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東,暑氣蒸騰。
江麵上氤氳著薄薄的水霧,戰船黑色的帆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程普站在船頭甲板上,手扶欄杆,目光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揚起的煙塵。
那是馬蹄踏起的塵土,如同一條黃龍,沿著河道蜿蜒向北。
“將軍,他們又過去了。”副將低聲說道,聲音裡壓著不甘。
程普冇有回頭。他鬢角已見霜白,皺紋深深嵌在額間。
十萬水軍,艨艟鬥艦數百,此刻卻像被困在網中的魚——明明敵軍就在眼前,卻無法出擊。
對岸,騎兵隊伍浩浩蕩蕩。
馬匹高大,盔甲在夏日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中間簇擁著一杆大旗,麒麟圖案中間是一個韓字。
“是韓星河本人。”
韓星河甚至抬手朝江麵揮了揮,彷彿不是在行軍,而是在郊遊。
那種從容,那種目中無人,讓程普握著欄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將軍,我們就這樣看著?”副將咬牙問道。
程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帶著江水腥氣的空氣。
“上岸作戰?對方二十萬鐵騎,你是要讓我江東兒郎去送死嗎?”
話音落下,甲板上寂靜無聲。
隻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嘩嘩聲,和對岸傳來的隱約馬蹄聲——那聲音整齊得可怕,如同擂鼓,一聲聲敲在江東將士的心上。
***
七日前,戰報初至時,周瑜正在都督府中推演海圖。
夷州戰事吃緊,邪馬台艦隊占領了夷州東部區域。
雙方在島內一直在博弈。
“大都督!”
傳令兵幾乎是跌進廳內的。
那少年滿臉是汗,盔甲歪斜,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已被汗水浸濕的戰報。
周瑜抬起頭,心中莫名一沉。
“廬陵郡……被封鎖了。”
“南越騎兵突入,隻攻下贛縣一城,便分兵封鎖所有道路,商旅百姓皆被趕回城中,各縣城門緊閉,不敢出戰。”
周瑜接過戰報,指尖冰涼。
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意思清楚得刺眼。
南越兵分三路,一路由韓星河親率北上豫章,一路由呂布率領東進會稽。
馬超則是留在廬陵郡,十個縣,上百萬守軍,竟如虛設。
“怎麼可能……”周瑜低聲自語。
“就算全是騎兵,也不可能一週內……”
“他們根本不屑攻城。”坐在一旁的孫策猛地站起,拳頭重重砸在案幾上。
“這是在羞辱我們!繞開城池,直插腹地,把我們各個城池變成孤島!”
孫堅坐在主位,沉默不語。
這位被韓星河複活的老將,此刻麵色複雜。
他撫著胸口——那裡曾有個致命的傷口,如今隻剩一道淺疤。
命是人家給的,此刻若要罵對方背信棄義,這話他說不出口。
“程普將軍已率水軍抵達豫章邊境,但……”傳令兵猶豫了一下。
“但南越騎兵當著我軍麵渡河,程將軍未敢令水軍上岸攔截。”
孫策怒極反笑:“好一個未敢!十萬水軍,眼睜睜看著敵人過境!我江東顏麵何存!”
“伯符。”周瑜抬手製止,聲音疲憊。
“程將軍做得對。水軍上岸與騎兵野戰,無異以卵擊石。韓星河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我江東水軍天下無雙,陸上騎兵卻遠不及南越。”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窗外是建業的街市。
午後陽光炙熱,販夫走卒依舊忙碌,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
他們還不知道,南方的戰火已經燒到了家門口。
“韓星河選了個好時機。”周瑜背對著兩人,聲音很輕。
“夷州牽製了我們主力,各郡兵力分散……他這是趁虛而入。”
孫策走到他身旁:“公瑾,你先前不是說,韓星河誌在海外,無意江東嗎?”
“我判斷錯了。”周瑜坦然承認,轉身時眼中已恢複清明。
“或者說,他改變了主意。此人行事向來難以預料,幾年前誰能想到他會複活父親?”
孫堅終於開口:“他提了什麼條件?”
傳令兵忙道:“尚無正式文書,但邊境傳言,韓星河要……要廬陵、會稽二郡。”
廳內死寂。
半晌,孫策冷笑:“胃口不小。那就讓他來攻!我不信冇有攻城器械,能拿下我江東堅城!”
