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小院內,一團篝火燒得正旺,兩個年輕人撅起屁股在那裏烤火。
火堆上一塊塊乾透之後被整齊壘起的泥塊被燒得通紅,一個少年還在不斷撥弄著特意留出的缺口,好讓那處進風口大一點,不至於被木頭竹條燒剩下的殘渣堵住導致火勢變小。
一旁還有個模樣真是漂亮的姑娘站在邊上,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映照著火光,紅潤嘴唇更是晶瑩剔透,宛如被一層薄水覆蓋。
姑娘滿眼期待,又似乎是有些迫不及待,語氣有些焦急問道:“陳九川,好了沒,可以放進去了嗎?”
正在塞木頭的陳九川撓了撓頭,無奈道:“蕭姑娘,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好飯不怕晚,你這麼沉不住氣,哪裏能吃上好東西?”
一旁同樣是撅起屁股在那裏烤火的宋官隱滿臉樂嗬嗬。
這傢夥雖然出身顯赫,自身也已是超然世俗的練氣士,但從來就不講究什麼身份,既能安心在屋裏讀書,也能跟陳九川這種山裡爬來爬去刨食吃的泥腿子玩的樂嗬。
一陣夜風刮過來,宋官隱頓時打了個寒顫,還有不到兩個月便是年關,南朝現在這鬼天氣,陰的像鬼一樣,要說氣溫有多低吧,肯定是比不上早就下雪的北邊,可要說有多暖和吧,那也完全不搭邊。
尤其是一颳風,冷風帶著那水汽直順著人脖子往裏鑽,好不容易積攢一點的熱氣就這麼沒了。
而且這等叫人難受至極的陰風一刮過來,別說外麵了,就是屋子裏掛著的衣物都能給它潤得掐出水來。
宋官隱不是陳九川這種肉身變態的武夫,練氣士雖然對體魄錘鍊也有,但一是錘鍊功夫下得不深,二是他境界不夠,遠遠達不到高境修士那種反哺肉身甚至是仙身境大修士仙身道體的地步。
所以這一陣風刮過來他還真有些難受,宋官隱羨慕的看了一眼陳九川,心想武夫除了攻敵手段少了些,沒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術法,但其餘方麵還真是讓人拍馬都來不及啊!
陳九川伸手直接拿起一塊燒得通紅的泥塊,握在手心,在宋官隱震驚的目光中點點頭道:“火候差不多了。”
宋官隱眼皮子跳了兩下,按他見過的武夫來說,四境以下就沒有哪個人敢這麼大膽的,即便是那些四境武夫也不會這麼囂張,握在手裏不燙嗎?
陳九川隨意丟下泥塊,手心仍是紅潤一片,絲毫沒有被燙的痕跡。
一旁的蕭亂雲迫不及待遞來幾個被濕潤泥巴包裹著的東西。
陳九川接過之後一把塞進土堆裡,隨後拿起一旁的鏟子就是幾下,土堆坍塌,剛好蓋住那幾個東西。
夯好土後,少年拍了拍手,寒風吹得他衣裳獵獵作響,可這傢夥像是感受不到一樣,又跑到另一邊忙活。
宋官隱裹緊衣袍,暗暗咒罵著這邊的天氣。
江南道雖然也冷也濕,可好歹風沒這麼大,難怪說那些老人熬過冬天就又是一年。
年關年關,不僅是尋常百姓一年到頭來少數幾個能夠一家團圓的歡慶日子,更是那些體弱之人的生死大關。
既是年關,亦是關隘。
他擦了擦鼻子滲出的清鼻水,對南下過冬這個說法有些嗤之以鼻,將死之人與其在這裏鈍刀子割肉,一場大病臥床不起,徒受折磨倒還不如去北邊一晚上凍死來得痛快,一了百了。
陳九川在一邊倒是忙碌的熱火朝天,一根根提前削好的樹枝串著各種肉類放在炭火上炙烤,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各種調好的料往上麵一撒後肉香撲鼻。
蕭亂雲蹲在一邊嚥著口水,嘴唇愈發晶瑩,要不是這姑娘還稍微有點姑孃家的顧忌,估計口水都能流下來。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先給我一串!”
蕭亂雲拍著陳九川的胳膊,搶過一串羊肉就往嘴巴裡塞。
得虧這姑娘也是個武夫,不然就這一下非得給嘴裏燙出幾個水泡來。
“唔!廚子你還會這一手!”
蕭亂雲含糊不清道,談笑間一大串肉下了肚。
陳九川遞給宋官隱一串肉,自己嘴巴裡叼著一串,又遞給蕭亂雲一串,隨後手上左右開弓,愣是一個人忙的井井有條。
“小時候哪有那麼多吃的,可不是弄到點吃的就想方設法弄好吃點兒唄。”
陳九川隨口說道。
無論是宋官隱還是蕭亂雲小時候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之子,哪裏體會過這種生活,也根本想像不到他那時候的窘迫。
生在盛世,宋官隱隻見過書上那些歲大飢,人相食的恐怖描述,可若真見這些的話,生在京城,長在首州的他還真沒見過。
宋官隱輕聲問道:“那沒有什麼街坊鄰居的接濟一下嗎?”
“當然有,一開始有幾個巷子裏的姨媽見我餓肚子可憐,有時候會故意多煮一點飯,也不明著說,變著法兒的給我,是怕我就這麼賴上他們家,隻是後來有一年大旱之後又大寒,連著接後的幾年都收成不好,大家日子都苦,所以也管不到我了,那時候,我都是悄悄跟著那些獵戶去山裏,他們吃什麼,我就跟著吃什麼,餓的時候就去山上找那些蘑菇或是野菜,偶爾能撿到一些鳥蛋,大了一些才能跟著學抓兔子野雞。”
陳九川說這話,腦中想起那幾個住在家門口,平時叫姨媽的女人,雖然爹孃還在時經常有摩擦,可到底還是低頭不見抬頭見,比起那幾個平日裏有來有往的所謂親戚,爹的撫卹金送到後卻強取豪奪的傢夥要來的溫暖人心。
起碼見到他一個人餓肚子時,那幾個姨媽是真的有抹過眼淚,對當時還小的陳九川來說,這就足夠了。
“後來是巷尾的楊爺爺回來,戰場上算是我爹的上級,有事沒事叫我過去吃飯,天冷了會擔心我冷半夜起來到我家給我送棉被,別的小孩兒吃糖,他雖然不說,但小如意總會正好多出一顆。”
陳九川想起那個老人嚴肅的麵孔,忽然有些想念,隻是很快便收斂起了情緒。
“所以你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解決吃喝問題?去那些姨媽家討一碗飯不會更輕鬆嗎?”
宋官隱輕聲問道。
“把自己在別人眼裏想得輕一點,在自己眼裏看得重一點。”
雖然有些拗口,但宋官隱瞬間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得懂得別人的難處,別把自己想得太重,也別太不在乎自己。
宋官隱喉嚨有些乾澀,原來這個開心時也能嘻嘻哈哈的傢夥小時候竟然活得這麼艱難。
一旁的蕭亂雲一隻手拿著肉串塞在嘴裏,另一隻手重重拍了拍陳九川的肩膀,姑娘眼神明亮,直視陳九川,點了點頭。
陳九川也點了點頭。
“總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