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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賒刀人,鬥鬼神 第1章 戲鬼神

作者:白刃斬春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1:32:33

雨水把官村刷成了醬黃色。

淋漓不儘的雨水,砸在周羊視野裡的每一塊黑色瓦片、每一道泥巴牆上,於是便有醬湯子似的黃泥水,順著泥巴牆上的溝溝壑壑不停流淌而下。

周羊蹚著泥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行在晦暗的巷道中。

每一次抬腳,草鞋上都裹滿了泥漿。

腳掌每一次落下時,又再次插進了黏滑的泥漿裡,令周羊愈發難以拔足——這就和他在官村裡的處境一模一樣。

他從物產豐富、生活便利的另一個世界,忽然穿越到這好似舊社會一般的荒僻村落裡,已在此間被困了三個多月,泥足深陷。

三個月來,周羊冇能走出官村一步。

這個村子很怪異。

村民們之間,那種絕不正常甚至分外怪異的交往方式,以及那些在周羊經過村裡某些地方時,經常能聽到的種種‘遺言’,更加深了周羊對官村的詭異印象。

他確信,自己不能輕易走出村子。

一旦嘗試走出官村,必定會有恐怖事情發生。

今下,隨著周羊經過這條巷道的轉角,他又一次地聽到了某個人的‘遺言’。

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男聲,混雜在雨聲裡,斷續地響起。

周羊捕捉到這個男聲,他麵不改色,抽出插在後腰帶上的一卷破書,隨後,搖搖晃晃地倒回巷道轉角的位置。

那個男聲變得更清晰:“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被砌在牆裡,我不想永遠被困在官村裡——

“我隻是想出去看看,為什麼就要被砌在牆裡……”

周羊注視著那堵不斷髮出聲音的黃泥牆。

泥巴與草杆混合築成的土牆,被雨水打濕成了黑黃色。

在這堵黑黃的牆壁上,正有一道比周圍顏色更深的人形輪廓逐漸形成。

它脖頸以下的位置紋絲不動,像是被禁錮住了。

唯有脖頸上的頭顱不停顫抖著,搖晃著。

哪怕周羊明明看不到它的五官,此刻亦在腦海裡描繪出了它不斷顫抖著、激烈碰撞的兩片嘴唇。

它在呼救。

但被砌進牆裡的人,必然已經死亡。

周羊常能聽到這些死者臨終前的各種遺言,看到他們的留影。

現下牆上的人影,自然是某個死者的臨終留影。

周羊將那本被他捲成紙筒的破書,翻到了第二頁。

書冊第二頁上,印刷著一列列文字:

“標題:戲鬼神。

“二月二,龍抬頭,……村請了名叫……的戲班,到村裡唱三天大戲,不料戲班籌備戲曲之際,怪事接連發生,……村整個村子的人都……

“班主……行走江湖多年,見此情形,便知今下是撞了……

“是以召集戲班一眾弟子,要演一場神鬼戲,希望能震懾惡鬼,讓眾人得逃生天。

“不久以前,戲班裡負責眾人日常夥食的……感染風寒多日,在這關鍵時候,班主……便有了放棄……性命,成全其他人的心思。”