周瑜冇有接話,重新坐回案前,提筆蘸墨,在空白竹簡上寫下幾行字,然後封入信函。
“先派人傳信程普,固守水道,不可輕易上岸。再令廬陵、會稽各城堅守不出,囤積糧草,準備長期守城。”
“我修書一封給韓星河,探探他真實意圖。”
“你要跟他談?”孫策皺眉。
“能不打,最好不打。”周瑜封好信函,遞給侍從。
“夷州戰事未平,我們兩線作戰,必敗無疑。”
孫策還要說什麼,被孫堅一個眼神製止。
老將軍緩緩起身,走到兩個年輕人麵前。
他身材已不如當年魁梧,但目光依舊銳利。
“公瑾,你放手去做。無論如何抉擇,我與伯符都信你。”
周瑜眼眶微熱,鄭重躬身:“瑜,定不負主公所托。”
***
然而書信往來,毫無作用。
六月的最後幾天,戰報如雪片般飛至建業。
“廬陵西昌縣失守——守將戰死城頭,南越軍登城,城門從內部被破。”
“廬陵皖城降——守將戰死,餘部開城投降。”
“會稽元城陷落——呂布親率騎兵衝陣,守軍潰散。”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記重拳,砸在江東中樞的胸口。
最讓人心驚的是戰報中的細節:南越軍幾乎不費一兵一卒。
普通縣城在他們麵前,如同紙糊。
七月初一,周瑜收到了那封最後通牒。
信是韓星河親筆,字跡張揚跋扈,幾乎要破紙而出:
“周瑜小兒,本王在外征戰,你竟然封鎖長江,簡直欺人太甚。”
讀到第一句,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幾年前,爾等背刺南越,偷襲城池,本王至今冇有尋仇滋事,不念舊仇,還複活孫堅,讓其返回江東。”
“我本意是想為大漢保留實力,才放任爾等發展。”
“既然你屢次不懂禮數,我可就不客氣了。”
“廬陵郡,會稽歸南越了,馬上定奪,我可以放部分官員回去,否則,誰也彆想走。”
“若是認識到錯誤,就親自來求我,再給爾等七日時間,七日之後,不降則殺。”
落款處,那個“韓”字蓋著鮮紅的王印,像一抹血。
“狂妄!”孫策奪過信紙,三兩下撕得粉碎。
“他以為他是誰!大漢皇帝嗎!”
周瑜冇有動怒,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很苦。
“他說得對。”周瑜放下茶盞。
“我們有錯在先,他若要計較,我們理虧。”
“那又如何!”孫策額角青筋跳動。
“這是他趁火打劫的理由嗎!”
“需要理由嗎?”周瑜抬頭,眼神平靜得可怕。
“伯符,你告訴我,若此刻我們與韓星河易地而處,江東有三十萬鐵騎,對方主力外調、內部空虛,你會不會出手?”
孫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會。”周瑜替他回答。
“而且我會比他更狠,直接兵臨建業城下,逼你簽城下之盟。”
廳內燭火跳動,在周瑜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所以,現在是我們弱勢。”周瑜站起來。
“夷州戰事不能停,一旦撤軍,邪馬台艦隊會長驅直入,那時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我們隻能……忍。”
“忍到什麼時候?”孫策聲音沙啞。
“忍到夷州勝,水軍回援。或者……”周瑜望向窗外夜色。
“忍到他開出我們能接受的條件。”
孫堅一直在旁沉默,此刻緩緩開口:“他要什麼,就給什麼嗎?”
周瑜搖頭:“當然不。但談判需要資本——我們現在唯一的資本,就是他知道我們還有反抗之力。若真逼急了,我們放棄夷州,全力回防,他也未必能全勝。”
他走回案前,重新鋪開紙筆。
“我去見他。”
“什麼?”孫策猛地轉頭。
“他要我親自去求他,我就去。”周瑜開始寫信,筆鋒穩定。
“伯符,你與我同去。主公坐鎮建業,調度各方。”
“不行!”孫策斷然拒絕,“萬一他扣下我們……”
“他不會。”周瑜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
“扣下我們,江東必拚死一戰,他也要損兵折將。他要的是利益,不是兩敗俱傷。”
孫策還要爭辯,周瑜抬手製止。
“這是唯一的辦法。至少,我要親眼看看,這位南越王到底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