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是明白了。”韓星河說,語氣軟了下來。
“你內心其實特彆害怕,對吧?”
孫尚香的眼眶紅了。
“害怕去陌生的地方,見陌生的人。”韓星河伸手,輕輕掰開她環在自已脖子上的手。
“更害怕我說話不算數,更害怕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一輩子以淚洗麵。”
他把她的手放下來,握在手裡。
那雙手很小,掌心有繭,手指冰涼。
“所以,你纔在你大哥麵前故作堅強,又謀算著嫁給我兒子。”
“可這些都不能壓製你內心的恐懼,所以,你又想到了勾引我,對吧?”
孫尚香愣住了,看著韓星河,看了很久。
然後眼淚滾下來,一顆,兩顆,滑過臉頰,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你……都知道?”她聲音哽咽。
韓星河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點心疼。
“我好歹活了四十八年,什麼風浪冇見過,還能猜不到你小心思?”
“那你要怎樣?”孫尚香抽了抽鼻子。
“要不放我回去?”
“你覺得可能嗎?”韓星河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我看上的東西,就冇有還回去一說。”
“那你上來陪我睡覺!”
“不可能。”
“我真的害怕!”
韓星河沉默了一下,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最終歎了口氣。
“你放寬心。”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我們南越很好,是你從未見過的好,百姓安居樂業,富足安康,遵紀守法,冇人會欺負你的。”
“當我義女,彆人求之不得呢,我會給你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把你捧在手心裡,讓你成為最快樂的公主。”
孫尚香沉默著,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還有淚,卻亮晶晶的。
“那你都是我父王了,哄我入睡有何妨?”
“快點快點,我已經不開心了,還要在這荒郊野地露宿,能不害怕嗎?”
“我小時候,母親就冇了,父親經常陪我睡覺呢。”
韓星河看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點頭:“好吧,你可彆動什麼歪心思啊,本王真的不會再有任何女人了。”
“嗯。”孫尚香點頭,很乖巧的樣子。
“你就陪我身邊,抱著我就好。”
韓星河脫掉鞋子,躺在她旁邊,帳篷裡很暗,隻有從簾子縫隙漏進來的點點星光。
孫尚香躺在旁邊,緊緊挨著,像隻找到依靠的小鳥。
韓星河冇動,靜靜的聽著她均勻的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孫尚香忽然開口。
“你算好人嗎?”
聲音很輕,像夢囈。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韓星河皺了皺眉。
星光從縫隙漏進來,照在孫尚香臉上,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軟。
“我當然是好人啊。”
“切。”孫尚香閉著眼睛,嘴角卻勾起一絲笑。
“哪有好人逼彆人嫁女兒、嫁妹妹的。”
“你彆誣陷我哦。”韓星河也笑了。
“我真是好人。要壞也是你大哥和周瑜壞,是他們答應的條件。”
“我南越與敵國血戰,死傷幾百萬人,急需中原人士支援。”
“可你大哥封鎖長江,故意不讓彆人來南越,所以,我才一怒之下發兵進犯。”
“而我四十多萬騎兵真打過來後,他倆又心亂如麻,發覺自已打不過。”
“所以他們就來講和,我就說嘛,要麼和親,要麼賠地,他倆人一致同意——和親。”
他低頭,看著孫尚香:“說明什麼?你在他們眼裡,不如一座城池,不如一塊死物,換我南越國,定要死戰,絕不和親納貢。”
孫尚香沉默了,她冇睜眼,但韓星河能感覺到,她抱著自已胳膊的手緊了緊。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
“如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這一次,孫尚香冇再回話,有溫熱的淚珠
滾落,一滴,兩滴,無聲無息。
韓星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輕,像羽毛拂過。
“以後,本王就是你的靠山,這天下冇人敢欺負你,就算是皇帝欺負你,我都給他兩巴掌。”
孫尚香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父親都不知道我來南越。”她聲音哽咽。
“最後一麵都冇見,我大哥瞞著父親,將我帶走...”
“我以為是為了家族犧牲,可卻是他不捨得城池……難道親情都比不過城池嗎?”
韓星河抬起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麵那片星空。
星空浩瀚,千萬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光,不管人間有多少悲歡離合。
“他和周瑜,已經被權利矇蔽了雙眼,被**吞噬了內心。”
“因為他們太高傲,總想著名動天下,最後發現自已技不如人,可又不甘心失去一切,所以纔要隱忍,要維持現狀。”
“隱忍?”孫尚香睜開眼,在黑暗裡閃爍著。
“他們還想著複仇嗎?”
“肯定啊。”韓星河笑了。
“他們會覺得自已受到了莫大的恥辱,所以會隱忍,積蓄力量,尋找機會。”
“直到有一天,他們會對南越痛下殺手,將你救回去,然後美名其曰——小妹,我們為了救你,付出了很多代價。”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諷刺。
“可他們又忘了,是他們親手將你送給我的,卻要將自已說成受害者。”
孫尚香又沉默了,好似做出了很大的決定。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不回去。”
“我隻希望,父王放他們一條生路,不要趕儘殺絕,我孫家的人,隻是性子傲罷了。”
“我當然不會殺他們。”韓星河說,語氣認真。
“我隻會教訓他們一頓,直到他們服為止,江東人才濟濟,不能為我所用,也是我心頭之痛。”
“我南越的軍隊,如今隻打外族人,不殺大漢軍隊,不到迫不得已,一切都可以談。”
孫尚香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又過了很久,久到韓星河又以為她睡著了,然而,聲音再次傳來。
“那你王妃呢?也不在這裡嗎?”
“不在啊,都是大姐姐咯,她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孫尚香忽然舉起拳頭,在韓星河胸口輕輕捶了幾下,不重,像小貓撓癢。
“啊啊啊啊……”她假裝生氣。
“那我為什麼不能當王妃啊!”
韓星河被她逗樂了:“我都說收你為義女了,你見過哪個國王娶自已女兒的?”
“隻是隨便說說而已,又冇幾個人知道。”孫尚香嘟囔。
“娶就娶了嘛,多我一個人怎麼了?人家皇帝都妃室上千,你才五個,一點都不多。”
“打住打住。”韓星河舉手投降。
“你把我當你父王就行了,我若是見一個愛一個,那天下想嫁給我的人起碼上千萬,那娶得完啊。”
孫尚香冇再說話。
星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韓星河想起很多年前,蔡文姬也是這樣,怕黑,怕一個人睡,總要他陪著。
那時他還年輕,還會臉紅,還會手足無措。
現在不會了。
現在四十八歲,見過太多生死,算計過太多人心。
可懷裡這個十四歲的少女,用最笨拙的方式試探,依賴,又害怕的時候....
忽然讓人覺得,心裡某個地方,還是軟的。
夜色深沉,隻有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在短暫,虛假地依偎在一起。
像父女,像盟友,像兩個在亂世裡偶然相遇,又不得不相互依靠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