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老漢嘆了口氣,眼眶通紅,蹲下去撿滾落滿地的柿餅。
他從地上撿起柿餅,也不擦灰,就往三人手裏塞。
“自家曬的...甜,吃,吃……”
陳九川接過,咬了一口。
柿餅曬得極好,表麵結了薄薄的糖霜,咬下去軟糯甘甜。
“老人家,祝家……是哪個?”
陳九川問道。
老漢往村裡指了指:“最東邊那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的。”
三人走到那戶人家門前。
土牆小院,三間茅屋,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隻是粗略一看便知道是好好過日子的人家。
北風蕭瑟,院裏的棗樹早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樹下蹲著個七八歲的男童,正拿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男童抬起頭。
他生得瘦小,顴骨略高,眉眼有幾分像昨日那婦人。
見著三個陌生人,他也不怕,隻是靜靜地看著。
陳九川在院門外停下,沒有進去。
“你找誰?”
男童抬頭看著陳九川問道。
“你爹托我送點東西回來?”
男童眼神瞬間變了,變得警惕又小心。
他慢吞吞說道:“我爹好久沒回來了。”
說話時眼睛還死死盯著陳九川,好像想從他臉上發現什麼一樣。
陳九川蹲下身子,也沒有靠近小男孩,低聲說道:“我們是你爹爹在外麵的朋友,他臨時有急事得出趟遠門,所以托我們把賣肉和草藥的錢送回來。”
“黎兒,誰來了?”
屋內傳來那婦人的嗓音。
男童仍是不信,擋在門口剛想朝裏麵喊他娘先別出來,可婦人已經走到了屋門口。
“陳公子?”
“見過嫂嫂。”
陳九川率先出聲,他怕這婦人不好怎麼說他的身份,索性先點明一下。
婦人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招呼道:“都先進來吧。”
沒想到陳九川卻擺了擺手,對著婦人說道:“嫂嫂不用客氣,我三人還有要事在身,這次來隻是受祝大哥所託,送點東西回來的。”
“叔叔,你們見到我爹了嗎?他有說過何時回來?”
男童走到周名流身前,抬頭問道。
周名流張了張嘴巴,嗓音沙啞道:“見到了,他說得出去個幾年,要你先照顧好娘親。”
說謊話對這個江湖漢子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可頭一次以這種理由去誆騙一個小孩子,周名流總覺得有些彆扭,心裏一口氣始終上不來。
男童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了下來。
“爹不在,我就是家裏的男人,肯定要照顧好娘親的。”
陳九川又恍惚了一下,他記得這句話他也說過。
他從懷裏摸出那袋銀子。
是那一百兩。
“陳公子...”
婦人麵露難色,她不需要這種施捨。
陳九川看著這個性格堅韌如他母親的婦人,隻是扯起嘴笑了笑,沙啞道:“就當幫我個忙?”
婦人一頭霧水。
早已不習慣這種氛圍的周名流也從兜裡掏出那五十兩銀子,一把拿過陳九川手裏的袋子和呂近文掏出來的兩粒碎銀,塞到婦人手裏,轉身就走。
陳九川再次蹲下,與小男孩兒對視笑道:“祝黎,能不能保護好娘親?”
“能!”
不給婦人拒絕的機會,三人轉身離去。
山道上,周名流走得飛快。
陳九川仍是那副怪異的走法。
隻是他的拳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停滯在半空,手臂筋肉微微顫抖,像是在泥沼中掙紮。
丹田裏的氣機早就亂了,從方纔蹲下身與那男童對視時便亂了。
那股氣衝過膻中,一路向上,狠狠撞在那處關隘上,撞得整條經脈都在發燙。
不行。
他強行收束心神,試圖穩住行氣路線。但那道關隘紋絲不動,像一座由無數條性命壘起來的城牆。
他想起了那婦人說的“左臂沒了”。
他想起了那男童在樹下畫的將軍和馬。
他想起了那個連名字都沒記住的邊民,在生命最後一刻,用那具血肉之軀,擋在別人家孩子和山魈之間。
他練拳是為了什麼?
為了殺妖。
為了能不再像小時候娘親遭別人欺負時那麼無力,為了能不想的時候說一聲不,而不是隻能祈求著別人能大發慈悲,更為了把話語權拿在自己手中。
陳九川停下腳步。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山林中,頭頂是冬日疏淡的日頭,腳下是鋪滿枯葉的泥路。
周名流和呂近文已經走出很遠,正回頭疑惑地望著他。
他閉上眼。
丹田中那股亂竄的氣機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平息,是沉靜。
像沸水漸涼,像暴風眼裏的那片死寂。
他沒有刻意去沖那道關隘。
他隻是想著那個男童,想著那匹畫在地上的馬,想著男童那句“我爹跑得可快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響。
那道堵了數日的關隘,無聲地開了。
氣機如潮水般湧過,暢通無阻,沿著那條他走過千百遍的路線,一路奔向四肢百骸。
直到這一刻,陳九川才發現眼前這道關隘竟然如此之高,如此之險,越過這座關隘的意義對於現在的他有多麼重要。
以他現在的武道三境,或許真能去爭一爭那個最強二字!
周名流跑回來,滿臉緊張:“小川,你沒事吧?”
陳九川睜開眼。
“沒事。”
陳九川平靜說道:“走吧。”
再度拔高三境的他沒有再練拳。
三人沉默地走了很久。
太陽偏西時,呂近文忽然沒頭沒腦說道:“等以後我有錢了,我要在揚州城最大的酒樓擺十桌全蟹宴。”
周名流沒精打采道:“十桌?你請誰?”
“請那個婦人。”
呂近文說:“請她來嘗嘗,真正的揚州膏蟹是什麼滋味。”
周名流沉默片刻。
“那我請她男人”
他說:“我敬他一杯酒。”
兩人看向陳九川。
陳九川沒有回頭,隻是繼續向前走。
“我請那個小男孩兒祝黎。”
呂近文和周名流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山風拂過林梢,掀起層層枯黃的浪。
遠處依稀可見官道的輪廓,再往前便是湛遷城的界碑,到了那裏纔算是真正出了湛遷地界。
年關將近,想來城中該是張燈結綵,市聲喧嚷了。
陳九川忽然想起那男童畫在地上的馬。
四蹄騰空,長鬃飛揚。
就像將軍騎著它去打妖怪,他爹跟在後麵。
他爹跑得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