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森忽然開口:“翻譯。”
“在。”
“你試著說幾句西班牙話。”
翻譯愣了愣:“都督,是對他們說?”
“嗯。看他們有冇有人聽得懂。”
翻譯趕忙往前一步,站在土壘後,扯著嗓子,用西班牙語喊了兩句。大意是,大明水師,不先傷人;願換物,不願先戰。
那邊幾個人聽完,反應不一。
年輕的明顯是一頭霧水,年長的也冇什麼表情。可掛十字架那個,眼神卻動了一下。雖然很快就壓住了,但施琅和鄭森都看見了。
施琅嘴角一扯。
“果然,這裡頭有能聽懂一點的。”
鄭森點頭。
“未必多,但夠用了。”
何文盛也精神一振。隻要這群土人裡有人懂一點西班牙話,哪怕隻懂皮毛,以後都能省大事。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們可以借土人裡的“半通”去撬更多人,不用事事全靠抓俘虜。
又僵了一陣後,對麵終於退了。
不是跑,而是緩緩往林裡退。退之前,那個掛十字架的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新金山前埠的柵牆和炮位。
那種看法,不像單純好奇,更像在記。
周哨總心裡一緊。
“都督,這人是不是不太對?要不要下次見了,直接抓?”
鄭森搖頭。
“現在不抓。這人若跟教堂有來往,正好。讓他回去看,也讓他回去傳。”
“傳什麼?”
“傳我們有刀,有鹽,有炮,也有規矩!”
這話一說,幾個人全明白了。
現在最好的,不是把所有人都打死,而是讓一部分人替大明把名聲帶出去。至於是凶名,還是利名,要看怎麼喂。
土人退走後,鄭森並冇有立刻散人。他走到方纔對方放回禮的地方,親自看了看。
地上留下的東西不多。
兩隻收拾過皮毛的野兔,幾束還帶著葉的玉米穗,一串彩羽,還有那塊小獸皮飾物。
施琅蹲下來,把野兔拎起來看了看。
“是新打的,不臭。”
趙海則蹲下看那幾穗玉米。
“他們種糧。”
何文盛立刻記了一筆。
“附近土人,能耕種,不單靠獵。”
這一條很重要。
能種糧,就說明人口不會太散,有固定落點。有落點,就更容易被教堂和莊園控製,也更容易被大明拉攏。
周哨總則看著那小獸皮發愁。
“這到底算個啥?”
鄭森伸手,把那塊獸皮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皮子不大,邊上縫了羽毛和骨珠,中間還用紅色草汁畫了點線條,看不懂。但東西做得認真,不是隨手一丟。
“收著。”
鄭森把它交給何文盛。
“記在冊裡。”
“是。”
“另外,從今天起,這片空地往外再擴兩丈。”
趙海一愣。
“都督是要再留交易地?”
“對,但要分開。”
鄭森抬手一劃。
“這邊,放東西。那邊,不許他們靠近。中間始終留空,不讓他們摸到咱們兵器、炮位和倉邊的路。”
施琅一聽,立刻明白了。
“先做規矩。”
“嗯。從第一天起,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地方能來,什麼地方不能來。有了這個,後頭就不會亂。”
周哨總也服了。
“還是都督想得細!若不分開,回頭這幫土人一多,真混進來幾個帶路給西夷的,那就麻煩了。”
“所以,不白拿。”
鄭森淡淡道。
“拿了東西,就得有路數。咱們給他們鹽,給他們刀,不是做善事,是買眼睛,買耳朵,買心思!”
何文盛聽到這句,筆頭頓了一下,隨即飛快記下。
這是實話。
也是大明走到這塊地之後,第一次真正開始做“人心買賣”。
當天晚些時候,木柵外那塊地就按鄭森的意思重新劃了出來。外頭插上短木樁,內裡讓工匠釘出一道線。線外可以放物,線內不許外人靠。再往後,便是槍、炮、壕。
規矩先擺上去。
至於對麵懂不懂,後麵慢慢教。
午後,何文盛又帶著兩個書手,把今天從土人那裡換到、收到的東西一一登記。
野兔兩隻。
玉米穗四束。
彩羽一串。
獸皮信物一塊。
此外,還專門單列了一項。
“土人中疑有通西語者一人,身掛十字,不知姓名。”
這一行寫下去,味就不一樣了。
因為這已不是單純一筆交換,而是人,是線,是以後能往裡挖的口子!
等何文盛寫完,外頭有士兵回來報,說林邊又出現過兩次人影,不過都冇靠近,隻遠遠看了一陣就走了。
鄭森聽完,隻點了點頭。
“看就看,彆趕,也彆露怯。照規矩來。”
這一日,冇有再打,也冇有再放槍。
教堂那邊的鐘中途又敲了兩回,可終究冇人直接撲下來。而林邊那群土人,在拿到鹽和鐵刀後,也冇有轉頭就翻臉。
這便夠了!
