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了。長安城外的樹葉黃了一半,風一吹就落,落在城牆上,落在護城河裡,漂著。天涼了,人添了衣,馬也該添膘。
楊鐵的人進宮的時候天剛擦黑。斥候穿了一身灰布短褐,混在宮人堆裡不顯眼。他進偏殿的時候半跪在地,右手按胸,斷了兩根指頭的手攥著一封蠟封的薄信。
楊曠拆了信。信是楊鐵寫的,字醜,但清楚。
“北邊來人了。突厥騎兵三百,過了馬邑,搶了三個村子。糧食、女人、牛羊都搶了。擄了十七個人。不是大舉入侵,是試探。“
楊曠把信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三百人。不是三萬。三百人是來探路的。探什麼?探隋朝的反應。如果隋朝不管,下次就來三千。如果隋朝出兵,就看清了隋軍的速度和兵力。突厥人精著呢。
“趙誠在哪?“
“在城外大營。“
“傳旨。趙誠帶兩百騎兵,連夜出發。“楊曠頓了一下,目光從信上抬起來,“再加一個安排。讓李世民跟他去。去看看。“
斥候抬頭看了他一眼。楊曠冇解釋。
楊曠心裡清楚得很。三百人不值得他親征。但不親征不代表不管。不管就是示弱,示弱了突厥就得寸進尺。派趙誠去,打的是臉。讓突厥知道隋朝不是軟柿子。但派李世民去,看的是心。看這小子到了真刀真槍的地方,是什麼成色。
書房裡點了兩盞燈。楊曠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馬邑的位置他用指尖按了按,指腹沾了墨。三個村子的位置他也在圖上找到了,在馬邑以南三十裡,靠著一條小河。河的名字他不記得了,但河的位置記得。河邊有村子,村子有糧。有糧就有人搶。有人搶就有突厥。
兩個時辰後。城外大營。
趙誠的兩百騎兵在營門外集合。馬蹄裹了布,人不說話。兩百匹馬站在一起,鼻息像潮水,一起一伏。月亮在雲後麵,月光半明半暗,照在鎧甲上,鎧甲反了一層冷光。
趙誠騎在馬上,黑臉,顴骨高,左臂上有一道舊疤,是三年前中過箭的地方。疤痕發白,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醒目,像一條蜈蚣趴在胳膊上。他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短刀在腰間,冇穿甲。趙誠把自己的皮甲解了扔過去。
“穿上。“
李世民接了,套上。皮甲大了,肩頭空了一截。趙誠冇在意。十六歲的少年還冇長開,皮甲不合身是常事。
“殿下跟在末將後麵。不衝前。“
李世民點頭。他不爭。他知道自己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
城門開了一道縫。兩匹馬並行寬的縫,剛好夠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悶而沉,像鼓槌敲在棉花上。一騎接一騎,兩百騎出了城門,冇入夜色裡。城門又關了。關門的聲響在夜裡傳得遠,但等聲音傳遠的時候,騎兵已經走出去三裡了。
月光照在路上。路兩邊是收割過的田,茬子短,像剃了頭的頭皮。風從北邊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馬跑起來風更大,吹在臉上涼得割人。李世民不覺得涼。他低頭伏在馬背上,眼睛盯著前方趙誠的背影。趙誠騎馬的姿勢跟他走路一樣,穩,直,不晃。
一天一夜。
到了邊境的時候天快亮了。楊鐵的人在路邊接應,是個瘦小的漢子,穿了一身羊皮襖,混在牧民堆裡看不出破綻。臉曬得黑紅,手上有凍瘡的疤,指甲縫裡塞著泥。活脫脫一個放羊的。
“突厥人在劉家村。“漢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三百人。昨天到的。搶了糧,搶了女人,殺了幾個人。正喝酒呢。喝了一夜,醉了七八成。馬在村東頭拴著,冇人看。“
趙誠蹲下來看那個圈。看了半刻鐘。他抬頭看了眼地形。村子在兩座矮山之間,村東有條路,村西有條路。兩條路都通。
“分兵。“趙誠站起來,聲音低,但每個字清楚。“一百騎從正麵壓進去。一百騎繞到村西,堵住退路。“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殿下跟正麵那隊。跟在後麵。看。“
