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太玄城,天命閣。
一身灰色破舊袍子的辛公義一如既往坐在頂層平台,就是這麼一位枯坐問天閣多年的老者從不出門,卻知天下事,不斷修正大昭國運走勢。
可以說,隻要不是遇到什麼無法反抗的外力或者什麼昏庸之君,那麼這位老人在一天,大昭國運便不會瞬間跌入穀底以至不可逆轉。
今日問天閣可是熱鬧的很。
問天閣裡那些比國子監裡的讀書人還要清高的子弟紛紛放下了手中事物,一個個跑到頂樓去湊熱鬧。
身材挺拔高大,穿著一襲儒衫的老者站在辛公義身後,而在這個老人身後則是大昭皇帝薑攝以及老首輔張青洞和身穿白玉蟒袍的藩王薑統。
薑統嘿嘿笑道:“蠻荒那邊又派了兩位十境過去,這場廝殺之蕩氣迴腸已經完全不輸於長寧關了。”
“王先生難得出一趟儒林,這回來大昭是為了什麼?”
辛公義問道。
原來這位老者便是之前在儒林鎮壓了兩位聖人爭鬥後又被儒家那位老大哥派往大昭的王伯安。
王伯安笑了笑:“花了這麼大手筆來遮掩天機,要是還能被你給看穿了那還得了?”
辛公義沒好氣道:“到了現在還要遮遮掩掩,動點腦子都能想過來,你王伯安一輩子也沒個徒弟,東正敬洲那麼大的動靜能瞞得住別人瞞不住我,怎麼,老鐵樹想開花結果了?”
話語之間毫不客氣,就算是老朋友之間這話也是有點過火了。
薑統暗暗乍舌,公義先生的脾氣還真不是吹出來的,人家可是一尊貨真價實的聖人,結果你倒好,開口就是冷嘲熱諷一通,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是一位不擅長打鬥的天衍修,就真不怕別人兩個大耳刮子抽你?
王伯安倒也沒有放心上,放在平日裏說不定還真會斤斤計較一番,但現在心情大好,他來到大昭京城便已是塵埃落定,大昭還沒有哪個人敢在他手裏搶人,至於有這個實力的,要麼就是被矇蔽了天機沒有料到他此行的目的,要麼就是根本就來不及或是被提前打了招呼。
畢竟一位聖人收徒弟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單純看收徒之人是誰,以他王伯安在儒林內的排名,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以那位還未露麵的神秘徒弟,有心之人更會大吃一驚。
“老夫這一身衣缽也帶不走,琢磨出來的學問到底還是要有個繼承人,不然不是枉費了這一生?”
王伯安樂嗬嗬,心情大好。
問天閣內突然有些喧囂。
那些本來簇擁在頂層樓梯上的白衣子弟們往下看去,下麵樓梯的那些同門師兄弟們紛紛給兩位少女讓路。
走在前麵的少女臉色平靜,絲毫沒有被這麼多人圍觀的羞怯,步履沉穩,拾階而上,跟在她屁股後頭的那個少女則是滿臉好奇,眨著一雙大眼睛四處打量著閣樓內部。
問天閣在民間等同於神仙傳話的地方,每年四時製定,天災預警皆由這座樓內傳出,可以說大昭百姓除了憑藉經驗種田,幾乎就靠著這座樓來種出個好收成了。
兩位少女自然就是江似妤和段青青,這表麵上的一主一仆,真正卻更像是姐妹的兩個小姑娘讓這幫平日裏看慣了問天閣內師姐妹的子弟們真正是大飽眼福了一番。
倒也不是這幫牲口有多麼饑渴,實在是問天閣內那些女弟子要麼相貌平平,要麼火氣十足,再加上平日裏抬頭不見低頭見,就差沒把她們當男人看待了。
“師兄師兄,今日是怎麼回事,皇上王爺和首輔大人全來了,現在又來了這麼兩個姑娘,聽贊師兄說樓上不止他們幾個,還有另一位大人物?”
一個年齡還小的白衣子弟扒著師兄的衣服問道。
那位師兄扯了下衣服,不著痕跡的蹭掉了衣服上沾上的鼻涕,滿臉不耐煩道:“我怎麼知道,贊老七他那嘴巴最是喜歡胡說,說不準又是隨便亂說博取注意的,嘩眾取寵的本事他有一手。”
“哎哎哎,怎麼說話呢,那可是我親眼所見,你敢上去看嗎?”
一個鼻子奇大,長方臉的青年正好聽到了這句話,不出意料就是那人嘴裏的贊老七。
那人也不跟他爭論,繼續安安心心的看著兩個姑孃的背影。
外人都羨慕問天閣的弟子,不僅吃著頭一等的皇糧,還有各大閣老親自教學,平日裏出了問天閣那便是朝廷官員都要以禮相待的物件,所以也難怪問天閣出身的練氣士眼高於頂。
隻是問天閣內的那些小小練氣士們覺得問天閣內太過枯燥,整日裏研究各類術法,不僅沒什麼新鮮玩意兒,外出辦事兒的機會還少。
當真是城內不知城外苦,城外不曉城內煩。
江似妤帶著段青青一路走上問天閣頂層樓台,終於是見到了台上幾人。
她沒有看向安靜盯著她的王伯安,先是朝著一身帝王常服的薑攝微微屈膝,看著應該是要跪地磕頭,可那膝蓋還沒下去,薑攝便直接拜拜手道:“聖人學生,按照規矩,不必給帝王跪拜,免了吧。”
“謝陛下。”
江似妤輕聲道謝。
薑統好奇打量著這個少女,確實漂亮,哪怕是自己那幾位生在皇家的侄女兒也沒這個姑娘來得水靈。
這就是皇兄親自護道的少女?
“好了,廢話不必多說,王伯安,人能不能領走,看你的本事,以你聖人的身份,還不至爽約吧?”
辛公義蒼老聲音傳了過來,他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王伯安笑道:“不至於不至於,雖然你們大昭有點佔小便宜的嫌疑,但老夫還不至於如此小氣,就當你們是份好心了,收徒之後,老夫便南下。”
薑攝鬆了口氣,隨後鬆開手中的珠子,笑道:“聽見了?”
珠子沒有回應,隻是內部的光亮迅速消失。
王伯安收斂表情,閉上雙眼似乎在調息。
大昭京城轄域之內,無論是官宦人家飼養,還是主動附身儒生的浩氣蟬此時此刻一同振翅,浩浩蕩蕩飛向問天閣。
王伯安睜開雙眼,神情嚴肅,雙手抬起正了正衣冠,隨後似乎是覺得還缺了點什麼,往頭上一抹,頭上立刻出現了一頂嶄新儒冠。
寬袍大袖,儒冠垂下的兩條帶子輕輕飄揚,老人沉聲問道:“中土神洲,大昭王朝,江南道江州刺史嫡女江似妤,你可願為我儒家王伯安的學生?”
江似妤神色平靜,微微低頭,隨後提起裙擺,跪地俯首,輕聲道:“弟子可願。”
老人望向遠方,雙手疊放在小腹前,自此,他這一脈的學問,終於是有了傳承衣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