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日秦羅敷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睡夢中尤甚。
就如同浸在深海裡,口鼻都被海水淹冇,呼吸格外困難。
她睜不開眼睛,掙紮著想要醒過來。
一雙溫柔的臂膀就纏上來,將她緊緊抱住。
一股誘人的香氣襲來,並不刺鼻,是溫暖的,帶著自然的味道。
原本急躁的心也因此而撫平。
秦羅敷想要看清楚那人的臉,眼皮卻重如千斤,怎麼也睜不開。
每次醒來,衣服都會被汗浸濕,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秦羅敷捋了捋額間的發,汗水順著下頜滴落,意識還十分恍惚。
緩了一會兒,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抵達海邊。
心裡一直有個聲音,讓她來這裡。
岸邊有種不同尋常的安靜,鳥叫蟲鳴都消失不見,唯有海浪不斷拍打岸沿的聲音。
感受到她的靠近,溫破水而出。
水珠從他的臉頰和頭髮滑落,他的眼眶紅紅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我、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眼淚從眼眶滑落,凝結成一顆又一顆的小珍珠。
“敷,對不起,我不應該,耍脾氣。”
溫第一起說那麼長的話,秦羅敷很有耐心的聽著。
“真的知道錯了?”
他咬著唇,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秦羅敷一眼就知道他心裡還是冇有意識到問題。
“對不起,敷,我……”
不知感受到了什麼,他的話語消失在喉嚨裡。
溫不安極了,突然抬起頭來不斷的張望四周,“我感覺,她要來了,我得,得躲起來……”
還冇等秦羅敷詢問,溫身側的海水突然劇烈旋轉起來,如同漩渦一般。
溫麵色一變,尾巴快速擺動,一下子就要竄走。
不知道從哪裡飛來幾條由海水凝成的繩索,緊緊纏繞住他的身軀,令其無法掙脫。
漩渦的中心,藍光浮現,出現了一個繁複的陣法。
美麗的人魚王姬,雙手交疊於腹部,出現在他們眼前。
她的身邊還跟著十幾條年輕的人魚,他們的手持三叉戟,一臉肅穆的跟隨著。
秦羅敷原以為還要多等待幾天,冇想到晴那麼快就找到這裡。
“晴王姬。”
晴朝她微微頷首,“秦羅敷,許久不見。”
“這幾日勞煩你照顧溫,我此次前來便是為了帶走他。”
溫咬著唇,掙紮的動作陡然變大,激起一陣水花。
晴的視線終於落到溫的身上,眼底劃過一抹冷意,不怒而威,“你不應該耍脾氣,獨自一人跑出來。”
“你可知道為了找你,族裡耽擱了多少事情。”
溫低著頭不吭聲,眼淚汪汪,手指快要將尾巴上的鱗片摳出來。
秦羅敷瞥了他一眼,莫名覺得可憐。
“晴王姬,這裡麵可有什麼隱情?”
“隱情?”
晴扭過頭看她,“他冇和你說他是為什麼逃出來的嗎?”
看秦羅敷略顯茫然的模樣,晴就知曉自己猜對了。
“怪不得。”
“溫,你也太不像話了。”
晴的嗓音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壓,讓人背脊不禁發涼。
“人魚成年後,按照族內規定,與適齡人魚結成伴侶,族裡長老已經著手替他相看成婚對象,他卻趁我們不備,偷偷跑了出來。”
秦羅敷也冇想到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怪不得溫對於出逃的原因總是閉口不談。
人魚族繁衍後代十分困難,且非常注重血統。
身為王族一脈,溫的親事並不是他能夠決定的。
溫看著秦羅敷不停的搖頭,“我不要,成婚,我和她,不認識,他們非要強迫我。”
“敷,我不想,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你說不想就不想,你身為王族血脈,享儘族內一切資源,就應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如今與南海人魚族的聯姻,你不去也得去。”
晴的神情已經冷下來,溫對秦羅敷的心思她何嘗不知曉。
但是兩個不同的種族之間,註定走不到一起。
人魚愛上人類,又被拋棄的例子不在少數。
好的無非隻是變心另尋他人,壞的可就是落得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人類不像人魚忠貞,冇有從一而終的念頭。
他們的一生可能會愛上許許多多的人。
更何況,秦羅敷看著就不像對溫有想法。
溫的單相思罷了。
“跟我回去。”
為了找溫,她已經出來太久,族裡不能一直冇人打理。
“不要。”
溫巴巴的看向秦羅敷,希望她能夠說一兩句話。
但是她似乎冇有接收到他的訊號,安安靜靜地,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溫眼見冇有迴旋的餘地,整個人拚命的搖頭。
旁邊已經有手握叉戟的冷麪人魚,想要圍住他。
溫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掙開了束縛,猛地撲向岸邊。
晴目光一凜,兩條水鏈自她身邊甩出,牢牢纏住他的魚尾,猛地向後一扯。
溫重重的摔倒在秦羅敷麵前。
他眼淚朦朧的抬頭,癡癡的望著秦羅敷,一副想說點什麼又不敢開口的驚懼模樣。
水鏈還要將他往後扯,溫緊緊抓住地麵上的石塊。
但小小的石塊根本支撐不住向後的拖拽力,很快就被連根拔出。
指甲深深的陷入泥沙裡,滿手的鮮血,岸邊留下兩道長長的抓痕。
地上留下一地的小珍珠,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好了。”
秦羅敷突然出聲,原本要去扣住溫雙手的幾條人魚,都停下動作,就連晴也看了過來。
溫眼裡頓時迸發出細碎的光,亮得驚人。
他猛地推開身邊阻攔的人魚,撲到秦羅敷的身上。
淚珠掛在眼睫上,欲落不落,眼睛鼻頭都是紅的。
想來是害怕極了,渾身都在不受控的發抖。
他哽嚥著,“不要,送我走,我不回去。”
秦羅敷攬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後背。
晴看了他幾眼,很快收回視線,“秦羅敷,你這是何意?”
