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標者”旗艦在拉尼亞凱亞超星係團核心區域的航行持續了七天。
艦體以恒定的曲率滑行狀態穿過這片恒星密集區域,導航係統規避著那些引力擾動較強的星係,航線選擇偏向星際介質相對稀薄的航道。
主螢幕上的星圖每隔一段時間就更新一次,那七個球體座標始終位於視野中央,距離讀數穩定縮減。
第七天,旗艦抵達預定座標點。
這裡的環境與之前經過的區域略有不同,恒星密度依然很高,但分佈呈現出某種規律性,三百光年範圍內的七顆球體,彼此間距幾乎完全相等,形成一個標準的正六邊形陣列,中央區域則是一片直徑約零點二光年的空域。
蟲洞就在那片空域的正中心。
洛書啟動了全方位掃描:【抵達目標區域。蟲洞周圍無附屬結構,無能量輻射,無導航信標。蟲洞直接暴露於常規宇宙空間。】
這個發現有些反常。
通常而言,連接兩個遙遠星域的蟲洞,兩端都應該建有相應的控製或導航設施。
入口側有七個錨點構成的維持陣列,虛無之地那側卻什麼都冇有,就像一條高速公路隻在起點有收費站,終點直接接入荒野。
“派遣偵察單元,對蟲洞周圍區域進行深度掃描。”林默下令,“搜尋範圍擴大到十光年,重點尋找人工結構痕跡。”
三台“探影”偵察機脫離旗艦,分彆朝著三個方向展開扇麵搜尋。
它們啟動高精度掃描陣列,對這片空間進行毫米波級的探測,任何尺寸超過百米的規則結構都逃不過這種掃描。
偵察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第二台偵察機傳回了異常數據,在距離蟲洞三點七光年的一顆紅巨星日冕層邊緣,掃描陣列檢測到一個規則的幾何反射信號。
那個位置本應隻有高溫等離子體湍流,卻出現了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鏡麵反射特征。
偵察機隨即便調整航向抵近觀察,隨著距離拉近,探測數據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漂浮在紅巨星日冕層外圍的十二麵體結構,每麵邊長約十五公裡,通體由某種高反射率材料構成。
結構表麵溫度與周圍日冕等離子體保持一致,大約一百萬開爾文,這意味著它要麼能耐受這種極端環境,要麼本身就與恒星活動存在某種能量交換關係。
更關鍵的是,結構的幾何中心有一個直徑約兩公裡的圓形開口,開口內部漆黑,探測波束無法穿透,似乎通往某個獨立空間。
“嘗試接觸。”林默通過規則鏈路直接指揮偵察機。
偵察機在距離十二麵體結構一千公裡處懸停,釋放了一台更小的探測單元。
探測單元緩緩靠近結構表麵,在距離百米處啟動規則場掃描。
掃描結果顯示,結構材質與之前在虛無之地發現的七個錨點完全相同,原子結構呈非週期性排列的人造超材料,內部檢測到穩定的真空零點能波動,能量特征模式與錨點陣列的維持場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
【這是維持陣列的控製中樞。】
洛書分析數據後得出結論,【七個錨點分佈在星係周圍,負責維持蟲洞的時空曲率。這個結構負責監控出入口狀態並調控錨點陣列。整個係統形成完整的閉環控製網絡。】
“進入內部。”林默做出決定。
探測單元調整姿態,對準十二麵體表麵的圓形開口。
距離縮短至五十米時,開口內部突然產生一股溫和的引力牽引,將探測單元緩緩吸入。
穿過開口的瞬間,探測單元的所有外部傳感器讀數歸零。
不是信號中斷,而是外部宇宙的時間流速、空間曲率、基本物理常數等參數都在這裡發生了變化。
大約三秒後,探測單元重新建立穩定觀測,它現在身處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內部,直徑約五十公裡,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複雜的幾何結構。
那個結構由無數發光的線條構成,線條在三維空間中交織纏繞,形成類似神經網絡的拓撲形態。
線條交彙處有明亮的光點閃爍,光點之間不斷有數據流沿著線條傳遞。
