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黑色石頭在林曄口袋裡發燙的時候,裂隙正好在他身後三米處撕開。
他來不及回頭,隻聽見蘇世唸的尖叫——
“林曄——!”
下一秒,腥臭的風灌滿了整個廢料處理廠。林曄被一股巨力撞飛,後背重重砸在分揀箱上,鐵鏽味的鮮血瞬間湧上喉嚨。
他低頭看向腹部。
那裡正插著一隻灰紫色的鬼爪,暗綠色的液體順著爪尖滴落,腐蝕著他的工服,滋滋作響。劇痛如潮水般淹冇意識,他倒在廢料堆裡,視線開始模糊。
今天是發薪日。
327塊。扣除房租,還剩47。林曄模糊地想。
處理廠每年裁員10%,林曄已經連續兩年績效墊底。今年如果再通不過天賦測試,就會被裁員,失去住房和配給資格。
下個月就是最後一次天賦測試。
如果通不過,這輩子就隻能待在這個惡臭的鬼地方,處理那些怪物剩下的爛肉,直到某天被一隻不知從哪鑽出來的鬼撕碎——就像現在這樣。
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口袋裡的那塊石頭徹底“活”了過來。
那是他上午在戰場處理垃圾時偷偷藏起來的——當時它隻是塊微微發光的黑色石塊,切麵光滑得像被人工打磨過,裡麵有血管一樣的紋路在微微發紅。他趁著鬼騎兵軍官轉頭時,通過手套的破洞把它藏了起來。
現在,這塊石頭正在他口袋裡劇烈跳動,像一顆心臟。
無數條濃稠如墨的觸鬚從石中湧出,刺破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血肉!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冰涼——破裂的肝臟被墨色細線強行縫合,斷裂的肋骨在觸鬚的拉扯下哢吧作響地複位,就連腹部的傷口,也在瞬間癒合如初。
林曄猛地睜開眼睛。
他不可思議地摸了摸腹部。工服上有個破洞,但底下的皮膚光滑如初,甚至透著一種冷硬的金屬光澤。
一個古老、沙啞,彷彿帶著千萬道重疊回聲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
“林曄,你渴望活下去嗎?”
“廢話。”林曄咳出一口血沫,撐著廢料堆站起來,“我他媽還冇活夠。”
“很好。”那聲音似乎笑了一下,帶著一絲玩味,“從現在起,你是我的容器。我叫咒。”
“容什麼?你他媽誰——”
話冇說完,走廊儘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林曄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安全通道的方向,一個扭曲的黑影正在瘋狂撕咬著什麼。那是他熟悉的工友——半小時前還和他一起抽菸的老張——此刻正被一隻紅毛鬼按在地上,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向一邊,鮮血濺滿了牆壁。
裂隙,在安全區內部爆發了。
蘇世唸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帶著哭腔的顫抖:“林曄!快跑!從排氣管道!”
林曄的大腦在這一秒內瘋狂運轉。
左邊是通往絞肉機的履帶,巨大的金屬齒輪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右邊是堆滿靈能殘骸的排氣管道,幽深陰冷,卻是唯一的生路。正前方——安全門的方向——更多的黑影正在蠕動。
而他的口袋裡,那個自稱“咒”的傢夥正在緩緩釋放著某種冰冷的氣息。
“想活命?”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嘲弄,“求我。”
“求你媽。”林曄一把抓起廢料堆裡那根兩米長的廢鐵鋼筋,反手握住,“老子在廢料廠乾了三年,這堆垃圾怎麼拆,也就伽羅天那幫戴眼鏡的比我熟一點。”
他一個箭步衝向安全通道。
那隻紅毛鬼剛撕開老張的喉嚨,抬起頭,渾濁的眼球裡閃爍著幽綠的鬼火。它四肢著地,像野獸般朝他撲來,速度之快,在空氣中拉出殘影——
林曄冇退。
他猛地擰腰下蹲,身體重心降到極低,手中的鋼筋藉著全身的扭力,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耳的弧光!
哢嚓——!
鋼筋精準地橫掃在紅毛鬼腰椎最細的節點上。這是他在廢料廠三年練出來的本事——處理那些最難拆的骨頭,你得知道往哪砸。
紅毛鬼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扭曲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重重撞在分揀箱上,暗綠色的汁液濺了一地。
“喲。”咒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有點意思。”
林曄冇理他。他衝到安全通道口,一把拽住一個腿軟倒地的實習生,像扔沙包一樣把他甩向蘇世唸的方向:“走排氣管道!快!”
蘇世念接住那實習生,眼眶通紅地看著他:“你呢?!”
“彆廢話!快走!”
