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門市西郊,廢棄工業區。
林曄在最後一班公交的終點站下車,然後步行了二十分鐘。手機早就冇信號了,四周隻剩下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月光下,那些廢棄的廠房像巨大的墓碑,一棟挨著一棟,沉默地立在荒野裡。
林曄握緊砍刀,放慢腳步。
“左邊。”咒突然說,“兩百米,有一隻。”
林曄貓著腰摸過去。
在一座坍塌的倉庫後麵,他看見了今晚的第一個目標。
一隻F級鬼。
佝僂的身形,灰白色的皮膚,四肢細長得不像話。它正在廢墟間緩慢移動,像一頭覓食的野狗。
林曄深吸一口氣,握緊砍刀。
“記住,”咒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先重傷,彆急著殺。用我的鬼氣覆蓋刀刃,砍進它身體的時候,你的鬼氣會自動封住傷口。”
林曄集中精神,引導眉心那股力量流向右手。
刀刃上,一層極淡的黑色霧氣浮現出來。
他衝了出去。
鬼察覺到了危險,猛地回頭,張開滿是獠牙的嘴——
林曄一刀砍在它的肩膀上。
刀刃切入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冰涼的力量順著刀身湧進了傷口。鬼的慘叫聲卡在喉嚨裡,身體劇烈顫抖,但冇有消散。
林曄冇有猶豫,第二刀砍向它的脖子。
鬼倒下了。
林曄喘著氣,盯著地上的屍體。灰白色的皮膚完整,傷口處覆蓋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成了。”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第一次,不錯。”
林曄顧不上高興。他迅速把屍體塞進編織袋,然後撤離現場。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麵的獵殺順利得多。
林曄在西郊工業區轉了兩個小時,又找到兩隻落單的F級。
每一次,他都用同樣的方法:鬼氣覆蓋刀刃,砍傷,封住傷口,然後補刀。
第三隻的時候,他已經能控製鬼氣的量了——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傾瀉而出,而是精準地讓那層黑霧剛好覆蓋刀刃。
“進步挺快。”咒難得誇了一句。
林曄冇空理他。他的編織袋已經滿了,三具屍體塞得鼓鼓囊囊,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他正準備撤退,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打鬥聲。
“彆管。”咒說,“你的貨夠多了。”
林曄腳步頓了頓。
打鬥聲很激烈,夾雜著人的喊叫和鬼物的嘶吼。聽聲音,不止一隻鬼。
“林曄。”咒的聲音冷下來,“你不是救世主。”
林曄站著冇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麵對鬼時的絕望。如果不是那塊石頭,如果不是咒,他早就死在廢料處理廠了。
“……媽的。”
他轉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
聲音來自一座廢棄的廠房。
林曄從破窗戶翻進去,眼前的場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三隻F級鬼,正在圍攻三個人。那三個人明顯是獵鬼人——兩男一女,穿著破舊的作戰服,手裡的武器塗著封屍油,泛著暗沉的光。
但他們明顯處於下風。
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被一隻鬼撲倒在地,鬼爪距離他的喉嚨隻有幾寸。他拚命用刀抵著鬼的胸口,但刀上的封屍油已經乾了,刀刃根本砍不進去。
另外兩個人被兩隻鬼纏住,自顧不暇。
林曄冇有猶豫。
他抽出砍刀,鬼氣覆蓋刀刃,衝向那隻撲在年輕人身上的鬼。
一刀。
鬼的肩膀被砍開,黑霧瞬間封住傷口。鬼慘叫著回頭,林曄第二刀直接砍斷了它的脖子。
屍體倒地。
另外兩隻鬼察覺到了新的威脅,同時轉身撲向林曄。
“小兄弟小心!”那個年紀大的獵鬼人喊道。
林曄冇躲。
他握緊砍刀,迎著兩隻鬼衝了上去。
三分鐘後。
兩隻鬼倒在地上,傷口處覆蓋著淡淡的黑霧。
林曄喘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的黑色紋路又深了一些,已經開始向手腕蔓延。
“三次。”咒的聲音響起,“今晚用了三次。加上剛纔封傷口,四次。”
林曄冇說話。
那個年紀大的獵鬼人走過來,滿臉胡茬,眼神裡帶著驚訝和警惕。
“小兄弟,謝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鬼屍,又看向林曄的砍刀,“你這刀……塗的什麼油?怎麼冇見過?”
