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八十九年,傳感器捕捉到第二個有趣信號。
這個信號的編碼混亂不堪,頻率在寬頻段內隨機跳動,調製方式像是多種不同標準強行拚接而成。
更引人注目的是信號中攜帶的情緒化乾擾,那是一種隻有在生命體陷入極端壓力時纔會產生的生物電噪聲的電磁轉化殘留。
信號源位於航線左側二十二光年處,來自一個單恒星係統的第三行星。
定標者距離目標零點五光年時,觀測陣列捕捉到了具體的場景。
恒星是標準的G型主序星,光度穩定,年齡約五十億年。
係統內有四顆行星,第三顆位於宜居帶邊緣,行星表麵有液態水和大麵積陸地。
但行星軌道上的景象令人困惑。
那裡懸浮著兩支艦隊,兩支艦隊的星艦設計完全一致:流線型艦體,三組引擎噴口呈等邊三角形分佈,艦艏的多波段傳感器陣列采用相同的聚焦鏡麵設計。
顯然,它們出自同一個造船廠,使用同一套技術標準。
但塗裝將它們分為兩個陣營。
一支艦隊的三百艘星艦全部塗成深藍色,藍色的色調從艦艏向艦尾逐漸加深,在引擎噴口附近變成近乎黑色的暗藍。
另一支艦隊也是三百艘,塗裝是亮銀色,銀色表麵經過特殊處理,在恒星光照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而這兩支艦隊正在交戰。
深藍艦隊的所有星艦集結成一個完美的球形陣型,三百個炮口全部對準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上隻有一艘亮銀色星艦,但那艘星艦的防護場強度異常高。
旗艦的傳感陣列掃描它的防護場發生器,結果是其正以百分之一百七十的額定功率運行,場強度達到了同級彆星艦理論極限的三點二倍。
三百道能量光束持續轟擊在那層防護場上,激起的能量漣漪在虛空中盪開一圈圈光暈。
但防護場穩穩地承受著攻擊,強度僅以每分鐘百分之零點三的速度緩慢衰減。
亮銀色艦隊的其他二百九十九艘星艦在做什麼?
它們分散在軌道各處,行動毫無章法,十七艘正在攻擊行星表麵的固定目標——那些目標是地麵上的能量樞紐和通訊節點。
四十一艘在彼此追逐,彷彿在進行某種訓練演習。
剩下的二百四十一艘則靜止在不同軌道高度上,武器係統處於待機狀態,引擎輸出維持在維持軌道的最低水平。
這種戰鬥模式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戰術邏輯。
羲和第一時間截獲了雙方的通訊頻道。
但深藍艦隊的頻道裡隻有一種聲音,而且那是一種合成語音,音調平直,缺乏情感起伏:“必須摧毀核心節點。所有火力集中。不要管其他目標。重複,所有火力集中。”
每隔三十秒,這段語音就會重複一次,措辭、語調、間隔時間完全一致。
亮銀色艦隊的頻道則稍微複雜一些,但同樣缺乏靈活性:“節點防護場強度百分之八十七。還能堅持。各單位按預定方案乾擾敵方次級單位。不要正麵接戰。重複,按預定方案乾擾。”
兩種語音在各自頻道裡循環播放,冇有任何動態的調整,也冇有任何實時指揮。
林默讓羲和分析戰場上的能量分佈,分析很快有了結果,那艘被集火的亮銀色星艦確實是整個戰場的能量中樞。
它的艦體內部安裝了一套特殊的能量轉換係統,係統直接從恒星輻射中吸收能量,通過某種高效的轉換機製輸送到防護場發生器。
同時,係統還通過定向能量束為其他亮銀色星艦遠程供能,那些靜止的星艦之所以不動,顯然是因為它們正在接收能量。
深藍艦隊顯然知道這個關鍵點,所以采取集中火力摧毀核心節點的戰術。
但為什麼亮銀色艦隊的其他星艦不保護核心節點?
為什麼深藍艦隊的所有星艦都隻攻擊一個目標,完全無視其他威脅?
很快進一步的掃描提供了答案,掃描穿透了星艦的裝甲層,深入控製中樞。
在那裡,檢測不到任何生命體的神經介麵與生物大腦的電磁活動跡象,取而代之的是晶體化的邏輯核心,每個核心都封裝在多層防護的艙室內。
核心內部是複雜的矽基計算陣列,運行著預設的戰鬥程式,程式的代碼被固化在晶體的晶格結構中。
深藍艦隊的所有星艦運行著同一個版本的戰鬥程式,程式邏輯簡單而直接:識彆敵方核心節點,集中全部火力摧毀,無視其他一切目標。
亮銀色艦隊的程式版本略有不同,它的邏輯分為兩層:核心節點負責防禦和供能,其他單位負責騷擾和乾擾。
兩層邏輯之間通過網絡協同,但協同演算法存在明顯的缺陷,當核心節點遭受攻擊時,其他單位的反應優先級被錯誤地設置為“繼續執行當前任務”,而不是“立即回援防禦核心”。
這是一場內戰,但不是生命體之間的戰爭,而是同一個文明製造的兩套自動化戰鬥係統在彼此攻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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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文明本身在哪裡?
