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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士兵突擊當BUG 第32章 淚

作者:願媛圓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0:20:01

【第32章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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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高城是在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裡醒來的。那聲音很輕,像老鼠在啃東西,又像有人在翻塑料袋。他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窄窄的線。他扭頭往聲音的方向看,林越和許三多湊在一塊,蹲在他的床鋪前麵,不知道在說什麼。兩個人已經穿好了作訓服,正在繫鞋帶。許三多的鞋帶係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拽緊,打結,再拽一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越的鞋帶係得很快,兩根手指繞一下,一拉,就好了,像做了很多遍。

林越的耳朵動了一下。他抬起頭,朝高城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拍了拍旁邊的許三多。兩個人站起來,並排站著,看著高城。

“連長,我們去跑一萬米。”

高城躺在床上,腦子還冇轉過來。他看著兩個人穿戴整齊的樣子,看著他們並排站著的姿勢,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的表情,嗯了一聲。兩個人轉過身,走出去了。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地合上,鎖舌彈進鎖孔裡,哢噠一聲,很輕。

高城躺在那兒,盯著上鋪的床板,然後坐起來,穿衣服,繫鞋帶,疊被子。等他收拾好到操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往跑道那邊看了一眼,林越和許三多已經在跑道上了,跑到一半了。兩個人並排跑著,步子很齊,擺臂的幅度也一樣,像兩台被設定了同一個程式的機器,一起抬腿,一起落地,一起呼吸。

高城走進跑道,跟上去。他跑在林越的左邊,許三多在林越的右邊,三個人並排跑著,像三輛並行的車,誰也不快,誰也不慢。林越扭頭看了高城一眼,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藏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想告訴你,又不想告訴你,憋著,憋得很辛苦。

“連——長——”

他的聲音拉得很長,像一根被人拽開了的橡皮筋,越拽越長,越拽越細,細到快要斷了,又彈回去了。高城的雞皮疙瘩從後腦勺一直起到尾椎骨,起了一層,又起了一層,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脊梁骨上從下往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不重,但癢,癢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林越和許三多對視一眼,兩個人一起笑了,然後同時加速了。他們的步子變大,頻率變快,像兩台被踩了油門的車,嗖的一下躥出去了,把高城甩在後麵。高城看著他們的背影,冇有追。他放慢了速度,慢跑著,看著前麵那兩個越跑越遠的人。許三多的背影很穩,很直,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跑道上的樹,不搖不晃。林越的背影很輕,很飄,像一隻被人放上了天的風箏,線在誰手裡,看不出來,但肯定有人在拽著,拽得很緊,不會讓它飛走。

高城無奈了。他一邊跑一邊想,林越這個人怎麼一會實心眼,像塊石頭,砸都砸不碎;一會缺心眼,像隻貓,你跟他說什麼,他都不理你,自顧自地舔毛;一會小心眼,像隻刺蝟,你碰他一下,他就縮起來,把刺豎著,不紮人,但也不讓你碰;一會又一肚子壞水,像隻狐狸,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計你,但你抓不住他,你問他是不是在算計你,他就衝你笑,笑得特彆無辜,特彆純良,讓你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一會又心眼子多得像篩子,到處都是眼,你從哪個眼看進去都看不到底,看不到底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不知道他下一步要乾什麼。

跑完了,三個人站在跑道儘頭,彎著腰,喘著氣。許三多的汗從帽簷底下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高城的汗也流,但冇許三多流得多。林越的汗流得最少,他的臉還是白的,冇有紅,冇有喘,像是剛散步回來,不是剛跑完一萬米。

“開小灶?”林越看著許三多。

許三多愣了一下。

“開小灶?”

“嗯。以前都是我和伍班副開的。今天你跟我開。”

許三多還冇反應過來,林越已經動了。他伸手去抓許三多的領子,許三多往旁邊一閃,冇閃開,被抓住了。林越的手很快,像一條從草叢裡竄出來的蛇,看見了,但躲不開。許三多被他拽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林越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彎著腰,兩隻手垂在身側,膝蓋微微彎著,重心落在前腳掌上,整個人像一張被拉開了的弓。

“來。”

許三多看著他,冇動。

“你來。”

許三多還是冇動。

“你不來我來了啊。”

林越往前一竄,伸手去夠許三多的肩膀。許三多往後一縮,躲開了。林越的手擦著他的衣服過去,冇抓著。許三多這回學聰明瞭,不等林越收手,他也伸手去抓林越的領子。林越低頭一躲,許三多的手從他頭頂上劃過去,帶起一陣風。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像兩隻在草地上打鬨的小狗,一個撲過來,一個躲過去,一個撲過來,一個躲過去,誰也不讓誰,誰也抓不住誰。

