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架一開,陳九川整個人的氣勢便陡然一變。
方纔那個坐在桌邊上翻書的少年郎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身上隱隱散發出一種沉凝如山的壓迫感。
他雙腳平直前立,脊背挺直如鬆,雙肩微微下沉,整個人便像是從紮根大地的古樹,氣勢極深極穩極沉。
陳九川一拳緩緩推出,不帶半點風聲。
拳意厚重,拳勢極高,動作卻緩慢到幾乎凝滯,但那股沉甸甸的力道卻透過空氣傳遍了整間客艙。
一時間,整間客艙彷彿陷入一片泥潭。
這是陳九川無意中散發出來的氣機所致!
桌上的茶盞輕輕顫動,杯蓋與杯沿碰撞叮叮噹噹,三個小人兒抱著的丹藥都滾了出去,火靈小人兒身上的火苗被驀然而起的拳風壓得東倒西歪,噗地滅了好幾簇。
蕭亂雲啃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稍稍有些驚異。
這拳意……
她沒有出聲,隻是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給陳九川騰出更大些的空間,然後翹著腿繼續看。
石頭小人兒顧不上撿丹藥了,歪著腦袋蹲在桌上。
陳九川沉浸在自己的拳架中,對外界毫無察覺。
他打的是那篇古籍裡所記載的最基礎的拳架,這路拳架他從一開始練武就在打,打了不知幾千幾萬遍,每一個動作宛若天成,動作銜接之間毫無凝滯。
陳九川閉著眼睛循著拳架本意,一招一式地打下去。
劈崩鑽炮橫,五式輪轉,周而復始,拳勢越來越高,拳意越來越厚。
一套拳法打到第三遍的時候,客艙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了。
蕭亂雲啃完果子,把手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托著腮幫子繼續看。
陳九川這一手無意間展露出來的實力如果放到外麵,絕對會驚掉一大片人的下巴,可在同樣是四境“怪物”的她看來也沒多大稀奇。
這正是應了那句話,人越往高處走,所見之人自然也是高處人,實力的水漲船高是必然的。
拳意先行,境界滯後。
這八個字應該可以概括陳九川現在的處境
蕭亂雲忽然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牌,貼在眼睛上,透過玉牌重新看向陳九川。
玉牌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她用來觀測氣機波動的靈寶,雖然簡陋,但大致能看出一個人體內的氣機運轉情況。
透過玉牌,她看見陳九川體內有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真炁在湧動,那股真炁之強,完全不像是一個三境武夫該有的。
更讓她驚訝的是,這股真炁並非雜亂無章地流淌,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妙的軌跡運轉,每一次出拳,真炁都會沿著特定的經脈線路湧動,將力量凝聚到拳鋒之上,然後轟然爆發。
果然如她之前所料,這傢夥肯定是掌握了一門來頭不小的行炁方式,路數古怪不說,明明很多竅穴沒有必要經過流轉,他卻偏偏要在那些竅穴處逗留一會兒,而且在每一拳打出之後都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那個停頓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確實存在。
在那個停頓的瞬間,那股真炁短暫迴流,如同潮水拍岸後退回大海,然後在下一拳打出時以更兇猛的姿態再次湧出。
這種打法更像是在蓄勢。
陳九川打完了第五遍拳架,終於停了下來。
他微微喘息著,額頭沁出一層薄汗,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隨著他收拳的動作消散殆盡,客艙裡的空氣重新變得輕盈起來。
“舒服了。”
陳九川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頭看見蕭亂雲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怎麼了?”
蕭亂雲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打拳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陳九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姑娘話裏有話,但也沒有追問。
他揭下貼在牆上的封氣符收好,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窗外的雲海翻湧如潮,金色的陽光灑在雲層上煞是好看。
“快到晚上了。”
陳九川看了一眼逐漸西沉,回頭對蕭亂雲說:“你不是要做飯嗎?現在去做,吃完早點休息。”
蕭亂雲眼睛一亮,噌地站起來:“走走走,一起去做,我要吃紅燒肉。”
“你自己做。”
“我不會。”
“……”
陳九川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把這姑娘扔出窗外的衝動,轉身出了客艙。
船上的灶房在二層客艙層的末尾位置,是一間挺大的廂房,因為是中等廂房及以上專用,而那些豪擲五百兩的客人一般也懶得自己做飯,大多都是在船上飯鋪吃飯,貴點就貴點,總比自己浪費時間要好。
灶房裏麵砌著兩口灶台,灶台上架著鐵鍋,旁邊堆著柴火和炭。
灶台邊上還有一口水缸,缸裡的水清澈見底,大概是每次補給時新提上來的山泉水。
陳九川從玉佩裡取出一應食材和調料,動作麻利地開始忙活。
蕭亂雲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托著腮幫子看他忙活,時不時張嘴指揮兩句:“肉切大塊一點,太小了不好吃。”
“蔥薑多放點,去腥”
“糖色炒老一點,顏色纔好看”。
陳九川一開始還搭理她兩句,後來乾脆當她在放屁,自顧自地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半個時辰後。
蕭亂雲吸了吸鼻子,臉上滿是滿足:“就是這個味道。”
陳九川又炒了一盤青菜,蒸了一鍋米飯,最後把燉了將近一個時辰的紅燒肉收汁出鍋。肉塊紅亮油潤,顫顫巍巍地堆在盤子裏,用筷子輕輕一戳,肉皮就軟爛得幾乎要化開。
兩人就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一人捧著一碗米飯,就著紅燒肉和青菜吃了起來。蕭亂雲吃飯速度依舊極快,一碗米飯配著紅燒肉三下五除二就見了底,又去鍋裡添了一碗。
陳九川看著她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在家的時候沒人給你做飯?”
蕭亂雲嘴裏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陳九川沒聽清,也沒再問。
吃完飯,蕭亂雲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抱著兩個小人兒回了自己的客艙。陳九川收拾完碗筷,本想去船頭位置的那處觀景台散散步,沒想到剛走出客艙位置就看見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往船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