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有大道,大道冥冥中又有定數,人能活多少年,大抵逃不出這個範圍,妖族雖然好一點,天生體魄強健遠勝人族,但到底也不過一兩百年光陰,反觀草木之屬,若是沒有天災人禍,似乎活個千年也是常見。
人族也好,妖族也罷,若想證得大道,長生久視,那便是等同於跳出天地定數,逆天行事,自然不被天地眷顧,大道之路,走得愈遠,受的壓製自然愈發厲害。可大道也是公平的,人族體魄孱弱,其筋脈竅穴卻契合大道,妖族體魄強健,卻大道狹窄逼仄,於是有大妖另闢蹊徑,捨棄本身化作人形,等於是出生在一條小路上,有了些許能力後從路邊開闢一條更大的道路,其中之艱辛,受到的苦難不足為外人道。
鬼魅陰物之屬,則是人、妖兩族延申,二者死後魂魄未散,又僥倖躲過罡風吹拂,陽氣衝擊,或是福緣深厚,得到貴人溫養,成了一定氣候亦能以鬼物之身再次滯留人間,若是更進一步,得到民間百姓祭祀,隨後朝廷敕封,擁有了一份名正言順的官家身份,那更是天大的造化,城隍之類便是如此。
大道最是公正無情,然而卻有一類特殊的存在,終究還是尋覓到了那處“天衣縫”。天地五行,恰似五彩斑斕的絲線,相互交織,本應是天地間最為純粹的元素,但在某些五行凝聚之地,得到天地眷顧或是人間認可,從而緩緩孕育出些許靈智。就如同少年眼前這株千年銀杏,千百年來風雨洗禮,非但沒有凋零,反而如同妖族每逢十五吐珠,吸收日月之精華,不斷壯大自己己身,又慢慢反哺天地。日積月累,木行凝聚,最終鳳凰涅盤,化作充滿靈性的木靈。
少年仰頭望著銀杏樹葉,可惜未到秋天,看不見那漫天鴨腳黃紛飛的壯麗場麵,但結出的銀杏果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難怪四周野兔山雞之類願意聚集在這裏,每天掉下來的果子就足夠這些傢夥果腹了。
正當陳九川打量著銀杏樹時,在少年看不見的枝幹上站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木靈,圓臉杏眼,紮起一個丸子頭,“丸子”上還別出心裁插了兩片新發的銀杏葉,一雙眼中充滿好奇,此時木靈小人兒小心翼翼地扒著一片葉子稍微遮住自己身形,像是生怕樹下的少年發現她的存在。過了一會似乎覺得隻是這樣看著沒意思,腮幫鼓起,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突然咿咿呀呀大喊一聲,隨即身軀“泥菩薩過河”沉入樹枝中,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已是正身武夫的陳九川瞬間便反應過來,眼神一下就鎖定在了剛才聲音傳來的地方,可是看了半天也沒發現異樣,少年撓撓頭:“這荒山野嶺也有小孩?”
做了場惡作劇的木靈小人顯得十分興奮,此時又換了一邊,大半個身子躲在樹後,見樹下少年一臉狐疑,她嘴角咧開,右手使勁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笑出來,等到好不容易忍住笑意,再無先前猶豫,又是一聲急促的咿呀叫喊,隨即再次施展剛才術法消失。
陳九川眼神又是立馬鎖定,卻依舊沒有任何發現,少年腦中飛速運轉,正是年少時,思緒一念何止千裡,又好像突然撞到大山被迫停下。少年想到了某種可能,神色怪異,頓覺心裏發毛,“不會這麼倒黴,剛走出小鎮沒多遠就遇到了鬼物吧?”陳九川心裏想到。於是為了壯膽,他抽出腰間柳木劍,渾身緊繃,竅穴大開,嚴陣以待,那姿態宛如遇到生死大敵。
又轉到樹頂的木靈小人抱著肚子躺在粗壯的樹枝上笑得滿樹枝打滾,再也顧不得樹下的陳九川是否能聽到。
這回陳九川終於是聽到些許動靜,仰頭望去,依稀看到一個小人在樹枝上笑得直不起身。見到剛才的動靜隻是一個奇怪小人弄出來的,少年終於放下心來,這樣一個小東西還不至於威脅到他。
木靈終於是笑夠了,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陳九川,暫時放下心的陳九川惱羞成怒:“你給我下來!”