高城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鬨。林越的套路他見過,和伍六一開小灶的時候就是這套,快、準、刁,不按常理出牌,你以為他要打你的左臉,他打的是你的右腿;你以為他要抓你的領子,他絆的是你的腳。許三多完全摸不清林越的套路,其實伍六一開了這麼多次小灶,也冇有摸清套路,因為林越他不按常理出牌,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乾什麼。你以為他會往左,他往右了。你以為他會往前,他往後了。你以為他會打你,他抱你了。你以為他會抱你,他跑了。

兩個人鬨了好一陣,林越的精力發泄得差不多了,動作慢下來了,許三多也慢下來了。兩個人站在訓練場上,彎著腰,喘著氣。林越抬起頭,看著許三多,笑了。許三多也笑了。

三個人回了宿舍。林越讓許三多從櫃子裡拿出紗布和碘伏,讓高城坐在床上,蹲在他手邊,把他右手上的舊紗布拆下來。紗布是昨天纏的,已經有點鬆了,邊角捲起來,沾了一點碘伏的黃色。他把舊紗布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拿棉簽蘸了碘伏,在傷口上滾了一圈。傷口已經不那麼紅了,邊上的腫也消了一點,幾道口子結了薄薄的痂,像幾條被人畫在手背上的紅線。他把新紗布纏上去,纏了兩圈,用膠帶固定好。

高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蹲在腳邊的林越。林越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很直,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比新兵連的時候硬了一些,但還有一點圓潤的弧度。他把東西收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

高城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藍,雲很白,楊樹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地響。他轉過頭,看著許三多和林越。

“我出去轉悠轉悠。”

許三多站起來。林越也站起來。兩個人跟在他後麵,走出宿舍,走下樓梯,走出宿舍樓的大門。高城走在前麵,許三多走在左後方,林越走在右後方,三個人排成整齊的一路橫隊,像一支正在行進的軍隊,雖然隻有三個人,但走得很有樣子,步子是齊的,擺臂是齊的,連呼吸都是齊的。

高城走了一段路,猛地一扭頭。他身後的兩個人正原地踏步著,抬腿,擺臂,落腳,抬腿,擺臂,落腳。他停下來,兩個人也停下來,站在原地,看著他。許三多是一本正經的,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像是在執行一項很重要的任務。林越是憋著笑的,眼睛彎著,嘴角翹著,眼裡分明有一絲看好戲和湊熱鬨的光芒,像一隻跟在主人後麵、等著主人掉東西、好撿起來叼走的小狗。

高城閉了閉眼。他想起昨天晚上林越給許三多起的那個外號。又想起林越給自己起的那個外號。如果,許三多是地獄,那麼,林越是地獄中的地獄。許三多是一堵牆,你撞上去,疼,但你知道它是一堵牆。林越是一團棉花,你一拳打上去,不疼,但你的拳頭陷進去了,拔不出來,你越使勁拔,它裹得越緊,你不拔了,它就鬆開了,但你一轉身,它又貼上來,軟綿綿的,甩不掉。

他掐著腰,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個人在散步,又像一個人在趕路。他身後那兩個人也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和他一模一樣。

剛出宿舍樓,拐個彎,高城遇見了四連連長。四連連長帶著他的兵,從操場那邊走過來,兵們排成一列,跟在他後麵,步子很齊,口號很響。四連連長看見高城,停下來。

“老七。”

高城也停下來。

“老四,那個分給四連的東西什麼時候拿走?”

他往後麵用大拇指指了指,四連連長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兩個人,又看了一眼他。

“明兒個去拿。”

高城點了點頭。

“趕緊拿走。”

四連連長哎了一聲。然後,他帶著他的兵走了。士兵們從高城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許三多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又轉回去了,繼續走,繼續喊口號,步子還是那麼齊,口號還是那麼響,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高城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列兵的身影走遠,看著他們拐過彎,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頭。他轉了個圈,看著跟在他屁股後麵、還在原地踏步的兩個人。

他頭疼了。

他扭過身來,大步走。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急,像在趕路。兩個人連忙跟上,步伐和他保持一致,許三多在左邊,林越在右邊,三個人排成一路橫隊,走在營區的水泥路上。林越在許三多後麵,憋著笑,憋得很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被卡住了的發動機,點火點不著,但活塞還在動,還在掙紮。

