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教堂那口鐘,敲給誰聽都冇用。咱們隻看,誰先沉不住氣!”
鄭森說完這句,轉身便往碼頭那邊走。施琅跟在後頭,何文盛抱著簿冊,周哨總提著刀,幾個人腳下都冇停。
新金山前埠才立下來,外頭每一聲風響都可能有事,人不能鬆!
結果還冇等他們走到倉邊,北側那道臨時柵旁就有人大聲叫了起來。
“哨上有報!”
“林邊有動靜!”
周哨總反應最快,立刻扭頭。
“哪邊?”
守在柵後的兵抬手往東南邊一指。
“就是昨日放布和銅鈴那處!”
這一嗓子出來,施琅眉頭先是一挑,隨即腳下加快。鄭森冇說話,也直接過去了。
那地方離主柵不算太遠,先前是特意留出來試探土人的空地。昨天放了布、銅鈴和鏡子,後來東西被人拿走,說明那夥土人看見了,也敢靠近。可今天又有動靜,就不一樣了。
是回來,還是試探更深一層?
幾十步路,幾個人很快就到了。
前頭的土壘後,已經有十來個火銃手蹲下了,槍口朝外,冇人亂開火。更後麵,兩個藤牌手半弓著腰,一左一右護著缺口。趙海也過來了,半蹲在柵邊,眯著眼往林地看。
“都督,人不多。”
鄭森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林子邊緣,有幾道影子。
不靠前,也不退遠,大概五六個人。身形都不高,身上披著皮革和粗布,手裡有弓,也有木矛。臉上看不太清,但動作很穩,不像慌亂逃竄的樣子。
他們站在那兒,像是在等,更像是在看。
周哨總低聲罵了一句。
“昨兒還縮著,今兒倒是敢站出來了。”
施琅卻盯得更仔細。
“他們不是來打的。你看手,冇搭弓。”
鄭森也看見了。
那幾個土人雖帶著兵器,可姿態明顯不是要撲上來。反而是有個站在中間的,慢慢蹲了下去,把什麼東西放在地上,然後退後一步。
趙海眼皮一跳。
“放東西了,像是回禮。”
周哨總摸了摸下巴,壓低聲音問:“都督,要不要叫人過去拿?”
“不急。”鄭森手一擺,“先看。”
於是兩邊就這麼隔著一段地,對看。
風吹過來,林邊那幾個人也冇動。新金山前埠這邊,火銃手保持半蹲,指頭扣在扳機護圈邊上。誰都知道,隻要對麵一抬弓,這邊立刻就會放槍!
可對麵冇抬。
鄭森看了一會兒,轉頭問何文盛:“昨天放出去的東西,都是什麼?”
何文盛立刻回憶:“一匹棉布,一串銅鈴,一麵小鏡子,另外還有半包鹽。”
“嗯。”
鄭森點點頭,又問施琅:“若是咱們這邊先出人過去,會不會顯得太急?”
施琅道:“會。這幫土人現在不知咱們底,也不知咱們脾氣。你若一上來走太近,要麼把他們嚇跑,要麼讓他們覺得你好拿捏。”
周哨總接了句:“那就晾著?”
鄭森冇答,而是盯著林邊看。
突然,那邊一個年紀明顯小些的土人動了。他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像是在征詢什麼。後頭一個年長的,朝前抬了抬下巴。那個年輕土人這才慢慢往前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得很小心。
走到昨天放物件的位置時,他彎腰,把地上的那團東西往前推了推,然後自己又退回去幾步。
這動作很明白。
東西給你們,你們敢不敢拿!
新金山前埠這邊,幾個士兵都有點按不住了。
一人低聲道:“大人,要不小的去撿回來?”
鄭森搖頭。
“再等等。”
於是兩邊繼續耗著。
何文盛站在後頭,忍不住有點緊張。這事看著小,其實一點也不小!因為這不是幾隻野物、幾穗玉米的事,這是美洲土人第一次主動給大明遞東西!
若接得好,後頭有路。接不好,後頭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眾人都盯著林邊時,施琅忽然低聲道:“都督,看左邊。”
鄭森順著他的話一瞥。
左邊一棵矮樹後,又露出半截人影。那人冇上前,但身上似乎掛著什麼東西,反著一點光。
趙海也看見了。
“是金器?”
“不是。”施琅答得快,“像銅,也像銀。”
那人站得更穩,肩頭還斜掛了一樣東西。等風把樹葉吹開些,終於看清了。
是個木架。
木架上掛著一枚十字架。
周哨總一愣。
“這玩意兒不是西夷教堂裡那套麼?”
何文盛也皺起眉。
“昨兒那撥人裡,好像冇有這東西。”
鄭森神色冇動,隻道:“這纔對。教堂若在附近,土人裡有人受過他們影響,不奇怪。”
施琅冷笑:“可掛著十字,也未必就真聽教堂的。”
這話說得對。
十字架是個標記,可人站在哪邊,要看吃誰的鹽,拿誰的刀!
鄭森轉頭,對何文盛道:“再取點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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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盛立刻反應過來。
“鹽、布、鐵器?”
“嗯,彆太多。”
“是!”
他趕緊回身,招呼書手和親兵去拿。不一會兒,一小包粗鹽,一塊摺好的細布,還有一把短小的鐵刀被送了過來。
鄭森看了一眼,覺得差不多了。
鐵刀在這地方,比鏡子更值錢。鏡子圖個新鮮,刀是能剝皮、切肉、保命的!
他抬了抬下巴。
“放過去。”
趙海看向左右,點了一個最穩的親兵。
“你去。記住,彆快跑,彆靠太近。”
那親兵應了一聲,把火銃交給邊上的同伴,自己拎著東西,緩緩往前走。每走一步,林邊那幾個人的目光都跟著動。等走到中間,他把鹽包、布和鐵刀放下,順手又把手攤開,示意自己冇彆的動作,然後慢慢退回。
整個過程,兩邊都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等他退回壕後,那幾個土人又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那個年輕的先動了。
他再次小心靠近,先拿起鹽包聞了聞,然後猛地抬頭,看向這邊。
那一眼,誰都看得懂。
他認得鹽!
緊接著,他又去摸那把鐵刀,試著拔了拔刀鋒,手都頓了一下。後頭幾個人明顯也有騷動,掛十字架的那個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不過,還是那個年長的土人抬手,把他攔住了。
這個動作,鄭森看得很清楚。
他低聲道:“頭領在後頭,不是前頭那個娃娃。”
施琅點頭。
“嗯,而且懂分寸。不是一窩蜂往前衝,說明這夥人還有規矩。”
說話間,年輕土人已經把幾樣東西都拿了回去。林邊那幾個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聽不清,但動作裡有明顯的爭論。
有人想再往前,有人在壓。
過了片刻,那個掛十字架的終於往前一步,衝著這邊抬了抬手。不是拜,也不是教堂那種畫十字,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示意。
隨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是一張小小的獸皮。
做工不算好,但邊上穿了彩羽和細骨珠。
周哨總看得發愣。
“這又是啥?”
何文盛低聲道:“可能是信物,也可能隻是表意。”
施琅卻道:“不管是什麼,他們今天不是來打的,是來認門。”
鄭森冇說話。
他在看那個掛十字架的人。
因為那傢夥雖然掛著教會的東西,可看這邊時,眼裡一點不虔,也不軟,有的是打量,像個會算賬的。
這就說明一點。
教堂能影響他們,但還冇吃死!
這就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