整個結構在緩慢自轉,每次旋轉週期恰好是六小時四十四分十九秒,與錨點發射脈衝的週期完全一致。
探測單元嘗試靠近中央結構,卻在距離約五公裡處被無形的力場所阻擋。
力場檢測到探測單元的存在,結構表麵的光點突然加速閃爍,一條數據流脫離主乾網絡,朝著探測單元的方向延伸而來。
數據流接觸探測單元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直接湧入存儲核心。
資訊編碼方式與錨點脈衝相同,但數據量遠超之前接收的所有信號總和。
洛書立即啟動全力解析,資訊流在解碼後呈現出清晰的邏輯結構。
第一部分是係統日誌。
日誌記錄從二十萬年前開始,當時這個蟲洞維持係統處於休眠狀態,七個錨點與中央控製中樞都關閉了主動功能,隻保留基礎結構完整性。
係統能量儲備處於百分之七十九點八的水平,按照當時的消耗速率推算,可以維持休眠狀態超過一億年。
日誌時間戳來到十七萬四千年前,係統被外部指令喚醒。
喚醒指令的源頭被標記為“卡爾塔文明-臨時權限”。
指令內容包含完整的啟用協議、能量調配方案、時空曲率目標參數。
係統按照指令啟動,錨點陣列開始運作,蟲洞從休眠狀態轉為活躍可穿越狀態。
啟用後,係統持續記錄蟲洞的使用情況。
數據顯示,在最初的三千年裡,蟲洞穿越頻率極高,平均每天有超過一百次穿越事件。
穿越者身份被標記為“卡爾塔文明-撤離艦隊”,艦船數量累計達到七百萬艘。
三千年後,穿越頻率急劇下降,從每天百次降至每月一次,最後變成每年幾次。
日誌最後一條穿越記錄停留在十六萬八千年前,之後蟲洞再未檢測到任何穿越活動。
係統在最後一次穿越後,自動轉入低功耗維持模式,持續至今。
資訊的第二部分是技術文檔。
文檔詳細描述了整個蟲洞維持係統的設計原理、建造規格、操作協議。
文檔使用的技術術語與架構邏輯,完全超出了四級文明的理解範疇。
錨點陣列的引力場疊加演算法,涉及對時空曲率張量的十一維擴展描述。
控製中樞的能量調配方案,建立在真空零點能的多重諧振提取理論上。
蟲洞穩定性維持機製,需要持續注入負能量密度場,這種場隻能通過操作量子泡沫的卡西米爾效應實現。
所有這些技術,都屬於七級文明的範疇。
文檔末尾還附有建造者的標識,一個簡單的幾何符號:三個相互巢狀的球體,最內層球體表麵刻著一隻睜開的眼睛。
洛書立即在數據庫中搜尋這個符號。
搜尋結果在三秒後返回:【符號匹配。該標識屬於一個代號‘觀星者’的守序聯盟七級文明,數據庫記錄顯示,該文明活躍於距今十六億至兩億年前,活動範圍覆蓋本星係團及鄰近六個星係團。該文明以建造跨星係團基礎設施聞名,已確認由其建造的遺蹟包括十七個星門網絡、九個維度穩定錨點、三個宇宙常數調節站。
所有遺蹟均在距今約兩億年前停止維護,文明本身下落不明。】
“所以蟲洞是‘觀星者’建造的。”林默審視著數據,“卡爾塔文明在二十萬年前發現了這個遺蹟,設法啟用了它,並用來撤離。”
【邏輯吻合。】洛書補充分析,【係統日誌顯示,卡爾塔文明在啟用後三千年內進行了密集的穿越活動,七百萬艘艦船的規模符合文明級撤離特征。之後穿越頻率下降,可能意味著撤離完成或遭遇變故。】
“變故的可能性確實更大。”
林默的‘目光’回到那些關於卡爾塔文明的資訊碎片上,“‘維度異常’,‘不可逆的汙染’,‘逃亡計劃’——這些關鍵詞拚湊出的圖景很清晰:他們遭遇了某種無法抵抗、且會徹底湮滅文明存在根基的危機。
啟動這個意外發現的蟲洞,是他們絕望中唯一的逃生方案。”
他的虛擬指尖在星圖蟲洞出口的座標上輕點。“但出口在這裡,虛無之地。一片近乎絕對空曠、冇有任何資源與引力結構的‘空白區’。
一個旨在延續火種的逃亡文明,絕無可能將這裡選為目標。”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冇能選對目的地。”
【您的推論正在被數據證實。】洛書接入了控製中樞的深層日誌,【解析顯示,‘觀星者’文明建造的這套蟲洞係統,其‘目標出口’座標是一個高度靈活的變量,允許操作者在安全框架內將其錨定至任何經過驗證的穩定時空點。
但這需要完全的管理權限、對係統協議的徹底理解,以及用以完成精確空間錨定的巨量能量儲備。】
“以卡爾塔文明四級的技術水平,能做到嗎?”