書頁上書寫著一個戲班子唱戲撞鬼的故事,但這故事裡的人名、地名、關鍵資訊大都空缺著,也就使得整個故事閱讀起來極不連貫,很影響故事觀感。

不過,此刻隨著周羊翻開這一頁,牆上的人影忽然躁動起來,從那道人影的眉心裡,陡地飄出一縷黑煙。

那縷黑煙自牆上遊曳而下,倏地鑽進了紙麵上。

黑煙分作數股,正好填入那則名為《戲鬼神》的故事空缺的位置。

那些空缺的位置上,一個個墨點變化不定,一會兒像是要形成具體的筆畫與文字,片刻後又收攏著變成了蠕動的墨點。

空缺位置上的文字,始終無法完全顯露。

周羊見狀,捲起了那本破書,把它重新插在後腰帶上。

與眼下類似的情形,他從前就已經曆過多次,是以也並不會為此而手足無措。

他第一次收集到死者遺影遺言以前,《賒刀賬》的每一頁甚至完全是空白的。

這篇‘戲鬼神’的故事,還是他收集到了數個死者的遺言,才顯露到如今的程度。

此種將死者臨死前的遺言、留影收錄到《賒刀賬》中的方式,被周羊稱作是‘充能’。

當下充能仍在進行中。

他需要一些運作來完成這次充能。

周羊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泥水遠去。

泥巴牆上已不見那道人形留影。

天色陰沉,雨線紛亂。

在這烏雲密佈的雨天,周羊身後泥地裡,卻正一寸一寸地長出一條黑影。

那道黑影隻有頭顱在不斷顫抖著,脖頸以下部位紋絲不動,與泥巴牆上那道死者留影彆無二致。

周羊轉頭看了眼地上的死者遺影。

在《賒刀賬》徹底吸取這道遺影以前,它會一直跟著周羊,且隻有周羊一人能看到它。

轉回頭,周羊環視四下,入目所見這破敗荒涼的景象,讓他有些頹喪地歎了口氣。

他沿著泥水路繼續往前走,轉過幾個路口後,就看到了一棵老槐樹。

老槐樹下有片低矮的土牆院落。

此時院子門半敞開著,雨水沖刷下,內裡也顯得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具體情形。

看到那片黃土院兒,周羊心裡便有些緊張,他深吸一口氣,悄悄地抬起眼簾,向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瞧。

正值寒冬臘月,老槐樹上也不見一片葉子,枝乾像一副瘦骨嶙峋的手爪,直往天上舉。

周羊的目光在那樹冠上梭巡著,小心謹慎地,像在尋找什麼,又像是生怕真讓他找見了,看到些甚麼,直至他看到樹杈上掛著一塊黃乎乎的物什時,他臉色一僵,瞳孔劇震——

那塊黃乎乎的物什,掛在樹杈上像件被雨水淋濕的土黃色衣裳。

可仔細去瞧,便發現那‘土黃色的衣裳’,還有著一頭海草般的亂髮!

頭髮下,遍是褶皺的臉盤上,有對應著眼耳口鼻的七個窟窿眼。

再往下,周羊又見著這張黃皮的手腳,像是圍巾的流蘇一樣,在雨中胡亂擺動。

老槐樹上掛著的這東西,分明是張人皮!

“那就是張人皮吧?!”

周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著這一會兒的功夫,樹上的人皮就不見了。

明明他還在直勾勾盯著那人皮看,但對方就是這麼悄冇聲地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吱呀——”

這時候,隨著門軸轉動發出聲響,周羊移開目光,看到院門子又敞開了些許,敞開的門後,鑽出來一個黃臉矮漢,那張黃臉兒上還有些發白的褶皺,像是皮膚在水裡泡久了的模樣。

那黃臉漢子衝周羊咧嘴一笑,嘴裡也黑漆漆的,不見甚麼牙齒。

他臉上那些褶皺跟著一下子堆積得更多,讓周羊看得心裡直髮毛。

就聽那黃臉漢子道:“今天來得早啊,比往常還早了半炷香。”

“雨水太大了,家裡到處都在漏水,滴滴答答地吵得人睡不好,索性就爬起來上工了。”周羊不自然地笑著,走到院門前,與那黃臉漢子回話。

黃臉漢子名叫阿福,姓什麼他冇提過,村裡人也不知道。

官村裡的人,雖都聚在一個村裡,但彼此大都不知根腳,甚至照麵都不知名姓,也是常有的事。

阿福點著頭,把周羊帶進院子裡。

周羊看到他滿頭亂髮裡,滲出些汙黃色的油水,順著脖頸沾在他脖頸上的圍裙繫帶上,把圍裙繫帶都染黃,一股像是豬油放久了的味道,從阿福身上飄出。

哪怕有雨水洗刷,也刷不儘這股膩人的氣味。

聯想到先前在老槐樹上看見的人皮,再看著今下阿福這絕不正常的模樣,周羊對自己的某個猜測愈發篤定。

這個阿福,八成就是張人皮變的。

它身上滲出來的油水,怕就是屍油!

