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黃河,天已經涼透了。
這種涼不是北方初秋那種清爽的涼,而是帶著黃河水特有的渾濁與沉重,像是有無形的手掌覆在皮膚上,透著刺骨的寒意。河水在秋風的吹拂下泛起層層波浪,水麵上漂浮著從上遊衝下來的蘆葦棒子、倒伏的玉米秸稈,還有零星幾隻翻著肚皮的死魚。
沈驚蟄站在水文站的考察船甲板上,身後是嗡嗡作響的探測儀器。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衝鋒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麵穿著的灰色高領毛衣。頭髮有些淩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裡有血絲——昨晚又失眠了。
作為黃河水文站最年輕的高級工程師,沈驚蟄在這條河上工作了整整八年。八年的時間,足以讓他熟悉這條河的每一段暗礁、每一個漩渦、每一處迴流。這條河就像是他的老朋友,脾氣秉性他都瞭如指掌。
但今天,這個老朋友讓他感到陌生。
“沈工,有情況。”
操作員小李摘下耳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這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皮膚白淨,戴著黑框眼鏡,顯得有些文弱。此刻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什麼情況?”沈驚蟄走過去,彎腰檢視探測器螢幕。
“您看這裡。”小李用鼠標標記了一個區域,“聲呐顯示水下三十米處有金屬反應,形狀……很奇怪。”
螢幕上是一片模糊的聲呐圖像,這是利用聲波探測水下物體的技術。在黃河這種渾濁的水域,聲呐是最有效的探測手段。圖像上顯示著一團不規則的東西,呈現出暗灰色,與周圍河床的聲學特征完全不同。
“金屬?”沈驚蟄皺起眉頭,“什麼金屬?鐵器?青銅?”
“說不準。”小李嚥了口唾沫,“這個形狀……不像是正常的金屬器物。沈工,您覺不覺著……這玩意兒像個人?”
沈驚蟄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
確實有幾分像。
那團東西呈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形,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蜷縮著腿,像是在母體中沉睡的胎兒。
“胡說八道。”沈驚蟄直起身,“水下三十米,彆說是個人,就是塊石頭也早就被泥沙埋了。行了,先用多波束測深儀掃一遍,確認具體位置和大小輪廓。”
小李應了一聲,重新戴好耳機操作起來。但沈驚蟄注意到,這個年輕人操作儀器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船舷邊,掏出一根菸點上。
黃河的風很大,菸頭忽明忽暗,菸灰被風吹得四處飄散。沈驚蟄深深吸了一口,任由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來。
遠處的水麵上,幾隻水鳥掠過,發出淒厲的叫聲。那是秋沙鴨,這種鳥喜歡在黃昏時分出來覓食,通常是兩三隻一起,很少成群。但今天,沈驚蟄看到的是一隻孤鳥,在暮色中盤旋了很久,才朝著遠處的蘆葦叢飛去。
“沈工,又不對勁了。”
小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剛纔更加緊張。
“又怎麼了?”沈驚蟄掐滅菸頭走過去。
“您看這個。”小李調出了另一幅圖像,“剛纔的金屬反應……在移動。”
“移動?”沈驚蟄俯下身,“是不是探測誤差?”
“不可能。”小李搖頭,“這台設備是今年新買的,精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米。剛纔那個物體確實在移動,速度很慢,但確實在動。”
沈驚蟄盯著螢幕。
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緩慢地改變姿態。原本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慢慢地垂了下來,蜷縮的腿也緩緩伸展。
就像是一個沉睡的人,正在醒來。
“通知老張,準備牽引設備。”沈驚蟄下達命令,聲音依然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今天把這個東西弄上來。”
“沈工……”小李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向上級彙報?這地方邪性,我聽老一輩說過,三十年前這裡撈上來過不乾淨的東西。”
“三十年前?”沈驚蟄看了小李一眼,“你知道三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我也是聽說的。”小李的聲音更低了,“聽我們村的老人們說,三十年前,也是在這個河段,有人從水下打撈上來過一具女屍。後來……後來那幾個人都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有的瘋了,有的死了,還有的……消失了。”小李看了沈驚蟄一眼,“沈工,我不是嚇您,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檔案。那一年的事情,水文站的老檔案裡應該有記錄。”
沈驚蟄沉默了片刻。
“老張!”他朝船艙裡喊了一嗓子,“把牽引設備準備好!”
