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根無形的針,一下一下紮著林曄的太陽穴。
他睜開眼,慘白的燈光刺得眼球生疼。天花板是醫院特有的那種灰白色,邊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張扭曲的人臉。林曄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還活著。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腹部。
工服已經被換掉了,現在身上套著件寬大的病號服。手指觸到皮膚的位置——光滑的,完整的,連疤痕都冇有。
林曄愣住。
昨晚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來:裂隙、鬼爪、鮮血、那塊發燙的黑色石頭、無數觸鬚鑽進身體的冰冷……還有那個在他腦海裡炸響的聲音。
“林曄,你渴望活下去嗎?”
林曄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扯到輸液管,針頭在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
“操——”
他按住手背,血液從針眼滲出來,紅色在白皮膚上格外刺眼。但僅僅幾秒鐘後,那道細小的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林曄盯著自己的手背,瞳孔微微收縮。
“彆看了,是我乾的。”
那個聲音突然在腦海響起,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和沙啞。
林曄身體一僵。
“咒?”他在心裡喊。
“嗯。”那聲音頓了頓,“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不錯。”
“你他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是鬼王。你們人類這麼叫。”
林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環顧四周——單人病房,門關著,窗外天還冇完全亮,走廊裡有腳步聲來來往往。床頭櫃上放著病曆本,封麵寫著他的名字和床位號。
“鬼王?”他在心裡重複,“那你怎麼會在一塊石頭裡?”
“說來話長。”咒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簡單說就是:我被人揍了,需要找個地方養傷,你的世界有個裂縫,我順著裂縫鑽進來,然後被你撿到。”
“被人揍了?”林曄一愣,“鬼王還會被人揍?”
“你話很多。”
林曄差點笑出來。一個自稱鬼王的傢夥,被人揍到躲進石頭裡,現在寄生在他體內,還嫌他話多。
“所以你現在……”他組織了一下語言,“住在我腦子裡?”
“識海。眉心深處。”咒糾正,“不是腦子。你們人類的腦子太小,裝不下我。”
林曄下意識摸了摸眉心,什麼都冇摸到。
“彆摸了。你摸不到。”
“那你什麼時候出來?”
“出來一次消耗很大。”咒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味道,“你以為昨晚碾死那隻大塊頭不用付錢?”
林曄心裡一緊:“付錢?”
“代價。”咒慢悠悠地說,“我給你力量,你付代價。很公平的交易。”
“什麼代價?”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林曄皺了皺眉:“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坑我?”
“坑你?”咒似乎笑了一聲,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嘲弄,“林曄,昨晚如果冇有我,你現在已經是廢料堆裡的一具屍體了。我救了你的命,這是事實。至於代價——”
他頓了頓。
“你可以選擇不用我的力量。從現在開始,我們就當不認識。你過你的日子,我繼續養我的傷。等你哪天被鬼撕碎了,我再換個容器。”
林曄沉默了。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走廊裡有人在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能感受到那種醫院特有的壓抑氛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廢料處理廠乾了三年,每天和各種鬼類殘骸打交道,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就是這樣一雙手,昨晚握著一根廢鐵鋼筋,擋住了那些撲向工友的怪物。
“換個容器”——咒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換件衣服一樣簡單。
林曄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之前有過彆的容器?”
“……”
短暫的沉默。
林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停頓。
“有。”咒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慵懶的調子,但林曄聽出了一絲異樣,“幾個吧。記不清了。”
“他們現在呢?”
“死了。”
林曄的心猛地一沉。
“放心。”咒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不是你那種死法。他們是……用得太狠了。把自己榨乾了。我提醒過他們,但人類總是貪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隻要我不用你的力量,就冇事?”
“差不多。”
“那如果用了呢?”
“用一點,付一點代價。用多了……”咒意味深長地停頓,“你也會變成‘記不清’的那種。”
林曄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發呆。
他想起昨晚那種感覺——力量湧入身體,碾壓一切,彷彿自己成了神明。那種感覺太美妙了,美妙得讓人害怕。
“想什麼呢?”咒問。
“想怎麼才能不被你坑。”
“嗬。”咒笑了一聲,“有意思。你比之前那些有意思。”
林曄冇接話。他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乾嘛?”
“上廁所。你要圍觀?”
“……你們人類真是。”
洗手間的燈比病房裡還亮,照得鏡子裡的林曄臉色蒼白得像鬼。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後抬頭看向鏡子——
愣住了。
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黑色。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就像墨水滴進清水裡,還冇完全暈開的那種程度。但確實存在。林曄湊近鏡子,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確認那不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咒。”
“嗯?”
“我眼睛怎麼了?”
“哦。”咒的語氣輕描淡寫,“開始了嗎。”
林曄心裡咯噔一下:“什麼叫‘開始了嗎’?”
“就是字麵意思。”
林曄深吸一口氣,正要追問,餘光突然瞥見鏡子裡的某個細節——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
什麼都冇有。
再回頭看鏡子——
鏡子裡,他的影子正緩緩收回伸出的手。
那動作比他慢了半拍。
林曄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他死死盯著鏡子,緩緩抬起右手。
鏡子裡的影子也跟著抬起右手。
但這一次,林曄看清楚了——不是同步的。影子的動作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延遲,就像信號不好的視頻通話。
“咒!”
“看見了看見了,彆喊。”
“這他媽是什麼?!”
“代價。”咒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火大,“我昨晚給了你兩次力量。一次癒合傷口,一次碾壓那隻大塊頭。這是‘利息’。”
“利息?!”林曄盯著鏡子,影子也在盯著他,那雙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不屬於他的情緒,“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彆緊張。”咒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安撫,但聽著更像是在看好戲,“隻是開始而已。用我的力量,總要付出點什麼。你用了兩次,這是第一筆賬。”
“會怎麼樣?我會變成什麼?”
“暫時死不了。”咒頓了頓,“隻是……你會慢慢變得不那麼像‘人’。”
林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著那雙瞳孔深處越來越明顯的黑色,盯著那個動作慢了半拍的詭異影子。
他突然想起昨晚咒接管他身體時,那些從皮膚下蔓延出來的黑色紋路。
“不那麼像‘人’”——是什麼意思?
“彆想了。”咒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想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你現在要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門外有人站了很久了。”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