。儒家的教育就這一點很值得表揚,從一而終,尊卑有別。
二人坐下,武大看二人一下子變得太過正規了,一樣都是自己插科打諢的勸程萬裡歸降,現在一下子又變成了規規矩矩的上司和下屬,隻好直接了當道:
“梁山這一次囤積在手裏有不少良田,我準備讓府衙招收流民耕種,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人家都叫自己主公了,投桃報李,稱呼先生不為過吧。
說到土地,程萬裡的臉上也有了幾分喜色:
“主公的主意很好,畢竟有了人就有一切,不過老夫以為,在分給流民土地之前,主公更應該乾的事是徹底的穩固自己的地位,建立起在梁山內部雷打不動的主宰地位。您需要拿出這些土地合理的分配給將領們,分配給士兵們,讓這些人徹底的繫結成您的爪牙。誰敢冒犯您,就是冒犯了他們所有人的利益!”
武大被震住了,這老頭兒一下子說到點子上了!不是武大自己想不到,而是當局者迷,他一時之間忘了,梁山畢竟是山寨,弱肉強食的地方,自己目前隻是依靠林沖等人手裏掌控的軍隊完成的統治,太過簡單粗暴,沒有形成上下一心的整體合力。隻有自己建立起核心的利益共同體,纔是自己成為絕對的核心之時,否則隨時都有可能出現變數。人是最經受不起考驗的東西,被腐蝕拉攏的兩個軍官就是前車之鑒。
武大連忙恭恭敬敬的對著程萬裡行禮相謝,謝他的指點迷津。
程萬裡上前還禮,二人相攜,哈哈大笑。
武大對於分田隻是有一個大致的概念,具體如何操作,則是一竅不通。
程萬裡笑道:“此事也簡單,總體的原則就是第一次授田能保持士卒的基本生活就行,這樣才能保證他們以後征戰的積極性,每立一次軍功就在簡拔職位的同時,獎勵土地,這樣的軍隊才能保證作戰積極。”
武大大喜過望道:“要不就辛苦先生,列出實行草案,等我看過了,就立刻實行。”
程萬裡欣然接受任務,武大心裏十分愉悅,這老頭現在真是配合,值了!真是不枉自己低三下四的賠笑臉這麼多次。
辭別程萬裡,武大折向後院,看看程大小姐幹啥呢?程萬裡不在,武大總覺得感覺有點心虛。
程舜華正彎著身子澆花,乾的很是認真,真是人比花嬌,武大站在那裏靜靜的看著,如此畫麵,歲月靜好,武大也微微的有些癡了。
反而是程舜華轉身看見了武大一副傻傻的豬哥像,微微有些羞澀,卻還是揮了揮手叫道:
“看啥呢?”
武大嘆息道: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薑,洵美且都。你說,這世上沒有爭權奪利,沒有殺戮,都像你一樣,站在花叢裡,微風細雨,人比花嬌,這世界該有多美?”
程舜華臉上的神色十分精彩,一會兒羞澀,一會兒又有沉思之色。
武大莫名其妙的跑過來,一番不著四六的感嘆,程舜華莫名其妙的覺得武大有些反常。於是柔聲問道:
“你,有困惑?”
武大已經清醒,有點不好意思道:
“有點唐突哈!突然看見你站在花叢裡,莫名的有些感嘆,前幾天我殺了很多人,殺那些人我無愧於心,可是還是覺得心裏不舒服,這不是有一陣子沒見你了,順便看看你。”
程舜華柔聲道:“我也聽說了,那些人是該死,行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能救人性命就是大善!”
武大笑了起來。
程舜華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整個人都有一種知性的氣質,武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被她兩句話一說,就開心了起來。
兩人都笑了起來。
程萬裡不在,武大也隻好淺嘗輒止,立刻告辭了出來,前後心情卻已經是大大的不同,一股如沐春風的感覺。
梁山軍要授予軍田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全軍,梁山軍士兵大部分都是失地流民,要不就是被人欺壓的活不下去的窮苦人家,如今訊息傳來,頓時三軍上下,歡聲雷動!
就連許多軍官也歡呼雀躍,畢竟土地是幾千年來百姓們最為需要的生產資料。
武大看著蹦蹦跳跳的士兵們,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土地對於大宋百姓的重要性。在後世,土地已經遠遠沒有那麼重要,甚至,許多年輕人根本就已經脫離了土地的束縛。
所以,武大才沒有感同身受的感覺,如果不是程萬裡提醒,自己恐怕真的會丟失一部分軍心。
程萬裡雷厲風行,很快就組織人丈量土地,然後按照軍隊人員數目分配土地,武大在後邊支援,除去幾個嘰嘰歪歪的計較土地優劣的不和諧分子之外,梁山軍整體的氣氛空前凝聚,武大的威望也再一次拔高,成了當之無愧的梁山絕對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