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山在青州城以北,出城三四十裡地,地勢便陡然拔高,平原地帶漸次隆起成連綿的山丘,再往北去,山勢愈發險峻,層巒疊嶂間雲霧繚繞。
翠山那處雲港每日排班有序,離著今天的最後一班還早,於是陳九川和蕭亂雲索性租了輛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北行。
趕車的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憨厚漢子,聽說兩人要去翠山雲港,話匣子便開啟了,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兩位客官這是要坐那種在天上飛的渡船吧?那可真是開眼界的好事!小的在這條路上跑了十幾年,送過不少去雲港的客人,但自己一回都沒坐過,那價錢,嘖嘖……”
車夫甩了個響鞭,繼續說道:“不過翠山這個雲港雖說貴了些,但勝在穩妥,聽說那渡船能飛到鳥兒都夠不著的地方去,安全得很!不像西邊那個便宜的,三天兩頭聽說出了事。”
蕭亂雲掀開車簾往外看,山路兩旁的樹木愈發茂密,偶爾能看見一兩隻野兔從路邊竄過。
她懷裏揣著那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陳憐玉不知什麼時候從柳木劍裡溜了出來,正趴在她肩頭呼呼大睡。
“還有多久到?”蕭亂雲問。
“快了快了,照這個腳程,再有一個時辰就能到山腳。不過上山還得走一段路,雲港建在山巔上,馬車可上不去,二位若是趕時間,可以在那邊租一隻丘鳥,隻是按價錢不便宜。”
陳九川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心裏盤算著這一趟的開銷。
之前在青州商會典當了幾個靈寶,攏共得了小六千兩銀子,這筆錢聽著不少,但北堂夫人說過,翠山雲港的船費不菲,還得加上給秋葉觀的那筆“保護費”,若是路程遠些,怕是一趟下來就得花去小半。
六千兩白銀,隻是一趟路費就要花掉將近兩千兩,所以為什麼世俗中的真金白銀在世外實在是算不了什麼。
馬車在山腳下停住,陳九川付了車資後開始登山。
本來蕭亂雲是想坐車夫口中的丘鳥上山的,但那價格何止是不劃算,實在是太過離譜,按人頭算,一人一次就得百兩銀子,雖然蕭亂雲有錢,百兩銀子在她這裏算不得什麼,但有錢並不等於她就是傻子,這點山路對她這個武夫來說不過是幾腳的事,真放開手腳登山,也多花不了多少時間。
山道是青石鋪就的台階,寬約丈許,兩側種滿了翠竹,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倒有幾分出世的清凈意味。
隻是這清凈沒持續多久。
兩人拾級而上,才走了不到百階,便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揹著竹簍的年輕人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見了二人連忙拱手行禮。
“兩位也是去雲港的?”
陳九川點點頭。
年輕人鬆了口氣,笑道:“那敢情好,正好結個伴。我叫趙春來,是做藥材生意的,這回要去南疆收一批貨。頭一回坐這渡船,心裏沒底,看兩位氣度不凡,想來不是頭回坐了吧?”
陳九川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人,笑道:“巧了,我倆也是頭一回。”
做藥材生意的,又是坐這種渡船,那麼大概率就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專門做世外買賣的宗門出身,不然世俗之中的客商哪裏有閑錢坐這種貴到天上去的渡船。
趙春來有些尷尬地撓撓頭,但很快又恢復了熱情,從竹簍裡掏出兩個水囊遞過去:“那咱們互相照應。這是山泉水,清甜得很,兩位嘗嘗。”
陳九川接過水囊道了聲謝,心裏對這趙春來的印象倒是不錯,此人目光清正,說話雖然絮叨卻不惹人厭,是個做生意的老實人。
三人結伴上山,趙春來嘴就沒停過,從藥材行情說到南疆的風土人情,又從風土人情說到他家中那個剛滿三歲的閨女,言語間滿是煙火氣的溫暖。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前方的台階上忽然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往山頂延伸,另一條則通往西邊的山脊。
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秋葉觀”三個大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雲港客商,請往山頂。”
“這就是秋葉觀了。”
趙春來看了一眼那塊石碑一臉感慨。
“聽說這道觀每天收的保護費都是一筆不菲的錢,果然還是實力為尊吶,要是有實力,錢都得自己蹦到我麵前來。”
又走了約莫兩刻鐘,山道盡頭終於豁然開朗。
翠山山巔是一片被人工削平的巨大平台,方圓足有百丈,地麵鋪著整齊的青石板,縫隙間填著三合土,平整得像一麵鏡子。
平台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木質樓閣,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正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翠山雲港”四個鎏金大字。
平台四周立著十幾根三丈高的石柱,柱頂鑲嵌著拳頭大的靈石,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這些靈石便是陣法節點,看來雲港周圍布有護山大陣,雖然品階不算太高,但防一防宵小之輩是足夠了。
陳九川見過長寧關有類似的東西,隻不過長寧關那座陣法太過恢弘,遠不是這個小小陣法能夠比擬的,單是一個陣法節點就足以守護一方讓仙人之下的妖物束手無策,隻是最後那個護關大陣不知道被誰給打破了就是。
此時平台上已經聚集了二三十號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
有人穿著綾羅綢緞,一看就是富商巨賈;也有人衣衫樸素,但腰間掛著的玉佩靈光內斂,顯然不是凡品;還有幾個明顯是宗門弟子,穿著統一製式的道袍,胸口綉著各自宗門的標識。
趙春來一上平台就瞪大了眼睛,嘴裏嘖嘖稱奇:“了不得,了不得,這地方比青州城裏最氣派的酒樓還氣派!”
陳九川倒是一臉平靜,他見過的世麵可比這大多了,隻是目光在那幾根石柱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皺了皺眉。
三人走進樓閣,一樓大廳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寬敞,擺著十幾張桌椅,已經有七八個人坐著喝茶等候。
櫃枱後麵站著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灰色長衫,笑眯眯的像尊彌勒佛。
“三位客官可是要乘坐渡船?”
中年男人拱手道:“在下姓錢,是這雲港的管事。今日的渡船還有半個時辰便要啟程,三位若是趕巧,不妨先把船費交了,領了號牌,坐下喝杯茶歇歇腳。”
陳九川走到櫃枱前,問道:“去南朝,兩個人,多少銀子?”
錢管事從櫃枱下麵取出一本簿子翻了翻,笑道:“南朝那邊,咱們神遊門的渡船最遠能到蒼梧郡,船費每人五百兩,秋葉觀的庇佑費每人一百兩,一共是一千二百兩整。到了蒼梧郡之後,客人若還要往南去,就得自己想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