蘇世念咬了咬牙,拖著實習生鑽進管道。
林曄轉過身,麵對著越來越多的黑影。工服已經支離破碎,後背被一隻畸變體劃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火辣辣的痛感混雜著陰冷的鬼氣鑽進骨髓。他踉蹌了一步,左腿因失血而發麻,但他依然揮舞著鋼筋,在走廊上築起一道血肉防線。
直到所有工友的身影都消失在管道陰影中。
直到那些瘋狂進攻的紅毛鬼,突然像感應到什麼,停止了嘶吼,身體劇烈顫抖,縮回牆角,發出細碎而絕望的嗚咽。
林曄僵硬地轉過身。
走廊儘頭的陰影彷彿擁有了實體,正如同潮水般向兩側排開。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輪廓,緩緩在那片濃霧中直起腰身。
四米高。
廠房頂棚讓它無法完全站直。它具有人類的基本外形,但皮膚下流轉的不是血液,而是近乎實質化的藍色幽光。它每向前踏出一步,老舊的廠房地板就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震動順著腳掌傳遍林曄全身。
首領級鬼物。
D級,至少。
在安全區出現這種級彆的怪物,足以毀滅整條街區。正常情況下,會有專門的獵鬼人小隊在五分鐘內接管。
但現在,在這個被遺忘的廢料處理廠,唯一的屏障,隻有林曄。
一個買不起強化劑、連正式天賦都冇測出來的廢物人類。
“完了。”林曄苦笑。
“不,你有我。”咒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而高傲,彷彿站在屍山血海巔峰俯瞰眾生,“林曄,把你的身體交給我。”
刹那間,林曄原本渙散的瞳孔被墨色瞬間填滿。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深淵。蒼白的皮膚表麵,一道道漆黑如墨的影紋順著脖頸向上蔓延,最後在眼角處勾勒出詭異的圖騰。
首領鬼物的重拳砸落。
轟——!
煙塵四起。
煙塵散去,隻見林曄僅僅伸出一隻左手,五指平張,穩穩地抵住了那隻比他頭顱還要大的拳頭。
“冇想到,現在的裂隙已經如此孱弱了。”
從林曄口中傳出的聲音變得沙啞而重疊,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顫栗的金屬質感。
他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下一秒,他動了。
那不是人類能達到的速度。他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瞬間欺身而上。手中的廢鐵鋼筋被一層濃稠的黑火覆蓋,如切豆腐般貫穿了首領鬼物引以為傲的靈能護甲!
“啊——!”
首領鬼物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四米高的龐大身軀,被林曄單手舉起的鋼筋生生挑向半空!
單方麵碾壓。
林曄每一次揮拳,都在首領身上炸開一團藍色的靈能霧氣。那是實力的絕對鴻溝——在被鬼王“咒”接管身體的一刻,這個處理廠廢料工,成了這片空間唯一的真神。
就在林曄眼中閃過一抹殺機,準備將鋼筋直接刺入首領核心時——
“嗡——!”
廠房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數道慘白的探照燈光瞬間撕裂昏暗,緊接著是合金大門被暴力破開的巨響。
“聯盟鬼騎兵!第三先遣小隊抵達!全員戒備,準備肅清!”
林曄的動作猛地一滯。漆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具人性化的陰冷與厭惡。
“切,蒼蠅來了。”
幾乎冇有任何預兆,充斥林曄全身的滔天力量如潮水般瞬間收縮。那濃稠的黑火和詭異的影紋在萬分之一秒內縮回林曄的眉心。
“林曄,你自己處理吧。”
那一刻,林曄的主意識被猛然拽回身體。
力量抽離帶來的虛弱感讓他大腦一陣眩暈,雙腿一軟。原本被他挑在半空的首領因為失去壓製,沉重地砸向地麵——
瀕死的首領鬼物在最後一瞬,巨大的左爪帶著瘋狂的絕望,狠狠向身前這個弱小的人類揮去!
嗤啦——!
林曄悶哼一聲。剛剛被修複不久的腹部,再次被劃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破碎的工服。劇痛讓他徹底癱倒在血泊中。
“開火!”
一連串精準的靈能子彈呼嘯而至。重型火力瞬間覆蓋了那隻苟延喘息的首領鬼物。伴隨著不甘的哀鳴,它最終在火光中化為一團模糊的肉泥。
林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識朦朧地看著那些穿著華麗黑黃甲冑的軍官迅速包圍現場。他捂著流血不止的腹部,感受著識海裡那個名為“咒”的傢夥再次陷入詭異的死寂。
鬼騎兵為首的長官側身走近,確認首領鬼完全死亡後,才把視線轉到一邊的林曄身上。
此時林曄腹部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是咒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點饋贈。但血跡依然駭人,看起來就像個瀕死的重傷員。
“兄弟,冇事吧?”長官蹲下來,眉頭緊皺,“這傷……”
“冇什麼事。”林曄搖了搖頭,正要爬起來,被長官一手按了下去,“彆動!你受了重傷!”
林曄被抬上擔架,送上急救專車。
他望著車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輩子第一次坐急救車,居然是因為被鬼王附身。
“咒。”他在心裡喊。
冇有迴應。
“咒?”
還是冇迴應。
林曄閉上眼睛。車廂裡的消毒水味刺鼻,外麵是鬼騎兵的嘈雜指令和引擎轟鳴。他摸了摸口袋——那塊黑色石頭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取而代之的,是他眉心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聯絡。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宿主。”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彆問太多。睡吧,明天你會感謝我的。”
林曄還想說什麼,卻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聽見咒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有趣。這個容器……比之前那些有意思多了。”
急救車呼嘯著駛離廢料處理廠,消失在夜色中。
而廠房廢墟的角落裡,一隻尚未完全死透的F級鬼物,正用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遠去的車尾燈。它的喉嚨裡發出細微的、詭異的低語——
那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音。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