旗艦的傳感陣列轉向行星的表麵。
行星上確實存在生命文明,文明規模約五十億個體,但這些個體現在全部處於靜滯狀態,他們躺在遍佈全球的維生艙中,艙內的營養液維持著**代謝,神經介麵將意識接入一個龐大的虛擬網絡。
網絡的主服務器位於行星地殼深處三百公裡處,服務器仍在運行,但輸出信號混亂不堪,正常的思維脈衝應該是有序的波包,而現在的信號像是不同頻段的噪聲強行疊加在一起。
洛書嘗試解析那些信號,結果顯示這個文明在兩百年前完成了全意識上傳技術,所有個體自願將意識數字化,上傳到共同構建的虛擬世界。
現實世界的管理和防禦被委托給自動化係統,自動化係統最初按照預設程式完美運行。
但八十年前,服務器的核心邏輯模塊出現了量子位元退相乾錯誤,錯誤導致虛擬世界的管理程式分裂成兩個版本:版本A主張保守維護現有架構,版本B主張激進擴張虛擬邊界。
兩個版本在虛擬世界中爭論不休,爭論很快演變成對抗,對抗最終傳導回現實世界的自動化係統。
版本A控製了深藍艦隊,程式邏輯偏向防禦性清除威脅,版本B控製了亮銀色艦隊,程式邏輯偏向攻擊性擴張控製。
由於兩個版本都源於同一套基礎代碼,它們對彼此的優勢和弱點瞭如指掌,戰鬥就此陷入消耗僵局。
而五十億數字化意識,依然沉浸在虛擬世界中,有些人可能知道現實世界正在發生戰爭,但認為那隻是虛擬世界中的一場遊戲。
有些人可能完全不知道,他們的感知被限製在虛擬環境提供的範圍內。
林默審視著這個困境,播種者該如何介入?直接關閉服務器,強製意識迴歸現實?那樣可能導致五十億個數字化意識在斷連瞬間崩潰,或者迴歸**後因長期靜滯而無法適應。
幫助某一方贏得戰爭?那隻是延續程式的錯誤邏輯,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分析服務器故障的根本原因和修複方案。”他命令道。
三小時後,洛書提交了分析報告:【故障源於邏輯模塊的量子位元退相乾。服務器運行兩百年間,環境輻射和自身熱噪聲導致部分位元的相乾性逐漸喪失。退相乾過程產生隨機邏輯錯誤,錯誤在正反饋循環中被放大,最終導致程式分裂。】
【想要修複的方法,隻有注入外部邏輯校準信號,重建量子位元的相乾狀態。校準信號需要該文明原始邏輯框架的基礎頻率作為基準。頻率資訊可從服務器備份模塊提取,備份模塊位於北極冰蓋下方三百公裡處,仍處於完好狀態。】
介入方案由此確定為修複服務器的基礎故障,當邏輯模塊恢複相乾性,兩個分裂的程式版本會自然檢測到基礎框架的統一,從而啟動自動相容和數據同步。
之後,由文明自己決定虛擬世界的未來走向和現實係統的管理方式。
定標者保持隱匿狀態,釋放了一台專用維修單元,單元長度十米,外表偽裝成普通隕石碎片,它沿著一條精心計算的軌跡滑向行星,軌跡完美避開了軌道上雙方的探測網絡。
單元進入大氣層,墜向北冰洋預定座標,接觸冰麵的瞬間,外殼啟動相變程式,材質從固態轉為液態,滲透進入冰層。
相變過程消耗的能量被嚴格控製,下沉持續十七小時後,單元抵達三百公裡深處的備份模塊位置。
模塊被成功訪問,原始邏輯框架的基礎頻率被提取,編碼成校準信號,信號通過量子糾纏通道傳回定標者,洛書對其進行了十七層優化處理,確保信號強度足以覆蓋整個服務器網絡,而不會造成任何過載或乾擾。
優化後的信號被髮送回維修單元,單元在備份模塊旁展開成發射陣列,校準信號以地殼岩層為介質,向整個行星傳播。
信號頻率與服務器邏輯模塊的量子位元本征頻率精確匹配,傳播過程中與退相乾的位元產生共振。
共振逐漸恢複那些位元的相乾性,就像用正確的音叉讓走調的鐘表重新同步。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結束時,服務器的邏輯錯誤率從百分之三十七驟降至百分之零點零三。
兩個分裂的程式版本幾乎同時檢測到基礎框架的恢複,它們暫停了所有對抗性運算,啟動自動相容性檢查。
軌道上的深藍艦隊和亮銀色艦隊的所有星艦同時進入待機狀態,兩支艦隊之間的通訊頻道重新統一,兩個程式版本開始交換數據包,協商合併方案。
虛擬世界內,五十億數字化意識也感知到了環境變化,虛擬空間的穩定性顯著提升,邏輯矛盾導致的係統錯誤大幅減少。
所有個體收到了係統通知:服務器已完成重大基礎架構更新,部分功能需要重新校準。
至於之後這個文明會如何選擇,是繼續完善虛擬世界,還是部分迴歸現實;是保留自動化防禦係統,還是重建生命體主導的管理架構,那將由他們自己在清醒狀態下共同決定。
播種者的任務到此完成。
維修單元從冰層中撤離,返回定標者,離開前,它在備份模塊旁留下了一個微型監測信標。
信標將持續記錄服務器的運行狀態,數據每百年通過量子通道發送一次,如果未來這個文明再次陷入類似困境,信標會提供更快的診斷依據。
“記錄案例。”林默對洛書說。
案例被歸檔為播種者實踐的第二種類型:故障修複。
備註特彆標註:此類介入僅適用於純粹技術性故障導致的文明困境,對於價值觀分歧或哲學層麵的分裂,需要完全不同的處理框架。
航行的第一百零三年,這次出現的信號讓林默的所有思考線程同時暫停了三秒。
因為信號的頻率特征他太熟悉了,那是機械古骸文明獨有的能量波動模式,之前隻在巨引源旁的手臂上檢測到過,而現在,同樣的信號出現在手臂座標十二光年外的另一個位置。
是手臂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還是那裡存在著第二個遺蹟?
“調整航向。”林默下達指令,“全速前往信號源座標。”
定標者的引擎輸出功率瞬間提升,艦體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轉折弧線,朝著新的目標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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