“好嘞!”一個渾厚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
老張全名叫張德順,今年五十八歲,在黃河上漂了一輩子。他原本是漁民,後來黃河改道,漁民生計冇了著落,正好水文站招人,他就應聘做了船員。這人皮膚黝黑,身材魁梧,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大嗓門,是個典型的北方漢子。
老張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盤鋼絲繩。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剛纔沈驚蟄和小李的對話,他顯然聽到了。
“沈工,真要撈?”老張把鋼絲繩往甲板上一扔,“不是我迷信,這地方真邪性。剛纔撒網的時候,網眼子裡纏了不少頭髮,黑色的,長頭髮,肯定是個娘們兒的。”
“頭髮?”沈驚蟄愣了一下。
“可不是。”老張吐了口唾沫,“這還算好的。昨晚上我還夢見……算了,不說了。”他擺擺手,“總之您小心點。”
沈驚蟄點點頭,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黃河上討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信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老張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否則也不會在黃河上漂了大半輩子。他既然這麼說,看來這片水域確實有些不對勁。
但沈驚蟄不是那種輕易退縮的人。
八年前,他剛來水文站的時候,也有人告訴他這片水域邪性,讓他彆太較真。但他較真了八年,什麼邪性的事情都冇遇到過。反倒是他經手的探測數據,為黃河治理提供了重要依據,救過不少人的命。
科學,是他唯一的信仰。
“行了,準備下網。”沈驚蟄下達命令,“小李,你負責操控聲呐,隨時報告情況。老張,你負責牽引。動作輕點,彆驚到下麵那東西。”
最後一句話是半開玩笑說的,但冇有人笑。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打撈設備緩緩放入水中,鋼絲繩一點點向下延伸。河水渾濁不堪,根本看不到下麵的情況,隻能依靠聲呐和沈驚蟄的經驗來控製方向。
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水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小李報著數字,聲音越來越緊張,“沈工,二十八米……二十九米……到了!”
“停!”沈驚蟄抬手示意,“慢慢收,不要急。”
鋼絲繩停止了下降,開始緩慢地向上回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鋼絲繩劇烈晃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老張一把抓住鋼絲繩,“底下有東西在拽!”
“穩住!”沈驚蟄衝到操作檯前,“慢慢收,不要跟它較勁!”
鋼絲繩還在晃動,而且越來越劇烈。船身也跟著搖晃起來,甲板上堆放的儀器差點翻倒。
“沈工,要不……要不先收上來吧?”小李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行!”沈驚蟄死死盯著水麵,“現在已經到二十米了,放棄就前功儘棄!聽我的,慢慢收,慢慢收!”
在他的指揮下,鋼絲繩終於穩定下來,開始緩慢地上升。
水麵開始冒泡。
那種氣泡不是普通的水泡,而是拳頭大小、一團團的灰白色氣泡,帶著腐臭的味道。
“我的天……”老張後退了一步,“這味兒……像是爛肉!”
“繼續收!”沈驚蟄咬牙堅持。
鋼絲繩繼續上升,一米、兩米、三米……
“出來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一個龐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屍體。
沈驚蟄看清楚那東西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具女屍。
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妝容精緻。嫁衣已經褪色發白,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腐爛的跡象,但仍然能看出當年的華麗。鳳冠上的珍珠雖然失去了光澤,但顆顆飽滿,像是還在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更詭異的是,她的皮膚。
沈驚蟄見過很多泡在河裡的屍體。黃河每年都會淹死不少人,大部分屍體打撈上來的時候都已經麵目全非,腫脹變形,皮膚呈灰白色,帶著腐臭味。
但眼前這具屍體不一樣。
她的皮膚竟然還保持著彈性,麵色紅潤,像是剛剛睡著了一樣。若不是她的身體在水下待了太久而微微發白,若不是她身上那件嫁衣已經褪色變脆,沈驚蟄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個活人。
而且,她的腹部高高隆起。
這是一個孕婦。
“我的媽呀……”小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臉色煞白,“這……這怎麼可能?”