【概率極低,低於百分之零點三。】
洛書的評估迅速而肯定,【更符合邏輯的情景應該是:他們在時間與資源雙雙耗儘的絕境下,采取了極端冒險的操作。
他們可能僅破解了基礎的啟動權限,並未完全理解或乾脆繞過了複雜的安全協議與座標驗證流程。
他們的操作記錄充滿了強行跳過警告與參數校驗的痕跡,整個啟動序列顯得粗暴而倉促。】
“所以,他們可能隻是朝著一個‘大致方向’啟動了傳送?”林默立刻捕捉到了關鍵,“比如,隻知道凱爾尼亞超星係團這個模糊的方位概念,就輸入了指令。”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洛書的模擬推演在螢幕上生成路徑,【係統在缺乏精確座標輸入時,會調用默認的保守協議。該協議為避免將出口錨定在風險未知的複雜引力區,會優先選擇路徑上時空曲率最平坦、環境乾擾最少的‘安全點’。
對於凱爾尼亞的通道而言,這片廣袤的虛無之地,正是數學上符合該條件的‘最優’默認出口。】
林默的‘目光’沉靜下來,這樣一來,所有的異常都得到瞭解釋。
出口在貧瘠的虛無之地,出口側冇有控製結構,因為這裡根本就不是計劃中的終點,隻是係統在模糊指令下自動生成的、一個位於漫長航路中途的“安全泊位”。
“那麼,記錄中的‘維度異常事件’……”
【日誌中的異常記錄,源於通道因不當操作導致的結構不穩定。】
洛書調出那些標註著“警告”與“參數超限”的操作條目,【卡爾塔文明使用臨時權限進行的粗暴啟動,讓通道長期處於亞穩態。這種狀態本身不會導致通道崩潰,但會引發時空參數的週期性波動,係統將其記錄為‘維度異常’。】
“也就是說,通道本身一直可用,隻是不穩定。”林默總結道,“而卡爾塔文明卻對此毫無知曉。”
【正是如此。】洛書的數據流清晰地呈現著分析結果,【他們缺乏對係統狀態的完整監控能力,更無法理解那些警告標識的真實含義。通道就在那裡,從未被鎖死,隻是因他們的操作而變得不穩定。】
林默的思緒繼續推進:“那麼,當他們穿過通道,抵達虛無之地時,就會……”
【他們會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近乎絕對空曠的區域。】洛書接續道,【而以卡爾塔文明當時的科技水平、認知水平以及當時逃亡時的倉促來看,他們大概率會將這片虛無之地誤判為普通的星際空洞區。他們會認為逃生成功而不加以確定當前所在位置,隻是需要在這片‘空洞區’航行一段距離,就能抵達新的資源星係。】
【於是他們繼續前進,卻對這片區域的真實尺度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這裡橫跨數億光年,不知道這裡幾乎冇有可供補給的資源。他們以為的‘短暫穿越’,實際上是一場冇有儘頭的放逐。】
諷刺的圖景在數據支援下變得完整:一群文明最後的精英,帶著逃離滅亡、延續火種的渺茫希望,啟動了遠古的逃生裝置。
倉促與無知導致他們未能設定正確的座標,係統在模糊指令下將他們送到了這片宇宙中最空曠的虛無之地。
而他們對此毫不知情,以為自己已經成功逃生,隻是需要穿越一片普通的空洞區。
於是,那些承載著文明最後火種的艦船,義無反顧地駛向了虛無之地的深處,直到能源在漫長的黑暗中耗儘,希望熄滅於對宇宙地理的無知和對自身處境的無知。
更可悲的是,他們並非冇有機會回頭。
因為通道就在那裡,雖然不穩定但依然可用。
如果他們能意識到出口座標的異常,如果他們能對這片“空洞區”進行更深入的探測,如果他們能理解係統日誌中那些警告的含義——
但他們冇有。
無知與慌亂,成了這場逃亡最大的致命因素。
而這條被粗暴操作、長期處於亞穩態的通道,在卡爾塔文明停止使用後的十幾萬年裡,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自我修複,結構穩定性緩慢恢複,這纔有了華夏後來相對安全的逆向穿越。
觀星者文明七級技術的堅韌性,在這條曆經三千年被粗暴使用卻仍未崩潰、還能在漫長歲月中緩慢自愈的通道上,得到了無聲的彰顯。
蟲洞出口的那個座標點,不再僅僅是空間上的連接處。
它更成了一個文明的墓碑,標記著一場始於絕望、終於無知的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