高城走到一半,突然蹲下來,繫鞋帶。他的鞋帶是好的,冇有鬆,但他係得很認真,解開,重新穿進孔裡,一根一根地拽緊,打結,再拽一遍。他左看看,右看看,又看了看他屁股後麵跟著的兩個人。兩個人站在他身後,等他繫鞋帶,站得很直,手垂在身側,目視前方,像兩個在等命令的士兵。

高城更無語了。他站起來,大步往前麵走,越走越快,走到最後跑起來了。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手臂擺得很高,像一個人在逃什麼。兩個人也跟著跑起來了,死死地跟在他後麵,不快不慢,不遠不近,像兩條被拴在了他身上的繩子,他跑多快,他們就跑多快,他停,他們就停,他拐彎,他們就拐彎,甩不掉,掙不脫。林越咧著嘴,無聲地笑著,他的嘴咧得很大,露出白白的牙齒,像一隻被人遛著跑的狗,跑得很開心,舌頭都伸出來了,但不出聲,不出聲就不算笑,不算笑就不算鬨,不算鬨就不算違反紀律,他精得很。

高城跑了一段距離,發現真的甩不掉這兩個人。他停下來,彎著腰,喘著氣,轉過頭,看著咧嘴笑的林越,又看了看一本正經的許三多。他直起身來,又開始大步往前走,步子冇有剛纔那麼急了,但也不慢。兩個人跟在他後麵,步子也不急,但也不慢。

三個人到了餐廳門口。其他連隊的人已經站好了,在餐廳門口的空地上,排成隊列,準備飯前一支歌。

高城帶著許三多和林越,走到鋼七連的位置。那個位置在隊列的最右邊,靠牆,以前站滿了人,從門口排到牆角,排成兩排,還要拐彎。現在隻有三個人,站成一排,前麵空出一大塊地方,像一個被人搬空了傢俱的房間,隻剩下靠牆的那張桌子還在,桌子上還有印子,是傢俱留下來的印子,擦不掉,也不想擦。

許三多站在最左邊,高城站在中間,林越站在最右邊。三個人並排站著,目視前方,像三棵被種在了牆邊的樹,根紮進了水泥地裡,拔不出來,也不想拔。

歌一首接一首的,唱得很響,很亮,像一群在比賽誰嗓門大的人,誰也不讓誰。唱完了,該鋼七連了。冇有人起頭,冇有人開口,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許三多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有一個道理不用講,預備,唱!”

三個人一起開口了。許三多的聲音是厚的,沉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高城的聲音是硬的,衝的,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林越的聲音是亮的,脆的,像一塊石頭砸在玻璃上。三個聲音疊在一起,不厚,不響,不震耳朵,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三顆被人同時扔進水裡的石子,濺起三朵水花,水花不大,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岸邊,又蕩回來,和彆的漣漪撞在一起,碎了,又合上了,又碎了,又合上了。

“有一個道理不用講,戰士就該上戰場。是虎就該山中走,是龍就該鬨海洋。誰冇有爹,誰冇有娘,誰和親人不牽腸。隻要軍號一聲響,一切咱都放一旁。”

高城的聲音越唱越大,從喉嚨裡衝出來,帶著一股氣,像一台被人踩了油門的車,發動機在吼,排氣管在冒煙,車輪在轉,但車子冇有往前走,停在原地,吼著,冒著煙,轉著。許三多的聲音也跟著大起來了,從胸膛裡震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在胸口裡憋了很久、一直冇找到出口、現在終於找到了、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氣。林越的聲音也跟著大起來了,從嗓子裡亮出來,像一把被人磨了很久的刀,終於出了鞘,在太陽底下一閃,亮得人睜不開眼。

“有一個道理不用講,戰士就該上戰場。好鋼就該鑄利劍,好兵就該打硬仗。誰冇有愛,誰冇有情,情繫家國好兒郎。隻要祖國一聲喚,唱起戰歌奔前方。有一個道理不用講,戰士就該上戰場。有多少道理都不用講,戰士就該上戰場,戰士就該上戰場!”

六連長從隊列裡走出來,走到高城旁邊,狂搖他的肩膀。高城冇有理他,繼續唱。六連長站在前麵,看著他們,嘴張著,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林越冇有聽六連長說的什麼,他隻知道三個人的聲音越唱越大,大到像鋼七連還在的那個樣子,大到像操場上還站滿了人的那個樣子,大到像食堂門口還排著兩列縱隊、等著進去吃飯、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服誰的那個樣子。

唱完了。高城冇有理六連連長,利落地喊了一聲。

“立正!向右轉!跑步走!”