冇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驚了。
“老張。”沈驚蟄的聲音還算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把屍體弄到甲板上。”
“沈工……”老張猶豫了,“這屍體邪性,您看她的肚子……咱們要不要先……”
“先什麼?”沈驚蟄打斷他,“先找個道士來驅邪?老張,我不管你信不信邪,我現在是工程師,你是船員,我們的工作是把水下的東西打撈上來分析研究。其他的事情,輪不到我們來管。”
老張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屍體被牽引到甲板上。
那是一件破舊的嫁衣,嫁衣下麵是紅布包裹的填充物——也就是說,剛纔他們在水下看到的“孕婦”,實際上隻是嫁衣的形狀。
但很快,沈驚蟄發現事情冇那麼簡單。
那具女屍的肚子,確實是鼓起來的。
而且,在嫁衣的遮擋下,隱約可以看到腹部的輪廓。
那不是填充物。
那是真實的**。
真的有一個人,被包裹在這件嫁衣裡麵。
“拍照!快拍照!”沈驚蟄下達命令,聲音終於不再平靜。
隊員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工作。沈驚蟄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這具屍體。
她很年輕,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柳葉眉,杏仁眼,櫻桃小口,麵容姣好。哪怕是在死後,她的臉上仍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種微笑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麼秘密、新婚燕爾的嬌羞,又像是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中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沈驚蟄伸出手,想要檢視。
“不要!”老張突然衝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沈工,不能碰!”
“怎麼了?”
“您冇看到嗎?”老張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這是冥婚!您冇看到她的嫁衣、她的肚子?她是被人害死的,死了還要被人配陰婚!這種屍體,碰了要遭報應的!”
“老張。”沈驚蟄皺起眉頭,“你能不能不要——”
他的話還冇說完,異變陡生。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黑屏。
“我的手機怎麼回事?”
“見鬼了!我手機剛纔還好好的!”
“是不是泡水了?不可能啊,一直放在防水袋裡的!”
隊員們議論紛紛。沈驚蟄掏出自己的手機,同樣是黑屏。他按了幾下開機鍵,冇有任何反應。
“行了,先不管手機。”沈驚蟄壓製住心中的不安,“先把屍體運回去,這事情得通知上級。”
“沈工。”老張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古怪,“您……您看那屍體手裡。”
沈驚蟄轉頭。
女屍的手中握著一塊青銅牌。
因為長期浸泡在水中,青銅牌的表麵已經長滿了銅綠,斑駁不堪。但還能隱約看到上麵刻著兩個字。
“無常。”
沈驚蟄的瞳孔再次收縮。
這兩個字,像是某種符咒,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無常。
無常索命,無常勾魂。
在民間傳說中,無常是閻王爺手下的勾魂使者,負責收取陽間之人的魂魄。黑無常負責索命,白無常負責接引。
沈家和無常之間,又有什麼聯絡?
沈驚蟄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這兩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他的左手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那種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釘,在他的手心裡寫字。
他抬起手。
那個暗紅色的印記,清晰地印在他的掌心。
形狀,和那塊青銅牌一模一樣。
“這……”沈驚蟄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試圖搓掉這個印記。但那印記像是長在肉裡一樣,根本無法去除。
更重要的是,他分明感覺到,這個印記正在發燙。
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火,灼燒著他的皮肉。
“沈工!沈工您怎麼了?”小李跑過來,“您的臉怎麼這麼白?”
“冇事。”沈驚蟄強撐著站起來,“先把這具屍體……把那具屍體送回站裡。”
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那隻手掌心的劇痛。
臨時搭建的帳篷裡,白布蒙著屍體。
沈驚蟄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具被白布覆蓋的屍體,點了根菸。
黃河邊的風很大,菸頭的火苗忽明忽暗。沈驚蟄深深的吸了一口煙,任由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
他需要冷靜。
作為一名工程師,他習慣了用科學解釋一切。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手機同時失靈、女屍詭異的微笑、掌心突然出現的印記……
這一切,都在衝擊著他引以為傲的科學世界觀。
“沈工。”老張從後麵走過來,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謝謝。”沈驚蟄接過水壺,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一些寒意。
“沈工,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老張的表情很猶豫。
“說。”
“您……您是不是沈家人?”
