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正值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大昭王朝江南道的一個偏遠小鎮,霢霂綿綿,煙雨之中的小鎮並著遠方的山水顯得格外冷艷。
小鎮有個秀氣的名字,名叫清安。此時,小鎮南邊的泉沖巷裏,一座破舊小宅有個瘦弱的少年正在攏起剛摘下的柳條小心翼翼的插到瓶子裏,神情認真,嘴裏碎碎念道:“插柳祈福,平平安安。”
少年姓陳,名叫九川。其實他也不清楚為什麼清明時節要插柳祈福,隻記得以前每逢清明,娘親都會摘下些柳條放進這個瓶子,然後帶著淡淡笑意低聲祈福。所以當爹孃相繼離開後他也做起了這件事。
陳九川是個孤兒,他爹是個小伍長,早年間在南疆道死於南妖手中,娘親在鎮上給富貴人家浣洗衣服,晚上織點衣物,日夜勞累也在前幾年積勞成疾病死了。陳九川就給人家做點短工和父母積攢的香火情靠鄰居接濟勉強過活。
看著瓶子裏帶著點點翠綠的柳條,陳九川會心一笑,隨後拿起瓶子旁邊差不多完工的木劍和柴刀,他要給自己做一把柳木劍。
剛削沒多久,一道稚嫩的聲音伴隨著吱呀開門聲在身後響起:“小川哥哥,爺爺叫你去我家吃飯!”
陳九川回頭看去,是楊老爺子家的小丫頭楊如意。笑道:“好,等我拿個東西”
小丫頭此時也不顧濕潤的門框沾濕衣裳,雙手搭在門上,探著頭使勁往陳九川身後瞧,一雙大眼睛古靈精怪,顯然很好奇陳九川在忙什麼。
“小川哥哥這是要做一把劍嗎?”小丫頭目不轉睛的盯著還未完成的木劍問道。
“那是當然,我以後可是要當一位名滿天下的劍客,當然要有一把趁手的好劍”陳九川一邊翻找一邊回應。
“那能給我也做一把嗎?”小丫頭一臉期盼。
“你一個小女娃子耍什麼劍!”陳九川沒好氣的繞過她“走吧,去你家。”
楊如意皺著眉頭嘟起肉乎乎的臉頰,也不說話,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走的架勢,陳九川沒回頭,丟給她一個手裏握著一把劍的木頭娃娃:“喏,給你這個。”小丫頭看著手裏的新玩具喜笑顏開,忙不迭追了上去。
楊老爺子家也在泉沖巷,所以陳九川和楊如意趕到時還未上菜,陳九川看著坐在主位上頗帶威嚴的楊樹德心裏有點發怵,恭恭敬敬道:“楊老爺子好!”
“愣著幹嘛?還不去端菜!”楊樹德虎目一瞪,陳九川不敢多待,老老實實應一聲就去端菜了。
其實也不怪陳九川怵楊老爺子,老爺子年輕時也是個當兵的,在南疆實實在在的殺過妖物,多多少少有點殺氣在身。
“吃完飯去山上看看你爹孃吧。”楊老爺子抿了口酒看了陳九川一眼,陳九川愣了一下,勉強笑道:“是該去看看。”
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道:“看完爹孃再去拜訪一下白先生。”
楊樹德聞言當即沒好氣道“去看那個臭書生作甚?”
“畢竟他也讓我旁聽過課嘛,雖然他不承認,但在我這裏也算半個先生了。”陳九川悻悻道。楊樹德冷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下午的雨好似小了一些,陳九川腰間挎著剛做好的木劍提上籃子準備上山,出了泉沖巷路過文禾街時,突然傳來一聲譏笑:“呦,這不是泉沖巷那個小當家嘛,提著籃子還蓋著布,是不是偷了誰家的東西啊?”