木靈不懂人言,但對人心格外敏銳,立馬察覺到少年此刻的羞怒,做了個鬼臉,又對著陳九川勾了勾手指,那副得意的樣子好像是在說:“有本事你就上來。”
“嘿,你這個小東西還敢挑釁?”見木靈得意洋洋的姿態,陳九川收起木劍,兩步就跨到銀杏樹腳下,雙手一扒就開始往上爬熟練的跟山中猿猴一樣。見陳九川真往樹上爬來,速度還不慢,木靈終於變了臉色,可木靈到底還是木靈,陳九川想在這株銀杏樹上抓到她根本沒一點可能。眼見著陳九川快要爬到,木靈一個跳躍便融入樹枝中消失不見。幾乎是木靈剛消失,陳九川就爬到了這裏。
“剛才明明在這裏的,哪兒去了?”陳九川一臉疑惑。突然樹下又傳來一陣咿呀叫喊,陳九川往樹下看去,好嘛,剛才還在眼前的小人兒現在又到了樹下。少年粗略對比了下雙方速度,發現自己還真抓不住那古怪小人,心中這才起了好奇,對著樹下小人兒問道:“你到底是個什麼......”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覺得後麵那兩個字說出來有點不妥,又稍微措辭了一番,重新開口道:“你是個妖精?住在這裏?”
木靈小人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
“不是妖精?那你是什麼?”少年一臉狐疑。
木靈想了想,用手指了指銀杏樹。
“你是這株銀杏?”
似乎是覺得少年實在太過愚蠢,木靈皺起眉頭用力跺了跺腳,搖搖頭,雙手亂揮,一陣咿咿呀呀。
可惜兩個從出生起便沒有走過太遠地方的傢夥一個不知道五行之靈,一個不知道對方沒見識,她剛出生時,那位年輕道士可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是木靈,送了她“千秋載”三個字。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木靈指著樹下那個石碑,陳九川望去,恍然大悟:“還以為你這個小傢夥應該出生沒多久,原來已經一千多歲了。”
這回木靈是真被氣到了,臉色猙獰,伸出三根手指狠狠點了點。
愚鈍的少年這回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啊。”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不說這個了,你又不能說話,我也沒甚見識,這三百年你都是一個人在這裏?”
木靈點點頭又搖搖頭,重新指了下石碑。
“所以刻下石碑的人在這裏待了一段時間?”少年問道。
木靈點點頭,隨後又直勾勾盯著少年腰間的木劍,一臉好奇。陳九川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大大方方解下木劍放到她身前。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劍對於一個巴掌大的小人兒好像是一艘船,木靈一下跳到木劍上麵搖搖晃晃,似乎很是開心。
陳九川突然沒頭沒腦問道:“你從不離開這裏?”聽到少年的話木靈一下子抬起頭來,一臉謹慎地盯著陳九川緩緩搖搖頭。
陳九川看了看天色,隨後收起木劍站起身來說道:“可惜我不能在這裏待一段時間,我還得趕路。”說完緊了緊身後的布包就準備走人。
木靈見陳九川準備離開,鼓起勇氣一下跳到少年前方,然後指了指刻有“千秋載”三字的石碑,陳九川看著木靈,搖搖頭說道:“我沒有工具,刻不了。”
木靈指了指陳九川的木劍。
“開什麼玩笑,木劍怎麼刻得了石碑?”陳九川搖頭拒絕。木靈想了想,立馬爬上樹,丟下了一枚石頭,然後指了指,陳九川看著地下的石頭,拿起掂了掂,點點頭說道:“這塊石頭應該可以刻上去。”隨後又自言自語道:“刻個什麼呢?”
肚子裏沒什麼墨水的少年看著石碑好一陣,突然福至心靈,“既然有了千秋載,那就刻個萬世青吧。”
少年一陣刻畫,木靈站在一邊看著石碑上多出的三個字似乎是覺得很滿意,歡快地拍了拍手。
少年和木靈都沒有察覺到的是,少年下午練拳凝聚的一絲武運,此刻已經盡數融入了石碑上“萬世青”三字中,與隱隱散發道法韻味的“千秋載”三字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好了,大功告成。”陳九川把石頭還給木靈,拍拍手,似乎也對自己的書法滿意,僅僅比上邊“千秋載”三字差一點,可這他刻的這三個字在書法大家看來實在是入不了眼。好在木靈小人不在意,對著已經走遠的陳九川揮了揮手。
木靈剛鑽入樹中便覺察到不對,此刻誕生之地竟然拒絕她的進入,木靈一臉氣憤,看著眼前的千年銀杏滿臉不解,四周愈發寂靜,正當木靈準備再次嘗試的時候,銀杏原本青翠的樹葉數息之間變黃,好像瞬間進入了秋天,木靈看著銀杏的變化,睜大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隨後又轉頭看著陳九川離去的方向,猶豫了好一陣,終於還是跟了過去。
千年銀杏誕木靈,萬世青翠納武運。
滿目是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