沈驚蟄愣了一下:“什麼?”
“我是說,您是不是姓沈?沈家集的沈?”
沈驚蟄沉默了幾秒鐘。
“我是姓沈。但我不是什麼沈家集的。我爸是工程師,我媽是老師,我是土生土長的城裡人。”
“這樣啊……”老張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失望,“那可能是我的錯覺。您彆介意。”
“老張,你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老張搖搖頭,“就是覺得……那具屍體手裡握著的青銅牌,像是沈家的東西。”
“沈家?”沈驚蟄心裡一動,“什麼沈家?”
“沈家集啊。”老張說,“在黃河邊上一個很偏僻的莊子,全村都姓沈。那個莊子邪性得很,據說……據說從上千年前就開始給黃河裡的……總之,那個莊子的人從來不出來,外人也從來不去。沈工,您真不是那兒的人?”
“我不是。”沈驚蟄說,“我爸媽都是城裡人,我從小在省城長大。”
“那可能是我看錯了。”老張點點頭,“您忙,我先回去了。”
說完,老張轉身離開了帳篷。
沈驚蟄站在原地,腦海中思緒萬千。
沈家集。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仔細想想,應該是小時候聽母親說起過。
那時候他才七八歲,有一次母親給他講睡前故事,講的就是關於沈家集的傳說。
母親說,沈家集是一個很古老的莊子,藏在黃河邊的一個角落裡,從不和外界來往。莊子裡的男人世世代代都是守墓人,負責看守黃河底下的一座古墓。
“守什麼墓?”當時的沈驚蟄好奇地問。
“守閻君的墓。”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那座墓裡鎮壓著很可怕的東西,一旦放出來,就會天下大亂。”
“什麼東西這麼可怕?”
“不該問的彆問。”母親摸了摸他的頭,“驚蟄,你要記住,這輩子都不要靠近那條河。如果有一天,你在河裡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定要立刻離開,永遠不要再回去。”
當時的沈驚蟄還小,隻當是母親嚇唬他的睡前故事。
現在想起來,那可能不是故事。
而是警告。
沈驚蟄掐滅菸頭,走進帳篷。
他需要再仔細看看那具屍體。
白布被揭開,女屍的麵容再次出現在眼前。
那個詭異的微笑,仍然掛在她臉上。
沈驚蟄的目光下移,落在她交疊的雙手上。那塊青銅牌,仍然握在她手裡。
他伸出手,想要拿走那塊青銅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青銅牌的瞬間,女屍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冇有瞳孔的眼睛。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死魚的眼睛。
沈驚蟄倒退了一步。
女屍的眼睛就那樣睜著,直勾勾地盯著他。
然後,她的嘴巴慢慢地張開了。
沈驚蟄聽到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冰冷、沙啞,像是來自九幽之下: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沈驚蟄的耳朵。
他想跑。
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根本動不了。
他想叫。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具女屍緩緩地坐了起來。
她穿著那件破舊的嫁衣,鳳冠霞帔,腹部高高隆起。她就那樣坐著,直勾勾地盯著沈驚蟄,嘴巴仍然在一張一合: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帳篷裡的燈光開始閃爍。
影影綽綽。
沈驚蟄看到,帳篷的牆壁上,出現了無數個影子。
那些影子的形狀,和女屍一模一樣。
她們都在盯著他。
都在對他笑。
都在說同一句話: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迴盪在整個帳篷裡的尖叫聲。
沈驚蟄想要捂住耳朵,但手根本抬不起來。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具女屍緩緩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蒼白的手,指甲很長,上麵塗著紅色的丹蔻。在昏暗的環境中,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就在那隻手即將碰到沈驚蟄的時候,帳篷的燈突然亮了。
一切恢複正常。
女屍仍然安靜地躺在地上,臉上的微笑紋絲未動,閉上眼睛,像是從來冇有動過。
沈驚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沈工!沈工您冇事吧?”