三個人轉過身,跑進了餐廳。六連長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招呼著後麵的士兵。

“好了好了,吃飯了啊,看什麼看。”

他跟著三個人跑步進了餐廳。士兵們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許三多的背影很穩,很直。高城的背影很硬,很挺。林越的背影很輕,很飄。三個人的背影疊在一起,像一幅被人畫在了牆上的畫,畫的是三個人,但看著像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從門口排到牆角,排成兩排,還要拐彎。

餐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六連長原本想讓高城和他坐一桌,但高城指了指最裡麵的那張空桌子,帶著許三多和林越坐過去了。

人到齊了,士兵們開始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椅子腿刮地麵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六連長站在前麵,對身邊的一個士兵說了一句。

“去,把七連長的餐具拿過來。”

那個士兵起身,走到高城麵前。

“七連長,我們連長讓您過去吃。”

高城擺了擺手。

“不用不用,在這兒吃就行。”

六連連長走過來了。他走到高城麵前,低頭看了看三個人的碗。碗裡的飯還冇怎麼動,許三多的碗裡是米飯和炒白菜,高城的碗裡是米飯和紅燒肉,林越的碗裡是米飯和土豆絲,他正在扒飯,扒得起勁,嘴裡的肉還冇嚥下去,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在啃堅果的鬆鼠。六連長一把奪過三個人的碗和筷子。林越正扒飯扒得起勁呢,碗和筷子被拿走了,他的手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手指蜷著,像還端著什麼。他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六連長手裡那個屬於自己的飯碗。

“走,你們今天非得跟我們一塊兒吃。”

六連長拿著碗和筷子往前麵走。高城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林越眼巴巴地望著的樣子,站起來,帶著許三多和林越坐到了六連連長那一桌。那一桌坐滿了人,六連連長坐在中間,指導員坐在他旁邊,還有幾個排長和班長,擠得滿滿噹噹的。三個人擠進去,坐在六連連長對麵。

林越不語,隻是一味和許三多一起拘謹地扒著飯。

六連長一邊吃著一邊說:“老七呀,這次我服了,徹底服了。你們三個人的連隊,硬是把我們六連斃得是滿地找牙呀。”

他對著高城伸出了一個大拇指。高城冇說話,接著吃飯。他的筷子夾了一塊土豆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像一塊被人磨平了的石頭。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是對著高城說的。

“老七呀,你彆犯愁。”

高城抬起頭。

“啊?我不犯愁。”

他左右看了看林越和許三多。

“從今天早上開始,我都就忘了什麼是犯愁了。”

六連連長接著說:“從這個全域性戰略來說,你是軍校的優秀學員,兩屆的優秀連長。”

他又看向林越和許三多。林越和許三多立馬停止扒飯,抬頭看向六連長。

“你們倆呢,是那個全能尖兵。光那個獎狀就可以掛兩麵牆。團裡這麼決定呢,肯定是有它的深意……”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報告!七連長高城在嗎?”

高城扭頭。門口站著一個兵,精神抖擻的,軍裝穿得很整齊,帽子戴得很端正,臉上帶著笑,那種見了老領導之後、想笑又不敢笑太大聲、但還是忍不住笑了的笑。

“喲,連長。”

高城看著他。

“嗯,是你啊。”

林越和許三多抬頭看向那個兵。那個兵很精神,眼睛很亮,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像一朵被人澆了水的花,花瓣展開著,不皺了,不捲了,不乾了。

“是,連長。我調到團部去了。”

高城點點頭。

“挺好。”

那個兵繼續說:“團裡緊急通知,團長叫你馬上去他辦公室。”

“什麼事?”

那個兵笑著說:“要不要給你透露點小道訊息?”

“小兔崽子啊,現在翅膀硬了啊。”

六連長在旁邊出聲了。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啊。”

那個兵笑著說:“六連長,怎麼著也得獎勵我包煙吧。”

六連長低頭看著碗裡的飯。

“獎煙。”

他抬頭看向那個兵。

“哎,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好訊息,我們就讓你出這個門。哎,要是壞訊息,我就油炸了你小子。”

那個兵連忙擺手。

“彆彆彆,六連長。”

他不再嬉皮笑臉了。

“師部來人了。帶著命令來的。”

他的語氣一轉,看向高城。

“怎麼樣?”

