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混在軍伍裡,可楊樹德大多數時候卻更像個不苟言笑的教書先生,哪怕明明是在開玩笑也讓人看不出來,還以為他是在挖苦自己,好在陳九川在楊樹德身邊也待了這麼久,早就知道跟這老爺子聊天不能看他的表情,得看他做了什麼。
這老爺子要是真不想讓白榆和陸瑾年過來吃飯估計陳九川才剛剛說出口就已經把他罵的狗血淋頭了,既然沒罵他,那就是預設。
陳九川心想老爺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傲嬌,從來不說心裏話,就得反著來。
“小如意知道你領了個女孩回來,正到處跟人說呢,你就不去管管?”
楊樹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裡難得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陳九川腳步一頓,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丫頭……”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楊樹德:“老爺子,那就是在外麵一個認識的人。”
“我一個老頭子,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楊樹德閉上眼睛,慢悠悠地晃著搖椅:“丫頭那張嘴你也知道,等她傳遍整個清安鎮,你再跟人家解釋去。”
陳九川臉色一黑,轉身就往外走。
這小丫頭片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得趕緊找到她,趁事情還沒鬧大之前把人拎回來。
“哦,小如意啊,剛才還在這兒呢,說去找她嫂子玩去了。”
“如意那丫頭說她有嫂子了,你小子行啊,是不是要成親了?”
“陳小哥,聽說你在外麵領了個媳婦回來?什麼時候辦喜事啊?”
陳九川越聽臉越黑,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
這丫頭的嘴是真沒把門的,這纔多大一會兒工夫,半個巷子的人都知道了。
他幾乎能想像出楊如意那小丫頭片子是怎麼跟人說的,肯定是一臉神秘兮兮地湊上去,壓低聲音說“我小川哥哥給我找了個嫂子”,然後等人追問的時候就搖頭晃腦地賣關子,等人急得不行了才添油加醋地說上幾句。
這套把戲那丫頭從小就會玩,偏偏鎮上這些大爺大娘們還就吃這一套,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轉頭就跟下一個人傳,傳到最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嚇死人的版本。
陳九川一路走到鎮巷口的老水井跟前,終於看見了楊如意的身影。
這小丫頭正站在一群婦人中間,雙手比劃著,說得眉飛色舞。
“真的!那姐姐可漂亮了!腰特別細,白先生說的那個什麼窈窕淑女,就是那樣的!”
“那姐姐手裏還拿著小川哥哥的玉菩薩呢!那玉菩薩是小川哥哥從小就戴在身上的,你們說,這要不是定情信物還能是什麼?”
“而且那姐姐可有錢了!一個人在圓滿樓點了一桌子菜!一大桌子!全是她一個人吃的!”
婦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嘆聲。
“哎喲,那陳家小子這是找了個富貴人家的姑娘啊?”
“那姑娘是哪裏人?做什麼的?”
“長得漂亮嗎?比我們家翠花怎麼樣?”
楊如意正要回答,一扭頭看見陳九川黑著臉站在人群外麵,頓時脖子一縮,臉上的得意勁兒一下子沒了。
丫頭小臉一垮,磨磨蹭蹭地從人堆裡走出來,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腦袋上兩個黑糰子也垂了下來,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回去。”
陳九川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轉身就走。
楊如意乖乖跟在後麵,一路上偷看了他好幾眼,見他沒有真的發火,膽子又大了起來。
“小川哥哥,那姐姐到底是誰啊?”
“她為什麼拿著你的玉菩薩?”
陳九川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楊如意。
楊如意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陳九川嘆了口氣,哪裏捨得打罵這個丫頭,隻得蹲下身子慢慢說道:“小蠻兒,你這樣說人家,我是不要緊,人家姑孃的名聲可就壞了,再說我還沒見過那人是誰,萬一不認識呢,到時候人家會說你喜歡撒謊,撒謊多了就沒人願意相信你,你以後長大了怎麼辦?”
“噢。”
楊如意最不願意見到陳九川這個樣子,一臉無奈的跟她講道理,所以低著腦袋悶悶回答。
陳九川拍了拍楊如意的頭頂,捏了捏頭頂上的兩個烏黑小糰子,笑道:“明天就是年關了,今天就莫亂跑了,早些回家,今天下午我們就開始備菜,明天還得忙好多事。”
“知道了。”
楊如意應了一聲撒丫子就跑,看那樣子估計轉頭就忘了剛才的事情。
小鎮私塾裡,白榆有些意外地看著陳九川。
自從陳九川回來之後就來過他這裏一次,而白榆也不會閑著沒事就偷窺人家的生活,所以對陳九川這次來得目的有些不明白。
其實很容易就想明白陳九川這次來的目的,隻是白榆根本就沒往那方麵想,所以越想越遠。
陳九川慢慢喝完茶,喝茶時就想著怎麼開口邀請白榆一起過年,邀請這位教書先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之前鎮上有幾家大姓平日裏也不是沒有邀請過,隻是白榆從來都沒有答應,最多也隻是留下他們在私塾裏麵吃頓便飯。
所以在陳九川看來,這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磨蹭了許久,等白榆剛想開口問的時候,陳九川覺得不如直來直去,直接問道:“白先生今年如果一個人的話,不如跟我們爺仨一起過年,好歹熱鬧一點。”
白榆愣了愣,沒有想到這個少年原來是這個目的,虧他還猜了半天。
他搖頭失笑道:“我不是一個人,正月初可以去你家做客,年關就不過去了。”
陳九川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勉強,白榆向來說一不二,隻得告辭離開,他還得趁著中飯前這段時間去石龍巷走一趟。
石龍巷陸瑾年家裏。
“你小子有這麼好心?”
陸瑾年斜著眼睛一臉懷疑地盯著陳九川,顯然是不信他的目的隻是這麼單純。
對付這種老頭子,陳九川就顯得遊刃有餘得多,白榆的弱點不知道,但陸瑾年的弱點他可是一清二楚,一是受不了激將法,哪怕能看出來也會自願上當,二是嗜酒如命。
少年乾脆往旁邊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嘆氣道:“我爺爺說有兩罈子好酒明晚可以喝,但我太小了不讓我喝,說我肯定喝不過他,還說整個鎮上也沒見有比他還能喝酒的人,我不就想著到陸老爺子您這裏來搬救兵嘛。”
果然,話音落下,陸瑾年就一腳踹了過來,一臉冷笑道:“你小子鬼心思多的很,這麼簡單的激將法當老子看不出來?但楊樹德那狗屁玩意兒也太狂了點,論喝酒,老子年輕時能喝他八百個來回!”
“你回去告訴他,明晚除了那兩罈子酒外,再多備幾壇,老子怕不夠喝!”
陳九川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腳印,嘀嘀咕咕道:“你別管簡不簡單,就說有沒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