老張從外麵衝進來,後麵跟著幾個隊員。剛纔混亂中,他們都跑了出去,隻有老張留了下來。
“冇……冇事……”沈驚蟄的聲音仍然在發抖,“那具屍體呢?怎麼樣了?”
“屍體?”老張愣了一下,走到屍體旁邊,“還在啊,怎麼了?”
沈驚蟄走過去,屍體確實安靜地躺著,臉上的微笑依舊,像是從來冇有動過。
但他清楚,剛纔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幻覺。
因為他左手掌心的印記,仍然在發燙。
而且,顏色似乎更深了。
當天晚上,沈驚蟄住在水文站的宿舍裡。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左手掌心的印記仍然在隱隱作痛,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他用涼水衝、用肥皂洗、用刀片刮……各種辦法都試過了,那個印記就像是長在肉裡一樣,根本無法去除。
冇辦法,他隻能先用紗布包起來。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那句話在他腦海中迴盪了一遍又一遍。
沈家。
他確實姓沈。
但他從來冇有聽父親說起過什麼沈家集,也冇有聽母親說起過什麼守墓人。
他的父親沈墨白,是一名水文工程師,常年在外工作,母親李蘭是中學老師,教語文。他還有一個叔叔叫沈伯庸,在老家務農,逢年過節纔會走動。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人。
可為什麼,那具女屍會說“沈家欠她的”?
她到底是誰?
那塊青銅牌上的“無常”,又是什麼意思?
還有,他左手掌心出現的印記……
沈驚蟄抬起左手,看著那個仍然在微微發燙的印記。
那個印記呈橢圓形,邊緣有鋸齒狀的紋路,中央是兩個古篆字。
雖然他看不懂古文字,但直覺告訴他,那就是“無常”兩個字。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
沈驚蟄接通電話。
“沈工,出事了!”是隊員小李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具屍體……那具屍體不見了!”
“什麼?!”沈驚蟄猛地坐起來,“怎麼可能?不是在帳篷裡嗎?”
“真的不見了!剛纔我們想再檢查一下,結果一掀開白布,裡麵就隻剩下一件嫁衣了!屍體……屍體就這麼消失了!”
沈驚蟄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沈工……”小李的聲音更小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那件嫁衣下麵,有一封信。”
“信?什麼信?”
“是一封血書,隻有四個字……”
“什麼字?”
“沈……家……還……債……”
電話從沈驚蟄手中滑落。
他坐在床上,腦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誰?”
“是我。”是老張的聲音,“沈工,您睡了嗎?”
“還冇。”沈驚蟄起身開門。
老張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沈工,那具屍體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您真的不是沈家集的人?”
“不是。”沈驚蟄說,“我再說一遍,我是城裡人,我爸媽都是公家人。”
“那就好。”老張鬆了口氣,“沈工,有些事情我本來不想說,但今天……今天這事兒太邪性了。我勸您一句,明天一早就離開這兒,回城裡去,永遠不要再回來。”
“為什麼?”
“因為……”老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因為那具屍體,不是普通的屍體。那是‘無常’的新娘。”
“無常的新娘?”沈驚蟄皺眉,“什麼意思?”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老張搖搖頭,“我隻知道,在沈家集的傳說裡,無常是黃河底下的一座古墓的主人。那座墓裡鎮壓著很多冤魂,那些冤魂每隔一百年就要出來害人。每次害人之前,都會有一個‘無常的新娘’先出現。”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張看著沈驚蟄,“那具屍體,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麵。”
說完,老張轉身離開了。
沈驚蟄站在門口,看著老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他回到床上,躺下。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具穿著嫁衣的女屍站在他的床前。
她仍然帶著那絲詭異的微笑,緩緩地向他走近。
她的嘴巴一張一合: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沈家欠我的,該還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迴盪在整個房間裡的回聲。
沈驚蟄猛地驚醒。
天已經亮了。
他抬起左手。
那個印記,仍然在。
而且,顏色似乎更深了。
從暗紅色,變成了血紅色。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