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不比西北滿目戈壁,漫天風沙的荒涼,稱得上山清水秀的地界數不勝數。那些讀了萬卷書後,誓要行萬裡路的遊學士子大多都會選擇來江南道走一遭,“四月江南煙雨闊,安心且待那時黃。”諸如此類詩詞將江南道襯托得幾乎成了書生們遊學必經之地。
陳九川自離開小鎮後便一頭紮入大山裡,沒辦法,少年囊中羞澀,走官道的話吃吃喝喝都要花銀子,還不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此時少年正坐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串著一隻抓來的兔子正架在火上炙烤。對於從小便上山逮野兔,下水摸河魚的少年,雖然有時也灰溜溜的餓肚子,但總歸是餓不死自己,加之如今已經踏入武道成為了一名正身武夫,想要在山裏弄點吃食再容易不過。
看著已經有些滋滋冒油的兔肉,陳九川卻怔怔出神,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天一拳打碎巨石後白榆點評他肉身欠佳。
“淬鍊肉身,淬鍊肉身......”少年看著手上差不多癒合的傷口喃喃自語。
陳九川此時有些苦惱,抬手一拍腦袋,有些懊悔地說道:“當時怎麼就走的那麼急,竟然不記得問清楚怎麼錘鍊肉身去了。”
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手中的兔肉,少年將樹枝插在地上,隨後拿起剛才摘的野果,手掌用力一攥,果汁便滴落在兔肉上麵,頓時一陣肉香果香混雜的香味飄出,這是陳九川偶然間發現的吃法,類似的小技巧少年掌握太多,以前在小鎮上麵也是靠著這類技巧籠絡了一大幫孩子,儼然成為了小鎮那幾個孩子中的領頭人物。
陳九川滿意地看著手中的兔子,一口咬下去,腦袋一甩撕下一口兔肉,腦中想像著江湖好漢瀟灑吃肉喝酒的畫麵,覺得自己此時應該也是很瀟灑,不禁笑出了聲,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的林子裏幾隻狐狸被肉香吸引慢慢圍攏過來。
幾口兔肉下肚,少年突然來了興緻,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兔肉,站起身來興緻勃勃地打起了拳,“純粹武夫,不需要那麼多花裡胡哨的功法,不像那些修道之人,得到一本好功法,一門立意高遠的心經,那麼破境事半功倍,而我們武夫講究的是一個一力降十會,不管拳法好壞精妙,即便最粗淺鄙陋的拳法你打個十年,二十年,自然根基深厚。”
陳九川緩緩打著拳,腦中回憶起陸瑾年說的話,少年嘴上也沒停:“拳法越打越熟練,越熟練越快,最後能快到什麼地步?”
自然沒有人回答他,山裡愈發寂靜,此時如果北海那位夜觀天象的老道士在這裏,便能看出少年的不同,一位初入武道的少年竟然能有一絲武運凝聚的氣象。
少年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老人傳授的拳法,腦海漸漸變得空靈,原本如疾風驟雨般越來越快的動作,此時也如同被馴服的烈馬,逐漸慢了下來。就如同水淺時漲洪,那洶湧澎湃的聲勢彷彿要將天地都吞沒,然而當它匯入大江大河時,卻又變得平靜如鏡,可深處的暗流湧動之勢遠勝那溪澗山洪。
水深無聲。
動作越來越慢直至完全停下,從那種玄而又玄的境界中退出,少年頓時驚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是一身汗水。
陳九川撓了撓腦袋,似乎覺得有些無語,“打個拳也能發獃,不過渾身暢快了不少。”似乎猶有不滿足,少年深吸一口氣,朝著山下一陣喊叫,等了半天也沒有迴音,尷尬地再次撓了撓腦袋。
萬物有靈,剛才躲在暗處的幾隻狐狸天生敏銳,在少年練拳過程中一退再退,等少年停下時到底還是禁不住肉香誘惑又慢慢摸了過來,領頭的一隻狐狸猶豫再三還是跳了出來。
陳九川轉過頭去,目光重新落回到那還剩一半的烤兔肉。他伸出手,正打算繼續大快朵頤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旁有個異樣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一隻毛色火紅的狐狸!
狐狸身形遠勝一般大小,毛色紅的發亮,尾巴微微擺動著。它的身子緊緊伏在地上,彷彿要與周圍的草叢融為一體。那雙靈動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陳九川,似乎隻要稍有風吹草動,它就會立刻轉身逃之夭夭。
少年看著狐狸怕把狐狸驚走,狐狸看著少年怕少年暴起發難,雙方都沒有輕舉妄動。
陳九川試探著蹲下身子拿起那半隻兔子,狐狸立馬死死盯住少年手中,少年嘴角咧開,隨手撕下一塊兔肉丟過去,狐狸反倒沒有吃丟過來的兔肉,轉身鑽進林子,過了一會,再次返回,嘴中似乎叼著什麼東西。
陳九川一時間沒看明白狐狸的意思,狐狸上前兩步,低下頭吐出嘴中之物,是幾枚掛滿白霜的銀杏果,隨後抬起腦袋看著陳九川手中的兔肉。
“開什麼玩笑,幾枚果子就想換我半隻兔子?”陳九川滿臉黑線。
似乎察覺到陳九川沒有惡意,狐狸張嘴叫了一聲,兩隻前足不停的踩著地麵。
陳九川上前撿起銀杏果看了看,確實與一般的銀杏果不同,果香濃鬱,顏色金黃,少年也不管果子剛才被狐狸叼在嘴裏,往袖子上隨便擦了擦便塞進嘴裏。
“唔,確實不錯,得想辦法多弄點。”少年含糊不清地說道。
狐狸見陳九川吃掉了它給的果子,又叫了一聲,像是示意陳九川趕緊遵守約定,把兔子給它。
陳九川沒有著急把兔子肉給狐狸,反而問道:“還有沒有這個果子?”剛問完就一拍腦袋,“忘了你聽不懂人話。”
狐狸確實不明白陳九川的意思,隻是一味的搖尾巴,跺腳,那副模樣像極了小鎮巷口搖尾討食吃的土狗。
少年抓了抓腦袋,蹲下身子指著吐掉的果核,裝模做樣的咀嚼了幾下,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狐狸,狐狸歪了歪腦袋,低頭看了下果核又抬頭看著陳九川,陳九川見狐狸看向他立馬指了指果核。
到底是通靈之物,狐狸像是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對著林子裏叫了幾聲,一陣悉悉簌簌聲音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跑遠了。
狐狸又轉頭看向陳九川,叫了一聲便鑽進了林子,少年見狀拿起剩下的半隻兔子便跟著鑽了進去。
一炷香後。
陳九川看著眼前約莫得六七人才能環抱過來的銀杏樹感慨道:“這麼大,這得長多少年啊。”那隻狐狸蹲在樹下似乎對著陳九川叫了一聲,似乎是提醒少年別忘了它的報酬。
陳九川回過神來,低下頭看了眼狐狸,又看了看手中的兔子,思考再三,終於忍住心痛按照“約定”將兔肉丟給了那幾隻狐狸。
不知多少年前,有人在此處栽種下了一棵銀杏,年復一年。
某日有位年輕道士雲遊到此,見到當時那株還遠未長到如今這般粗壯的銀杏,刻下了“千秋載”三字,可樹葉何止黃了一千次?
天師洞前有銀杏,羅列青城十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