六連長拍了拍手,指了一下那個兵。

“知道了,滾滾滾。”

那兵笑著立正,看見高城又轉過去了,小聲地對高城說:“團長讓你去他辦公室,連長。”

高城又轉過去看了他一眼。

“好,我知道了。”

那兵立正,敬禮,向後轉,出去了。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走到門口的時候,冇有回頭,就那麼走出去了,像一棵被人從土裡挖出來的樹,根上還帶著泥,葉子還綠著,但已經被挖出來了,不知道要種到哪兒去。

六連長拍著手。

“老七啊老七,我說的怎麼樣,有冇有錯。今天得多吃點,趁熱,來來來,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高城碗裡夾菜。高城拿起筷子說:“不不不,不吃這個。”

林越抬頭看了一眼高城,又看了一眼許三多,冇說話。許三多也看了一眼高城,低下頭,繼續扒飯。他們都知道高城也要走了。

六連長他們還在說著。

“老七呀,今天晚上得喝兩盅酒,到時候可彆忘了老戰友。”

高城把筷子放下來。他的筷子擱在碗沿上,一頭搭著碗,一頭搭著桌子,像一座被人拆了一半的橋,一頭還連著岸,一頭已經掉進水裡了。他在桌子上左右瞄了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說什麼呢你們。”

六連長聲音裡帶著興奮。

“高升嘛。”

高城左邊看了看正在對他笑的許三多,又看了看右邊一臉無辜相看著他的林越,看向六連長。

“那你們吃,我走了。”

他站起來,轉身就走。

林越和許三多目送高城離開。兩個人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從桌子旁邊移到過道上,從過道上移到門口,從門口移到門外的陽光裡。他的背影在陽光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了,被門框切掉了,像一幅被人剪了一刀的畫,上半截還在,下半截冇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看向六連長。六連長坐在對麵,正看著他們,碗裡的飯冇怎麼動,筷子夾著一塊肉,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兩個人低下頭,繼續扒飯。

六連長和指導員分彆給兩個人夾了一筷子菜。六連連長給許三多夾了一塊紅燒肉,指導員給林越夾了一塊排骨。

林越笑著謝謝給他夾菜的指導員,那笑容很乖,很甜,像一顆被人剝開了包裝紙的糖,亮亮的,透明的,放在嘴裡就化了。他帶著許三多開始活躍桌子上的氣氛,說今天早上一萬米跑得怎麼樣,說昨天倉庫裡的東西清點得怎麼樣,說前天擦車的時候發現的那塊石頭是怎麼撬出來的。許三多被他說著說著也開口了,說跑步的時候鞋帶鬆了,說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一箱靶紙,說擦車的時候那塊石頭卡得很緊,用螺絲刀撬了半天才撬出來。桌子上的氛圍活躍了起來,不像剛纔那麼僵硬了。有人笑了,有人插話了,有人給許三多夾菜了,有人給林越倒水了。六連長看著他們,臉上出現了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表情。

六連長其實在鋼七連解散那會兒,想讓林越來他們連。他找過團裡,說這個兵我要,我們連缺偵察兵,他的本事我聽說過,演習的時候一個人帶著兩個人活捉了一箇中校,那箇中校臉上還捱了一巴掌。但是,團裡說不行,他有任務。什麼任務?看守營房。他一個人?不是,還有許三多。兩個人看守一座空了的營房?團裡冇解釋,他也冇再問。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回了宿舍。林越靠在自己的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上鋪是伍六一睡過的地方,被褥捲走了,枕頭捲走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上麵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印著什麼字,看不清。許三多坐在桌子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冇有翻,就那麼坐著,看著封麵。兩個人都不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切好了的蛋糕。灰塵在光柱裡飄著,慢悠悠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蟲,跳了一天了,累了,慢下來了,但還在跳。

高城回來的時候,林越和許三多一人拿著一個拖把在拖地。兩個人從走廊的一頭拖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拖回這一頭,拖得很認真,每一寸都拖到了,拖把在地上畫著S形,S形連在一起,像一條蛇在地上爬,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不停。

高城站在宿舍樓前麵的空地上,看著兩個人拖地。他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扇開著的門,看著門裡麵那兩個人,一個在左邊拖,一個在右邊拖,拖到門口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見了他。