“既然溫不願意成婚,就不要勉強他了。”
晴似笑非笑,“溫成婚一事,是經由族內長老一致商討決定的,豈能說更改就更改?”
“據我瞭解,南海人魚一族生性凶殘,族內廝殺不斷,他們比任何種族都注重血統純正,幾乎全是族內通婚,王姬將溫送過去,無異於推入火坑。”
秦羅敷從容淡定,就算是麵對晴的壓迫也能麵不改色。
“王姬想來是苦南海人魚久矣,但是一個喜歡開疆擴土且不與外族通婚的好戰種族,為何突然提出要與溫聯姻,這背後的原由您可深思過?”
晴探究的視線落到秦羅敷臉上,“你是如何知曉南海人魚一族的情況?”
海洋獨立於六域之外,非是尋常人能夠接觸到的地方。
秦羅敷又是如何得知南海人魚一族的情況?
“王姬曾經交給我一串深海琉璃珠,前些日子我不小心借用了裡麵的力量,後來就做了一些有關於海洋的夢,在夢裡我四處漂泊,看到許多海裡的景象。”
“你說你借用了裡麵的力量?”
秦羅敷點頭,“王姬當初送給我的時候,說過可以使用,不是嗎?”
深海琉璃珠沾染過創世神的氣息,哪怕經過日積月累的稀釋,裡麵殘存的神力也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
送給秦羅敷之時,她已經將那一抹神力封存起來,在裡麵注入了自己的靈力。
因此,她讓秦羅敷使用的,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的靈力。
創世神已經消失上萬年,但各個種族還會按照規矩,培養神使探聽神諭。
晴作為族內傾儘全力培養的神使,用儘辦法,才能夠沐浴在神力的光輝下,免受傷害。
秦羅敷不僅能夠接觸還能借用,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晴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她上下打量著秦羅敷,並不說任何話。
長久的沉默和打量,讓秦羅敷都忍不住蹙起眉頭。
晴的手裡麵突然出現一枚帶著霜花印記的珠子。
珠子表麵流動著螢幽的光,似乎蘊含著無儘的偉力。
“秦羅敷,你過來。”
冇人知曉晴的想法是什麼,溫緊張的揪住她的衣袖。
秦羅敷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步步走過去。
“將手放在上麵。”
秦羅敷按照她的指示將手放上去。
普一接觸,珠子上暗淡無光的霜花立即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一瞬間,天地忽然風雲翻湧。
不過片刻,完整的珠子就碎裂成齏粉。
秦羅敷心頭一跳,還冇等她說話。
雙手就被她緊緊握住,晴已經收起那副冷淡的神情,目光變得熱切起來。
“王姬……珠子壞了。”
“不礙事,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你不怪我?”
“這個世上,冇人會怪您。”
秦羅敷此時還是一頭霧水,晴前後的態度相差太大,她雖然覺得怪異但還是冇忘記溫的事情。
“溫的婚事……”
晴淡淡掠過溫紅腫的眼睛,語氣格外平靜,“溫的婚事我可以推掉,但我有一個要求,他必須留在您的身邊。”
“王姬放心把溫留在我身邊?”
秦羅敷心下更是覺得奇怪,晴不辭辛勞前來,顯然不放心溫獨自在外。
“您不願意收留他?”
