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川轉過頭看去,說話之人寬袍大袖,手持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兩人,儼然是那魚龍房的宋官隱。
陳九川沒想到宋官隱此刻竟然也在此處,宋官隱說完沒有停下,繼續笑道:“這句話雖有誇張成分,但江南道特有的園林確實有那麼點洞天福地的意思,肉體凡胎若是長居此處能起到一定延年益壽的功效,習武修道之人在此處修鍊也能事半功倍,光是這點就足夠令人趨之若鶩。”
陳九川抱拳行禮,宋官隱沒有倨傲,規規矩矩作揖還禮。
揮揮手示意侍女退下,隨後說道:“晚宴名冊我見過了,這位想必就是齊鳴兄弟了吧?正好我也在受邀之列,不如結伴同行?”
齊鳴依舊雙手抱頭,吐掉狗尾巴草,疑惑問道:“你是?”
宋官隱笑了笑:“在下江州魚龍房宋官隱。”
“噢,官爺。”
聽到這混不吝的稱呼和有氣無力的語氣,宋官隱即便養氣功夫了得此時也有些無奈,“齊兄說笑了,隻是在魚龍房做事罷了。”
“噗!”站在一旁的陳九川沒憋住笑出了聲,宋官隱臉上笑容立時凝固在了臉上,發火也不是,不發火也不是。
氣氛有些尷尬,三人就這樣頓在了原地,最終還是陳九川出聲打破了尷尬,“嗯,晚宴快開始了,我們還是快點過去吧。”
齊鳴依舊懶懶散散,嘴上催促道:“那就快點走吧,逛了一下午肚子都快餓癟了,宋兄別介意,我這人嘴上沒個把門的,懶散慣了,您就當我放了個屁。”
宋官隱此時臉上笑容要多假就有多假,不過好在這人不是個小心眼兒,還不至於別人說個玩笑話就當真,短暫收拾了一下情緒,沒有太在意剛才的尷尬,點點頭,“小事小事,這點事情不至於上綱上線。”
當陳九川三人來到八仙樓時,大堂裡已經有了數位身影,陳九川定睛看去,白天穀祭時領頭的兩位人物赫然在其列。
那位白天穿著紫色官袍此時卻身穿布衣的中年男人聽到身後動靜回過頭來,這人顯然認識宋官隱,正要上前打聲招呼,宋官隱卻搶先一步,上前作揖道:“刺史大人,別來無恙。”
被宋官隱道破身份的中年男人笑了笑,神色恭敬,作揖還禮,“宋公子。”
青州刺史,身份何其重,便是其他邊遠小州的刺史大人麵對魚龍房的“魚子”心底也不會太過發怵,畢竟魚龍房管的是江湖野修,還管不到朝廷官員,那麼青州這個被京城評轄院用皇帝欽賜的禦筆點為上州之地的最大父母官自然更不用怕小小“魚子”。
眼前這位青州刺史雖然態度沒有那麼明顯,但陳九川依舊察覺出了他的拘謹。
陳九川掃了眼宋官隱,心下知曉這人顯然也有不小背景。正當陳九川神遊天外時,身後傳來聲音。
“各位大人,兩位公子,晚宴已經準備好了,夫人有請諸位移步後廳。”周勝站在門外說道。
眾人穿過廊道來到後廳,北堂婉容早已等候在此,見到眾人,施施然起身,嗓音柔媚:“各位,請落座吧。”
眾人入座位置很有意思,北堂婉容左手邊是宋官隱,青州刺史楊宣坐在宋官隱旁邊,依舊一襲白袍的城隍爺坐在楊宣身旁。
陳九川和齊鳴兩個坐在最遠處,而北堂婉容右手邊的位置仍舊空著三個,似乎還有人沒有趕到。
見眾人落座,北堂婉容相互介紹了兩撥人後頓了頓,繼續說道:“穀祭已過,婉容今天請諸位來此,是為了商討葉子關一事,鄭觀察使已經入京麵聖,想必此前數月妖族在青州、靖州、關州轄域莫名作亂一事大家心中已經有數。”
一身布衣的青州刺史點點頭,說道:“鄭觀察使如今已有些時日,前日傳信回來,我等已經知曉妖族大概謀劃了。”
聽著北堂婉容和青州刺史的對話,陳九川滿腦袋的疑惑,這種話題讓他一個外人莫名其妙參與進來,怎麼想都不妥,正當他打算找個時機跟北堂婉容詢問一番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九川轉頭望去,隻見一人身穿玄色鎧甲,眼瞳與身穿白袍的文城隍一樣泛起淡淡的金色,身材魁梧挺拔,一頭黑髮如同浸入水中隨水流而流動,臉龐神俊異常,神色剛毅無比,赫然是斬殺祁蒙山那條巨蛇的男子,跟在這男子身後之人顯然也是個武將,身材依舊魁梧,樣貌雖不算凶神惡煞但也遠不如斬蛇男子神俊。
看著對方那淡金色眼眸,陳九川心下已然有了猜測。
“祁蒙山那條蠢蛇已經被我斬了。”斬蛇男子站在門口,輕飄飄一句話,內容卻實在勁爆。
“什麼!誰讓你私自殺了它的?我不是告訴過你先不要打草驚蛇嗎!”文城隍溫故騰地一聲站起來,滿臉怒容。
斬蛇男子卻一臉無所謂,“你真以為妖族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它們還沒蠢到這個地步,雙方心知肚明的事情隻是暫且還留著那點臉皮沒有撕破,祁蒙山那條蠢蛇明擺著是個棄子不會讓它知曉太多事情,老子看著礙眼,殺了也就殺了。”
溫故一拍桌子,怒聲道:“妖族真實目的尚且不明,留著那條蛇不動是敵我心照不宣的事,你現在斬了它那不就是等於跟妖族撕破臉皮?!簡直愚蠢,不可理喻!”
