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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零八章 · 獨當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冬天到了。

長安城下了頭一場雪。雪不大,薄薄一層,鋪在宮院的磚上像撒了鹽。天灰濛濛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乾冷的味道,吹在臉上像刀子剜。

楊鐵的人又來了。

這次的訊息不好。突厥又來了,不是三百人,是五百人。分了兩路,一路從馬邑方向南下,一路從樓煩方向東進。兩路像兩條蛇,一左一右,不知道要咬哪裡。

楊曠站在地圖前看了一刻鐘。兩路突厥,五百人。還是試探。但比上次大了一號。上次三百,這次五百。下次呢?

“不派趙誠了。“

楊曠轉過身。偏殿裡隻有他跟一個內侍。內侍手裡捧著旨意,等著聽他說話。

“傳旨。李世民領兩百騎兵,即刻出城。楊鐵的斥候引路。趙誠帶三百騎在後麵三十裡接應。李世民打不過就退,退了趙誠上。“

內侍愣了一下。“陛下,李世民才十六歲……“

“十六歲怎麼了?“楊曠的語氣淡。亂世裡十六歲能帶兵的人多了去了。霍去病十八歲帶八百騎封冠軍侯,這小子十六歲帶兩百騎,不虧。心裡倒是想了一句,冇毛病,就該讓小子自己去闖。

旨意送到李世民手裡的時候,李世民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意外。十六歲的少年意外是因為冇想過這麼快就能獨立。上次跟趙誠去,是看。這次讓他自己帶兵。帶兩百人。兩百條命在他手裡。

“陛下,臣……“

來傳旨的人搖頭:“陛下冇有彆的話。殿下去了便知。“

李世民彎腰接旨。接了旨轉身就走。走得快,背直,短刀在腰間晃。他走出偏殿的門檻時腳下絆了一下,冇絆倒,穩住了。十六歲的少年,再沉穩也是少年。

兩日後。邊境。

李世民到了的時候,楊鐵的人已經摸清了突厥兩路兵的位置。一路兩百人在一個穀口紮營,穀口窄,兩邊是山。另一路三百人在山坡上,山坡緩,視野開闊。

李世民騎在馬上,看了地形。看了半刻鐘。風把他的青袍吹得獵獵響,吹在臉上像冰碴子打。他不躲風,迎著風看。他的目光從穀口掃到山腰,又從山腰掃回穀口,手指在韁繩上無意識地敲,像在算什麼。

他選了先打穀口的。

為什麼?穀口窄。突厥騎兵在窄道上展不開。展不開的騎兵不是騎兵,是靶子。穀口兩邊有山,山上有樹有石。弩手藏在山上,往下射。射三輪,陣型散了,騎兵從穀口正麵衝。

這個打法不是他自己想的。是楊**他的。地形比兵力重要,窄道裡騎兵是靶子。楊曠說過一遍,他記了一遍。記了就用。用了贏了。

他站在高坡上看。風大,吹得他的青袍獵獵響。他看完了地形,手指在空中劃。劃完了下令。他的聲音不像十六歲的少年。低,穩,每個字咬得清楚。

“弩手上山。騎兵在穀口外等。弩手射三輪,射完了騎兵衝。“

弩手是楊鐵的人帶來的,三十個。三十個弩手分成兩組,一組在左山,一組在右山。他們匍匐爬上去,趴在石頭和樹叢後麵,弩機上了弦,箭頭朝下。冬天的山石冷,趴上去的時候肚子貼著石頭,涼氣透過了衣裳,凍得人直打哆嗦。但冇有一個人動。

突厥人在穀口紮營。營帳不多,篝火正旺。他們在烤肉。肉是搶來的。馬拴在旁邊,低頭吃草。突厥人不設哨。他們覺得隋軍不會來。上次三百人被打了,他們以為隋軍打完了就回去了。

天亮了。霧起。穀口的霧薄,遮了視線,但不遮弩箭。

李世民一聲令下。

弩手齊射。箭從兩邊山上落下來。突厥人在穀口裡擠著,箭從高處落,冇有盾,冇有遮擋。第一輪射完,突厥人倒了一片。人倒了,馬驚了。馬掙斷了韁繩,在穀口裡亂跑,踩了人,撞了帳篷。營火被踢翻了,燒了帳篷。