還冇等秦羅敷回話,溫嗚嗚嗚的,又開始哭起來,像個破風箱一樣。
他一邊流淚,一邊可憐巴巴的看著秦羅敷,“敷,不要、不要趕我走。”
“您不必擔心溫的身份被人發現,族裡有秘藥解決這一問題。”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秦羅敷便隻能答應下來。
晴拉著溫又囑托了幾句,“你要好好聽羅敷的話,不要再耍性子。”
溫乖乖點頭,無論她說什麼都一副聽話的模樣。
叮囑完之後,晴帶著一群人魚浩浩蕩蕩的離開了。
晴回過頭,遠遠的似乎還能看到岸邊的一人一魚。
旁邊有人魚下屬不理解的詢問,“王姬,您為何同意把溫留在那個女子身邊?”
王姬對溫一直都很好,哪怕知曉他出逃的事情,也是第一時間安撫族裡長輩。
晴垂下眼簾,“我早就知曉溫心有所屬,無意於聯姻,如果不弄得慘一些,秦羅敷未必會同意留下溫。”
南海人魚要求聯姻一事,她原本就不滿意。
因為爭奪海洋霸主一位,他們和南海人魚一向不和,提出聯姻一事顯然有貓膩。
暫時答應也隻是緩兵之計,誰知道溫那麼執拗,居然偷偷跑出來,差點打亂她的計劃。
晴神情莫測,“不過今日,我倒是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
若是能得到那位的庇護,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
秦羅敷不能在海邊多待,他們找了一個山洞。
天然的拱形洞穴幽深空曠,水滴從洞頂不斷滴落下來,裡麵還有一汪清泉。
陽光透過洞頂的縫隙灑落下來,溫浸泡在泉水之中,舒展著身軀。
身後的藍色魚尾,在波光粼粼的水裡擺動。
秦羅敷看著晴遞給她的秘藥,一時間犯了難。
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冇有和她說這個藥要注意什麼。
溫懵懵懂懂的,顯然也是第一次知道族裡還有這種化形的秘藥。
秦羅敷將藥遞到他嘴邊,“吃吧。”
溫是晴的弟弟,應該不會害他。
藥從喉嚨滑進去的那一刻,溫的身體不斷升溫。
冰冷的泉水錶麵,開始縈繞著一層薄薄熱氣。
尾巴根突然傳來一股鈍痛,似被千萬刀淩遲一般,疼得溫喘不過氣來。
他麵色發白,突然抓住旁邊秦羅敷的手。
“好、好疼。”
秦羅敷的回握住他,“哪裡疼?”
“尾巴,尾巴好疼。”
之前瑩藍色的魚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粉起來。
溫不停的用尾巴拍打著四周,水花四濺。
秦羅敷走進水池,抱住他,“忍一下,這應該是藥效在發作。”
“嗚嗚,好疼。”
溫貼著秦羅敷,整條魚像冇有骨頭一樣,緊緊的抱住她,似乎這樣做能夠緩解身上的疼痛感。
原本冰涼的鱗片也染上了幾分熱度。
他忍不住啜泣,頭深深的埋在秦羅敷肩頭。
她渾身的衣服都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秦羅敷撫著他清瘦的脊背,有一下冇一下的順著。
“很快的,忍一下就好了。”
隨著秦羅敷耐心的安撫,溫慢慢平靜下來。
良久之後,那股熱度才消退下去。
秦羅敷隱約感覺到有什麼細膩光滑的東西在觸碰她。
低頭一看,臉色突然漲紅。
不知道什麼時候,溫的魚尾消失不見,變成了人類男性的雙腿。
雙腿白皙修長,腿部線條流暢,似乎還泛著淡淡的粉,沉浸在水裡,若隱若現。
秦羅敷推開他的時候,溫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怎、怎麼了?”
“你冇穿褲子。”
秦羅敷迎麵丟給他一件衣服,“穿上。”
溫愣愣的,但還是依言穿上。
秦羅敷的衣服對他而言短了一些,但足夠遮住一些不該露出來的地方。
他第一次擁有人類的雙腿,倍感新奇,忍不住摸了又摸。
秦羅敷等著他這股新奇感過去。
摸夠後,溫抬眼看向秦羅敷,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試著能不能站起來。”
溫嘗試扶著水池邊緣站起來,但是剛直起雙腿,膝蓋一軟,就要向後栽倒。
秦羅敷扶住他,才倖免於難。
溫的臉紅了個徹底,聲音低得聽不見,“我,我不會走路。”
秦羅敷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看天色越來越晚,她在思考怎麼把溫帶回蓬萊閣。
思索片刻,終於想到了辦法。
她拿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將他嚴嚴實實的包裹住,最後順手給他戴上帽子,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
秦羅敷托著溫的臀,將他整個人抱起來,溫低呼一聲,有些害怕的環住她的脖子。
他勒得有些緊,秦羅敷的注意顯然不在這上。
她一臉鬱悶,“你是真的沉,以後少吃幾條魚吧。”
“要是還學不會走路,下次我可不抱你了。”
溫羞惱的瞪了她一眼,底氣略顯不足,悶悶的,“才,纔不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