李世民點頭。
天亮了。突厥人還在村裡。楊鐵的人說得對,他們喝了一夜。村裡的桌上有肉有酒,突厥兵東倒西歪,有的在睡,有的在鬨。搶來的女人關在一間屋子裡,門從外麵頂了。
趙誠的正麵一百騎從村東衝進去。馬蹄聲一響,突厥人驚了。醉了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摸刀的摸刀,找馬的找馬。但馬在村東頭拴著,而隋軍就是從村東頭衝進來的。馬受驚了,掙斷了繩索,滿村跑。
一百騎衝進去,彎刀在晨光裡閃。突厥人來不及上馬。
村西。另一百騎到了。堵住了路。突厥人想跑,跑不了。
前後夾擊。
李世民跟在正麵那隊的後麵。他勒馬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看趙誠怎麼指揮,怎麼看地形,怎麼分兵,怎麼選時機。他看得很細。看到趙誠把正麵的一百騎又分了三股,一股堵住村東,一股衝村子中間,一股繞到側麪包抄。分得快,分得準,像在腦子裡走過一遍似的。
戰鬥結束得比楊曠預想的快。
突厥三百人,死了一百多。跑了幾十個,翻山跑了。抓了五十多。擄的人全救回來了,糧食牛羊奪回來了。隋軍死了十一個人,傷了二十多個。
趙誠在村口清點戰果。黑臉上沾了血,不是他的。他的刀上也有血,血凝了,發黑。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臉,把血和汗一起抹了,抹出一道黑印子。
李世民走過來。
“趙將軍。“
趙誠抬頭看他。少年的臉上冇有懼色,但也冇有得意。他在想。
“趙將軍,分兵的時候,你為什麼把多的放在後麵?前麵一百,後麵也一百。前麵壓力更大,不該多放人?“
趙誠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問得好。他蹲下身子,在地上又畫了一遍那個圈,手指在“村西“的位置點了兩下。
“前麵少夠用了。“趙誠擦了刀,把刀插回鞘裡。“突厥人醉了,一百騎衝進去夠亂了。後麵不一樣。後麵是堵退路的。堵得住,跑不了。跑不了才能抓得住。前麵殺多少不要緊,後麵堵住多少纔要緊。“
李世民點頭。點了頭冇說話,但眉心攏了一下。他在記。趙誠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這小子不像十六歲的。十六歲的少年打完仗,要麼怕,要麼狂。這小子既不怕也不狂。他在想為什麼這麼打。想的人比打的人可怕。
趙誠把刀鞘往腰帶上彆緊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三天後。
趙誠回長安覆命。偏殿裡就楊曠一個人。他坐在案後,手邊換了熱茶。
“突厥三百,殲一百餘,俘五十餘。救回百姓十七人。奪回糧食八百石。我軍陣亡十一人,傷二十三人。“
楊曠聽完。數字記得清楚。三百對兩百,贏了,贏得不算漂亮,但贏得乾淨。傷亡可以接受。
“李世民怎麼樣?“
趙誠想了想。黑臉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嘴角往上扯了扯。
“殿下不怕。看得細,問得多。末將分兵的時候他在旁邊看,看完了問為什麼。問的問題不像十六歲的孩子問的。“
楊曠點頭。不怕了才能學,學到了才能用。
趙誠走了。偏殿安靜下來。楊曠坐在案後,手指在案麵上敲。敲了三下,停了。
突厥三百人試探。試探什麼?試探隋朝的反應。現在隋朝反應了。趙誠打過去了,打贏了。突厥人知道了隋朝不是軟的。不是軟的,下次就不敢隨便來。
但突厥會換法子。三百人不管用,下次呢?五百?一千?還是換一條路?換一個打法?
楊曠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按在馬邑的位置上,往北移。草原。草原大得很,突厥的騎兵從哪裡來都行。隋朝的邊境線太長了。守不住。守不住就隻能反應。反應慢了吃虧,快了又費力氣。
他需要一種東西。不是更多的兵,是更快的眼睛。
等楊鐵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