見那男人眼睛一瞪就要罵回去,北堂婉容眉頭一皺,適時出聲道:“好了,都少說兩句,不管怎麼說,妖族短時間內不會有大動作,它們在等,我們也在等,死一條蛇而已,動搖不了大局,頂多讓那些妖族更加肆無忌憚一些罷了,傅雲,劉伯常,你們先坐下。”
斬蛇男子看著剛猛,名字倒有幾分書生氣。
“葉子關一事,是京城那邊傳來的訊息,具體地址選在哪裏,相信京城那邊很快就會來人勘察,鄭觀察使不在本道,那麼在他回來之前,由我全權負責此事,諸位可有異議?”北堂婉容環視桌邊眾人一圈,再不復之前的端莊婉約,氣態威嚴,頗有點指點江山的意思。
“我沒異議。”青州刺史楊宣和文城隍溫故同時出聲。
“我也沒意見。”傅雲隨後跟著說道。
剩下那位名叫劉伯常的武將皺皺眉頭,語氣帶著不滿,說道:“夫人,這等重要之事如此草率決定怕是不妥吧?”
雖然沒有明著說北堂婉容身份不夠,但在座幾人都不是愚蠢之人,自然聽的懂武將的意思。
北堂婉容點點頭,沒有被人拆台的慌亂,也沒有惱羞成怒,而是從袖子裏掏出一枚質地極好的金邊玉牌,上麵刻著四個字,照徹江山。
婦人語氣平緩,也不管武將的震驚目光,繼續說道:“葉子關事關重大,挑明瞭說不止是應對這次中土妖族,而是更遠,更南邊那裏的妖族,它們可比西邊那片不成氣候的妖族厲害得多。”
頓了頓,婦人笑道:“青州刺史和文武城隍再加上你這個從三品的雲麾將軍自然是差了點,但葉子關一事,我能做主。”
望著突然展現霸氣一麵的婦人,陳九川懵了,齊鳴也收起了剛才的懶散神態,稍微坐直了一些身子。
劉伯常好歹是從三品,眼光自然是有,也和魚龍房打過些交道,可夫人掏出來的這塊專屬於魚龍房的玉牌他從來沒有見過,哪怕是那些已經登上練氣七重樓,執掌一州魚龍房的‘大魚’也沒有這等玉牌。
他額頭滲出冷汗,問道:“敢問夫人是魚龍房哪位大人?”
北堂婉容似乎是不屑於解釋自己的身份,沒有理會劉伯常,繼續說道:“說回江南道這邊,朝廷能派出的供奉高手有限,宋昭武是指望不上了,雖然兵部那邊已經在準備調令了,但是中層戰力是不能缺少的,所以諸位這段時間要齊心協力,多多發動人手召集江湖武夫和山林野修,至於理由,已經在路上了。”
婦人賣了個關子沒有繼續說下去,討了個沒趣的劉伯常臉色尷尬,最後還是一旁的宋官隱笑眯眯出聲解釋道:“劉將軍,北堂夫人是魚龍房在江南道這邊的指揮使,既然鄭觀察使不在,那麼她對於江南道一事自然能全權負責。”
漠北,雲萊湖。
一位身穿天青錦衣的挺拔男子眯著眼睛看著眼前湖水凝結成一支支冰棱的湖麵許久。
終於,青衣男子似乎是沒有什麼耐心了,冷哼一聲道:“你不是讓我來這裏麼?我來了,你又當起了縮頭烏龜?”
呼嘯風聲依舊,但沒有持續多久,湖底傳來一道宏大沉悶的聲音:“老子我本來就是烏龜,宋昭武,我讓你來你就真來,我讓你死你死去啊!”
宋昭武聽到這無賴話頓時被氣笑了:“懶得跟你爭,今天這頓打,你肯定躲不掉。”
說罷身形瞬間消失不見,數息後,似乎湖水深處發生劇烈打鬥,驟然衝起百丈高的粗壯水柱,噴湧出的冰棱遮天蔽日,那道宏大沉悶聲音氣急敗壞道:“宋昭武,你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