終於等到這第二回下雨天,周羊早早地趕來阿福的鐵匠鋪上工,就是為了印證自己從前所見的那些情形,並非幻覺!

一想到這縈繞在自己鼻翼間的黏膩味道,竟極可能是屍油的味道,周羊的頭皮就一陣一陣地發麻。

可他也不能跑,甚至還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他逃都無處可逃。

這邊家裡的所謂親人,都和阿福一個鬼樣子。

村子裡,到處都是阿福這樣的人。

暗處冷不丁就有雙眼睛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唰——”

這時候,前頭走著的阿福忽然轉回頭,他脖頸上的皮一層疊著一層,擰出了更深的摺痕:“拉風箱的曹慶還冇來上工,你來拉風箱,看著火,先把那堆鐵渣煉了。

“你來得比平常早了半炷香,這半炷香的時間,我也給你算上工錢。”

說到這裡,阿福忽然笑了笑。

他隻是麵上再笑,眼睛卻冷森森的,盯得周羊心頭髮毛:“多攢錢,才能早點買足斤兩的‘脂膏’,‘開示禮’上,這東西損耗可得不少呢……

“你現在攢的錢,夠買多少斤脂膏了啊?”

“十斤?八斤?”周羊心裡打著顫,遲疑著道。

阿福聞言上下打量了周羊一番,像是在看他的具體身高體型,半響才道:“十斤不夠,脂膏和血差不多重,肉比血重,骨比肉重……但你這個再怎麼看,也得三十斤的脂膏打底。

“多攢錢吧,‘開示禮’再有半個月,就要開始,看你到那會兒,攢不攢得夠買三十斤脂膏的錢吧……”

“開示禮,究竟是乾什麼的?”周羊聽著阿福的話,心裡有很多不好的聯想,跟著向阿福問道。

阿福背對著周羊,他毛孔裡滲出的油水,逐漸把背上的衣服都洇濕。

他陰陰地笑:“村裡的規矩,這個不能跟你們這些冇經曆過的孩子明說。

“你就想想,這個開示禮,就是把你們這些孩子都扒開來,裡裡外外的展示給大傢夥看看,往後咱們就徹底是一個村子的人了……把這個,當成是大家坦誠相見的一個規矩就好。”

周羊臉色微微發白,不再言語。

他跟著阿福進屋,屋子裡黑乎乎的。

窗洞外投來昏暗的天光,隻將屋子裡的擺設照出大概的輪廓。

一股煙燻火燎混合著煤灰金鐵的味道,在屋內來回滾動著。

阿福進了屋子,便操起了牆角的鐵鍁,將角落裡那些鐵渣鐵礦剷起來,倒進屋中央的爐子裡,周羊也麻利地走到爐子後,不停拉動風箱。

風箱嗡嗡作響。

爐子裡漸漸冒出暗紅色。

阿福雙手撐著鐵鍁把,直挺挺立在那裡,一個勁地瞅著乾活的周羊,不時陰笑幾聲。

周羊見爐火燒紅,便拿起另一根鐵鍁,去牆角鏟了碳灰過來,也丟在爐子裡,一層碳灰一層鐵渣這樣重複堆疊著。

爐火漸紅得發白。

不再乾活的阿福忽然開聲:“過了上工的時間兩炷香了,曹慶還冇來。

“他是不是被我昨天說的話嚇著了,逃到村外麵去了?”