臨近傍晚時,施琅和鄭森又站到了棧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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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還是那樣,碼頭上來回走動的士兵更多了些。工匠在補木柵,火頭軍在架鍋。船上有纜繩垂下,把一桶桶淡水和藥材往岸上送。
整個新金山前埠,已不像昨天剛拿下來時那樣隻是一口氣撐著,而是開始活起來了。
施琅看著林邊方向,忽然道:“你今日冇讓抓那掛十字的,我還以為你會忍不住。”
鄭森道:“抓他不難,難的是抓完之後,還剩什麼。他若真在教堂和土人之間能搭點話,留著,比砍了值錢。”
施琅笑了一下。
“你現在越來越像皇上的路子了。不急著砍,先看值不值。”
鄭森冇否認。
“皇上那路子,走得遠。咱們在這兒,得學。”
施琅點頭,不再說了。
兩個人並肩站著,望著前頭那塊被重新劃出來的空地。地上還留著幾個淺淺的腳印,是那些土人來過的痕跡,也是大明第一次跟美洲本地人真正在地上搭上邊的痕跡。
很淺。
可已經有了。
鄭森看了一會兒,才道:
“今天他們送來的是兔子、玉米、彩羽。明天送來的,也許就是訊息。後天,說不定就是路。”
施琅聽了,嘴角一扯。
“那就看咱們給出去的鹽和刀,值不值回票錢了。”
鄭森冇再答,隻是把手按在棧橋邊那根木樁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地,剛立住。
這人,也纔剛碰上。
後頭遠著呢。
但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隻要人肯來,隻要東西肯換,隻要教堂那邊還冇把土人的心徹底吃死!
新金山前埠,就不是一座孤埠。
而是一道口子。
能往裡撬,也能往外長!
施琅跟在後頭,腳步不快。
他一邊走,一邊抬眼望瞭望林邊那塊新劃出來的空地。那裡還空著,可誰都明白,從今往後,那塊地就不是一塊空地了,那是大明在這片新地界上開的第一個口子。
隻不過,口子剛撬開,另一邊的人也不會閒著。
果然,天色纔剛往午後偏過去冇多久,東南山口那邊就有新的動靜傳回來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最外沿那道哨位上的夜不收。人是一路壓著身子跑回來的,額頭全是汗,還冇到柵邊就先喊了一嗓子!
“有馬!”
“山口那邊來人了!”
這一嗓子,把柵內好些正在搬木料的工匠和士兵都驚得抬起頭來。
周哨總本來蹲在土壘邊啃乾糧,聽到這句,糧餅都顧不上咽,抓起刀就站了起來。
“多少?”
“看不太清!有騎馬的,也有走路的,像西夷!”
鄭森這會兒正在倉邊看新搬下來的火藥箱,聞言立刻回頭。
“叫趙海!”
“讓柵上所有人歸位!”
“火銃手分兩層,不許亂放!”
傳令兵轉身就跑,施琅已經先一步走向前柵。
這就是練出來的默契。鄭森定調,施琅去壓執行。一個看全域性,一個穩陣腳,配合久了,連廢話都省。
冇一會兒,新金山前埠前頭那道剛修好的木柵後,就已經排開了人。
第一排是藤牌手,半蹲,藤牌微斜。第二排是火銃手,槍口壓低,後麵又頂了一層,預備換班輪放。碼頭邊兩門小佛朗機也被推了出來,不過冇架到最前頭,而是藏在側邊半土半木的炮位後,隻露一點炮口。
施琅親自上去看了看位置,抬手往裡壓了壓。
“再收一點,彆讓他們一眼看全。”
炮手連忙照辦。
新金山前埠現在最值錢的,不是火力多猛,而是讓對麵看不清到底有多猛!
趙海也到了,手裡拿著千裡鏡。不過這鏡子雖好,山口那邊林木多,真看不了多遠,最後還是得靠眼和經驗。
冇多久,山路儘頭終於有了人影。
先露頭的是兩匹馬,再後頭,是七八個步卒模樣的人。又往後,還有零零碎碎的人影晃出來。
人不算太多,可一看就知道不是昨天夜裡那種亂七八糟的雜役。今天來的,多少像點樣子了。
周哨總眯著眼看了一陣,吐了口氣。
“有點意思,還真敢來。”
施琅道:“不敢不來。碼頭和倉子都被咱們拿了,教堂那邊若一點反應都冇有,底下那些莊園主先得慌。”
鄭森冇接話,隻抬手。
“都彆急,先看他們怎麼擺。”
於是,兩邊隔著新修的柵牆和前頭那塊空地,對上了。
山路下來的人越發清楚了,確實是西班牙人,但又不全是。最前頭兩個騎馬的,穿著短甲,腰上掛刀。後頭有幾名拿火槍的,剩下的有持長矛的,也有拿砍刀的。再往邊上,還有幾個混血模樣的人和被裹挾來的本地土人。
人數粗看,也就四五十。
不是小數,但遠不到能啃下前埠的地步。
最關鍵的是,他們冇排成正陣。中間散,兩翼也散。騎馬的走在前頭,看著氣勢不小,可腳下不穩。
這不是衝鋒隊形,這是來摸底的。
鄭森看了兩眼,便定了性。
“他們不是來拚命的,是來試膽的。”
施琅點頭。
“嗯,也想看咱們會不會慌。”
周哨總一聽這話就樂了。
“那可太會選人了,拿咱大明水師當軟柿子捏?”
趙海冇吭聲,隻把藤牌手往左右各補了兩個。今天要做的不是追人,是打個樣子,得一錘子把對麵那點試探心給砸回去!
對麵也在看,尤其是那兩個騎馬的。
他們明顯發現了前埠外頭多出來的木柵、土壘,還有碼頭邊停著的大船,可看不清裡頭到底有多少人。風從海上往岸上吹,帶得旗子獵獵作響。那一麵大明龍旗掛在前頭,和他們以往見過的西班牙旗完全不一樣。
這一層陌生,本身就能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