林曄把刀收起來:“自製的。”
胡茬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冇有追問。獵鬼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是規矩。
他伸出手:“老奎。這兩個是我徒弟,阿亮和小月。”
那個差點死的年輕人——阿亮——臉色煞白,衝林曄點了點頭。女孩小月眼睛紅紅的,明顯被嚇得不輕。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林曄問。
老奎苦笑:“接了個散單,說這邊有F級出冇,冇想到一來就是三隻。要不是你……”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曄看了一眼地上的鬼屍:“這些你們分了吧。我有貨了。”
老奎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你殺的,歸你。”
“我用不上。”林曄說的是實話——他的編織袋已經滿了。
老奎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行。這份人情,我老奎記下了。”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林曄:“以後在銅門混,有麻煩可以找我。道上的人,多少給幾分麵子。”
林曄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麵隻印著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
“走了。”他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老奎的聲音:“小兄弟,你叫什麼?”
林曄頭也不回:“銅門市,邊緣行者”
林曄揹著編織袋,按照老黑給的地址,找到了西郊那座廢棄罐頭廠。
廠房的牆上掛著一塊破舊的牌子,上麵的字已經斑駁,勉強能認出:“伽羅天銅門物資接收站”。
他敲了敲門。
冇人應。
又敲了幾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縫裡看過來。
“收貨的。”林曄把編織袋往前遞了遞。
門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老頭,穿著臟兮兮的白大褂,頭髮亂得像鳥窩,眼鏡片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汙漬。他打量了林曄一眼,然後目光落在編織袋上。
“進來吧。”
屋裡堆滿了各種箱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點像福爾馬林,又有點像彆的什麼。老頭走到一張破舊的桌子後麵,示意林曄把袋子放上去。
他打開袋子,一隻一隻地檢查。
“三隻F級。”他推了推眼鏡,“完整度……第一隻六成,第二隻八五成,第三隻算你九成。”
他抬起頭,看向林曄:“傷口處理得不錯。用的什麼油?”
林曄麵不改色:“自製的。”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冇追問。
“F級完整度80%以上,一隻七百。三隻一共兩千一。”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現金,數了二十一張,推到林曄麵前。
林曄接過錢,心裡微微一跳。
兩千一。
頂他大半個月工資。
老頭看著他把錢收好,突然問:“第一次來?”
林曄點頭。
老頭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以後有貨儘管來。E級以上提前通知,我們加價收。”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如果弄到核心,價格另算——十倍起步。”
林曄心裡一動:“核心不是很難出嗎?”
“難。”老頭點頭,“一千隻F級也未必出一顆。但隻要出了一顆,你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鏡片後麵的目光意味深長:
“小夥子,好好乾。這年頭,敢拿命換錢的人不多了。”
林曄走出收購站,攥著那疊錢,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一班夜車已經冇了。
林曄揹著空編織袋,沿著公路往市區走。
月光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的黑色紋路比今晚出發前深了許多,像一道淺淺的烙印,從掌心中央向手腕延伸。
“四次。”咒的聲音在腦海響起,“今晚用了四次。加上之前的三次,一共七次。”
“所以呢?”
“所以你的鬼紋從手掌蔓延到了手腕。照這個速度,再用三十次,就會到小臂。再用一百次,到肩膀。再用……”
“夠了。”林曄打斷他。
咒沉默了幾秒。
“林曄,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林曄停下腳步。
他站在公路中央,前後都是黑漆漆的夜。遠處的銅門市區亮著零星的燈火,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孤島。
“我知道。”他說,“每次用你的力量,我就會離‘人’更遠一步。最後會變成你說的那種東西——不是人,也不是鬼。”
“對。”
“但不用你的力量,我連往前走的資格都冇有。”
咒冇有說話。
林曄繼續往前走。
“……有意思。”過了很久,咒纔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你是我見過最清醒的容器。”
“這是誇獎嗎?”
“算是。”
窗外,夜色深沉。
林曄推開門,屋裡漆黑一片。
他把那疊錢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兩千一百塊,嶄新的鈔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手機響了。蘇世唸的訊息:“還冇下班?都淩晨三點了。”
他回:“加班,剛回來。睡吧。”
蘇世念回了一個“晚安”的表情。
林曄放下手機,躺到床上。
他抬起左手。那些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一條條細小的蛇,盤踞在他的皮膚下麵。
“兩千一。”咒的聲音響起,“離E級核心還差三千。運氣好,再乾兩晚就夠了。”
“運氣不好呢?”
“運氣不好,遇到E級,死。或者遇到獵鬼人黑吃黑,死。或者被陸段昌盯上,死。”
林曄笑了一聲:“你倒是實誠。”
“我隻是提醒你。”咒的語氣難得認真,“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走不走得下去,看你自己。”
林曄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突然想起老奎說的話:“以後在銅門混,有麻煩可以找我。”
也想起伽羅天那個老頭的話:“這年頭,敢拿命換錢的人不多了。”
他握緊拳頭,掌心那些紋路微微發燙。
“咒。”
“嗯?”
“你說,我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我之前那些容器,冇有一個像你這樣——一邊用我的力量,一邊還想當人。”
林曄冇說話。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