第二輪。突厥人終於反應過來,往馬上爬。但穀口窄,馬擠馬,人擠人。擠在一起更密,箭射得更準。

第三輪。陣型散了。徹底散了。突厥人有的往穀口外麵衝,有的往山裡跑。往山裡跑的被弩手射了。往穀口外麵衝的,撞上了李世民的騎兵。

騎兵衝。

兩百匹馬從穀口正麵衝進去。馬蹄踏在薄雪上,濺起泥和雪。彎刀在霧裡閃。突厥人潰了。潰得徹底。跑的跑,逃的逃。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扔了刀抱著頭蹲在帳篷旁邊。

李世民追了一段。追了一裡,停了。窮寇莫追。楊曠說過。追遠了怕中埋伏。兩路突厥,他打了一路,另一路在山坡上。山坡上那三百人如果聽到了動靜趕過來,他被夾在中間就麻煩了。

他勒馬。停了。回頭看戰場。穀口的雪地上有血跡,紅的,在白雪上格外顯眼。突厥人的屍體橫七豎八,有的趴著,有的仰著。馬在原地打轉,冇人管。帳篷倒了,火還在燒,冒著黑煙。

第一次獨立指揮。贏了。

李世民騎在馬上,手握著韁繩。他的手在抖。抖不是因為怕。打的時候不怕。抖是因為興奮壓不住。興奮從胸腔裡湧上來,湧到手指尖,湧到牙根。他咬緊了牙,深吸一口氣,把興奮壓下去。壓下去之後,手還在抖。

三十裡外。

趙誠帶著三百騎在後麵等。他聽到了前麵的喊殺聲和號角聲。聲音在山穀裡迴盪,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他冇動。陛下的旨意說清楚了,李世民打不過才退,退了他上。李世民冇退。冇退就是在打。在打就不用他。

一個時辰後。李世民派人回來報。

“殿下贏了。“

趙誠問:“怎麼打的?“

報信的人把李世民的打法說了。弩手上山,騎兵穀口外等,射三輪再衝。趙誠聽完,黑臉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疤跟著扯,扯得像一條蜈蚣在爬。

“跟陛下教的一樣。“

趙誠冇說更多。但他心裡想,這小子學得快。學得快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拚命。這小子兩樣都沾。

戰報送回長安。楊曠看了字條。字條是楊鐵的人寫的,字也醜,但比楊鐵的好認一點。

“殿下獨立擊潰突厥五百,斬首一百餘,俘三十。殿下無傷。我軍陣亡九人,傷十五人。“

楊曠把字條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敲了兩下是滿意。

十六歲。獨立指揮。五百對兩百,兵力還少一半。贏了。贏得乾淨。弩手上山,騎兵穀口外等,射三輪再衝。這個打法是他教的。教了一遍,用了一遍。用了一遍就贏了。這小子是天生打仗的料。

天生打仗的料。用還是防?

楊曠的手指停了。

用了,他越打越強。強了功高。功高了有人擁。有人擁了就有資本。有資本了,不好說。不用,他閒著。閒著生怨。怨了不平。不平了就難說。

楊曠把這些念頭甩開。想太遠了。十六歲的小子,打了第一仗。第一仗贏了,不代表以後都贏。也不代表他會謀逆。反不反看人,也看主君。主君拿得住,就不反。拿不住,不反也反。拿不拿得住,看現在。現在教了,用了,看了。教了會打,用了試了,看了知道深淺。知道深淺了才能拿。拿住了放心。

陳麗華進來的時候楊曠在發呆。她端了一碗熱湯來,不是茶,是骨頭湯。冬天喝熱的暖身子。她把湯放在案上,看了楊曠一眼。他坐在案後不動,眼睛盯著地圖上的某個點,手指擱在案麵上,像是剛纔敲了兩下之後忘了收回去。

“想什麼呢?“她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想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李家那位?“

“嗯。“

“陛下怕他?“

楊曠看了她一眼。“不怕。但警醒。“

陳麗華彎腰把湯碗再往他麵前推了推,湯碗的熱氣撲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縮了一下手。“警醒好。警醒住了才放心,放心了才用,用了纔好。“

楊曠端起湯碗。湯是熱的,碗是燙的,燙手。他喝了一口。骨頭湯熬得濃,鮮,有一點胡椒的辣味。暖。

“你這話跟打太極似的。“

“妾身不會打太極。妾身隻會管賬。“

楊曠笑了。這個女人。什麼話到她嘴裡都變成賬。人也是賬,兵也是賬。贏虧算得清楚。但她說得對。怕了不用,不用就廢。廢了可惜。不可惜就用了,用了看著。看著放心了再用更多。這是個好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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