陳九川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是一個身穿錦衣腰間懸著一塊玉佩的胖小孩。剛要開口說點什麼街邊茶鋪傳來一道溫潤嗓音:“李權,平白無故辱人清白,非君子所為。”
陳九川和李權同時轉過頭,隻見一人身穿長衫卻髮絲淩亂,麵容清俊,眼神平和中透著一股滄桑。
李權先是一驚,顯然很熟悉這道嗓音,熟悉這個做教書先生打扮的人,連忙作揖道:“學生李權見過白先生。”
陳九川鞠躬道:“謝過白先生。”
那人再次開口:“無妨,你且先去。”陳九川默默點頭,李權本想在說點什麼,但是看到白先生在注視著他又把話給壓下。
等陳九川走遠後,教書先生再次看向李權,溫和道:“過來喝點茶吧。”李權低著頭一副心虛的樣子,顯然害怕教書先生責罵他。即使他知道白先生並不會出口罵人。
“可還記得我教過你的道理?”白先生問道。
“記得,身處富貴,更當與人為善。”李權悻悻然道。
“嗯,那今天再與你說一條,君子當坐而論道,更當起而行之。”
“明白了,白先生。”李權依然低著頭。
這位教書先生看著自己的學生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隨後望向遠處群山,滄桑的眼神藏著一股莫名的意味,好似要看穿群山的悲歡。
雨後的山路潮濕泥濘格外難走,縱使陳九川從小走慣了山路也花了大半個時辰纔到爹孃墳前,望著兩座孤零零的墳塋,陳九川默然不語,隻是眼前有點模糊。
年少當家絕非幸事,歷經千難萬難,心智自然比同齡人成熟,可是再怎麼成熟,少年就是少年,在父母麵前還是會委屈。
陳九川放下籃子揭開蓋布,一瓶小鎮酒館釀的杏花酒,兩碗農家小菜,僅此而已。
許久無話,再次開口聲音已是哽咽:“爹,娘,小川來看你們了。”少年拿起杏花酒倒在父親墳前,一邊低聲嘀咕著什麼。
山風靜靜吹拂著少年的脊背,單薄的粗布衣裳輕輕搖擺,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好像在安慰這個落魄的少年,可除了少年的碎碎念外,樹葉的聲音響起卻更顯淒清。
許久,陳九川收拾好東西,看著眼前的低矮墳塋道:“爹,娘,小川長大了,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看看爹口中在戰陣上肆意衝殺的武夫,看看捏決引來天雷的神仙和一劍斬破妖蠻敵陣的劍仙風采,小川也想要成為那樣的神仙。”
少年握緊手中木劍,依稀記起兒時帶著身邊夥伴在山林間撿拾樹枝,偶爾找到一根筆直的細竹便當作書中的絕世寶劍。想到這裏,陳九川嘴角不自覺掛上了一絲笑容。
正當他準備轉身下山時,遠處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鳥啼,打小在山間田裏抓鳥捕魚的陳九川愣了一下,這一聲鳥叫他從未聽過,聲音雖然很是虛弱但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陳九川挑了挑眉看向遠處,隻見一隻渾身長滿灰羽,脖頸間一圈朱紅羽毛的怪異巨鳥急速俯衝而來,張開雙翼的陰影籠罩了大片樹林,爪子鋒利且弧度誇張如同一輪彎月,鳥喙卻筆直如同一把利劍。
一愣神的功夫,巨鳥已經俯衝到近前,陳九川急忙彎腰翻滾,顧不得身上泥濘,死命往旁邊林子裏鑽。得益於經常上山抓野物,陳九川看似瘦弱但十分有力。
巨鳥沒抓住陳九川反而撞到樹上,一時沒起來,隻顧在那裏掙紮,陳九川這才發現巨鳥腹部一道猙獰傷口,正要繼續逃跑,巨鳥緊盯著陳九川的猩紅眼瞳突然轉向不遠處的山路口。
“孽障,還敢傷人!”一道厲喝傳來,陳九川聞言回頭看去,隻見一個身穿道袍卻未戴道冠的年輕道士。
道士揹著個布袋子,手裏提著一把生鏽的鐵劍,怒目看向巨鳥。
巨鳥受了重傷卻絲毫不怵,死死盯著年輕道士,道士眉頭一挑:“呦,你這畜生還敢瞪我?”
鳥妖不理年輕道士突然暴起發難目標卻是樹下的陳九川,道士見狀左手掐訣,口中喝到:“臨!”,巨鳥應聲倒地,不住地撲騰翅膀,年輕道士提著鐵劍走過去乾脆利落一劍刺穿巨鳥頭顱。
處理完鳥妖,年輕道士走過來打量了一眼陳九川,嘻笑道:“這位小福主身手不錯嘛,躲的了這鳥妖的撲殺。”
陳九川沒理會道士的調侃,抓住了“鳥妖”這兩個字眼,問道:“道長,這是一隻鳥妖?”年輕道士拍了拍衣服:“可不是,這鳥妖啟智沒多久,傷人作惡倒是學的快。”
“道長,您剛才唸的是什麼?”陳九川再次問道。
“我道家的九字真言,怎麼,要學嗎?”年輕道士笑著反問道。
“多謝多謝,那就請道長指點指點”陳九川順勢接下年輕道士的話。
年輕道士見陳九川沒臉沒皮當即沒好氣道:“呦嗬,順杆子往上爬不是?”說完扭頭準備下山,陳九川見年輕道士要走,連忙出聲:“哎哎哎,道長我給你開玩笑呢,我又不是道士,學那也學不來,道長道號叫什麼,今年貴庚啊?”
年輕道士沒回頭嗤笑道:“小傢夥毛都沒長齊學那讀書人文縐縐的。”
頓了頓又懶洋洋開口:“僧不言名,道不言壽,道爺我姓衛,字子齊。”陳九川剛想繼續問下去,衛子齊抽動了兩下鼻翼,問道:“帶酒了?”
陳九川一愣,應道:“帶了點鎮上的杏花釀,但隻剩點底了。”衛子齊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催促道:“走走走,去鎮上喝兩盅酒。”兩人一路聊著一路下山。
此時鳥妖屍身處,站著一位長衫讀書人,髮絲依舊淩亂,下巴細細胡茬也不管。竟是方纔幫陳九川解圍的小鎮教書先生白榆。
白榆靜靜看著鳥妖許久,低聲嘀咕道:“南妖竟能飛到這裏,三關十五城的監造金身都是擺設不成?”
說罷,教書先生看著鳥屍揮了下袖子,鳥屍頃刻間化作飛灰消散在山風裏。
讀書人轉身下山,風裏一聲嘆息:“蠻荒有備而來,南方岌岌可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