阿福的麵龐在爐火烘烤下已不見了那些褶皺。

他的麪皮顯得非常乾燥,隻是微微一笑,臉上就出現了大片皸裂紋。

皸裂紋裡,又有油水滲出,讓他一張臉顯得既緊繃又油潤,像是周羊從前剛抹過護膚品的女友的皮膚。

周羊看著手裡的鐵鍁,腦子裡不知正思索著甚麼,此時聽到阿福的話,他下意識地搖頭:“不能吧……”

“昨天天快黑的時候,我見他在拐道巷那邊走動。

“下了工,不回家,到處亂跑,就是在村裡摸點,找逃出去的路線吧……小羊,你是不是想學他逃出村子啊?”阿福黑漆漆的嘴裡,伸出一條豔紅的舌頭,他舔了舔嘴唇,看著周羊的眼睛裡,微微放光。

他說的‘拐道巷’,周羊今早才從那裡經過。

在巷子角的牆壁上,他收集了一道死者遺影。

那道遺影,當下就在他腳邊。

以前他也經常從拐道巷經過,卻從未見過有死者遺影。

難道這個死者遺影,就是曹慶留下的?

周羊看著那道隻有他能看見的影子,心頭微沉。

曹慶是他在官村裡見到的所有村民裡最像正常人的一位——對方難道真的死了?

會不會是這個阿福殺了曹慶?

這麼一想,周羊覺得深有可能。

他看著對麵舔著嘴唇,滿麵垂涎的阿福,忽然覺得對方當下的種種言辭,其實也可能是在試圖詐唬自己,讓自己嚇得慌張出逃。

爾後,阿福就能藉機害人了。

——隻要想逃出這個怪村,就一定會遭遇可怕的事情!

周羊暗暗告誡著自己,不再與阿福言語。

阿福後來又找著周羊攀談了幾次,見他隻是隨意應付幾句,阿福也冇了談興。

過了很久,守在屋子裡的阿福,有些無趣地搖搖頭:“又過去三炷香的時間了,看來曹慶真不會來——他是真死了……”

他丟下鐵鍁,掀開門簾子走出去。

冷冷地給周羊丟下兩句話:“休息了,你這會兒可以乾你的私活了。”

目送著阿福離開,周羊守在門簾後,聽著門外很輕很輕的腳步聲遠去又折回,複又遠去,徹底消失以後,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拉來牆角的條凳坐下,他的後背已被汗水打濕。

他從木桌子上的鐵塊裡,翻出一根前端尖尖的、薄薄的鐵片以後,走到一旁的水桶邊,取出砥石,沿著鐵片的邊緣,一下一下地在砥石上摩擦著。

沙沙的磨刀音循環往複,久無止歇。

周羊腳邊那道黑漆漆的影子,隨著周羊一下一下地在鐵片邊緣磨出淺淺刃口,而跟著一寸一寸地縮小著。

直至周羊將刃口完全磨出,這塊鐵片勉強可以稱之為一把小刀——地上的那道人影,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虛幻的景象,在周羊眼前不斷掠動著。

最終定格成一個人的清晰五官與半身輪廓——

那個人留著短短的頭髮,寬短的麵龐上,五官因極端恐懼而擠在一起,眼睛裡都滲出了紅血絲。

儘管這副五官扭曲已極,但周羊仍識出了他。

他就是曹慶!

從拐道巷收集來的死者留影,就是曹慶的遺影!

曹慶尖聲呼號,涕淚直流:“救救我——阿福,求求你救救我!

“不要把我砌在牆裡!

“我不想去開示禮,我不想永遠被困在官村裡——

“我隻是想出去看看,為什麼就要被砌在牆裡……”

在曹慶恐懼至極的尖銳嚎叫中,周羊目光下移,看到曹慶脖頸以下的胸膛上有一道豎直朝下的傷口,那道傷口一直延伸到周羊看不見的地方。

傷口上,鮮血淋漓。

曹慶從胸膛往下的軀體,都變得很乾癟。

像是被掏走了內裡的心肝肚腸。

……

眼前的曹慶遺影隨風散去。

周羊發了一會兒愣,抽出後腰插著的《賒刀賬》,將破舊的書皮翻開。

書皮第一頁,記載著周羊的個人履曆:

“姓名:周羊。

“正念:5.

“身份:賒刀人。

“能力:打鐵……(拓印)。

“善業:無。”

除了那個灰黑色,一直無法被點亮的‘拓印’能力讓人在意之外,周羊記載於《賒刀賬》上的個人履曆,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翻開書冊第二頁。

第二頁上所載名為‘戲鬼神’的故事,已經變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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