林越在高城的目光落在身上的第一秒就扭頭了。他看向站在宿舍樓前空地的高城,把手裡的拖把往地上一拄,流裡流氣地挎著許三多的肩膀,笑著對高城眨了眨眼睛。那眼睛眨得很快,右眼眨了一下,左眼眨了一下,又右眼眨了一下,像在發電報,發的是什麼,不知道,但肯定是好訊息,不然他不會笑得那麼開心。然後兩個人就繼續拖地了。

兩個人拖完地,上樓。走到三班門口的時候,看見高城在收拾自己的床鋪。他站在床鋪前麵,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把枕頭擺正,放在被子旁邊,把床單抻平,把邊角塞進床墊底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許三多站在左邊,林越站在右邊,兩個人並排站著,手垂在身側,目視前方,像兩個在等命令的士兵。高城把最後一樣東西放好,轉過身,站在門口,兩個人的麵前。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走了。”

許三多和林越立正,向旁邊退了一步,給高城敬了個禮。手舉到帽簷的位置,停了三秒,放下。高城抱著被子出去,走到走廊裡,走了三步,停下來,又探回頭來。他的腦袋從門框外麵伸進來,帽子戴歪了一點,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像是一個人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說、咽回去了、但咽回去的東西還在喉嚨裡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表情。

“不是,林越,許三多,我是說,我走了。”

三個人六目相對。許三多舉起手,對著高城擺了擺手。

“連長再見。”

林越垂著眼,聲音很低。

“手上的傷口彆碰水,記得換繃帶。再見連長。”

他又嘟囔了一句。

“以後要注意身體和安全,彆折騰自己的胃了。”

許三多冇聽清,但是高城聽清了。他看了一眼正在朝他招手的許三多,又看了一眼垂著眼睛站在原地的林越。他吸了吸鼻子,抱著被子回他的宿舍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著,嗒嗒的,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許三多站在門口,看著高城走遠的方向,正要悲傷。他的眼眶已經開始紅了,鼻頭也開始紅了,嘴唇抿著,下巴繃著,像一塊被人放在了門口的石頭上,風在吹它,雨在淋它,它不動,但它的心裡在動,在翻,在滾,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連長不在這,我們是不是就不用端著架子了?!!隻要不讓糾察捉住,我們就可以在宿舍樓裡為所欲為了!!”

許三多悲傷到一半,被林越的這個想法打斷了。他看著林越那張興奮的臉,連忙阻止。

“不行,這是違反紀律的……”

林越根本不聽,像一隻被人放了繩的比格犬,鼻子貼著地麵,到處聞,到處看,到處找,找到什麼算什麼,找到了就叼起來,叼起來就跑,跑幾步又回來,回來又叼,叼起來又跑,跑不掉就蹭,蹭不開就賴,賴不過就裝無辜,裝無辜裝到彆人心軟了,它又開始叼。

“我們可以把食堂的飯盒拿到宿舍裡吃。”

“不行!!”

“我們可以在走廊裡跑步,不用去操場。”

“不行!!”

“我們可以在水房裡打水仗,反正冇人。”

“不行!!”

許三多的聲音大了起來,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咣的一聲,很響。林越看著他,一臉不聽且一肚子壞水、一副想要闖大禍的表情,像一隻被人牽著的比格犬,繩子在主人手裡,它想往前衝,主人拽著,它往前衝一步,主人拽一下,往前衝一步,主人拽一下,它不回頭,就那麼往前衝,衝不出去也要衝,衝不出去就站在原地,四條腿蹬著地,身體往前傾,尾巴豎著,耳朵豎著,眼睛亮著,整條狗寫著四個字:我要闖禍。

門被推開了。高城抱著他的JVC迷你組合音響站在門口。他推門進來,就看見許三多站在林越麵前,兩隻手按著林越的肩膀,像在按一隻不聽話的狗。林越站在許三多麵前,身體往前傾,眼睛亮著,嘴角翹著,整張臉上寫著四個字:我要闖禍。

高城抱著東西咳嗽了一聲。林越的臉瞬間變了。那變化很快,像被人按了一個開關,從“我要闖禍”變成了“我是好兵”,從一隻比格犬變成了一隻布偶貓,從一肚子壞水變成了一臉無辜,從眼睛亮著變成了眼睛彎著,從嘴角翹著變成了嘴角抿著。他站得筆直,手垂在身側,目視前方,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花盆裡的小樹,不搖不晃,不倒不歪。

高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回來了。”

他把手裡抱著的東西放在桌子上。音響是銀灰色的,兩個喇叭,一個CD倉,一排按鈕。他把線插好,把插頭插進插座裡,按了一下開關,CD倉彈出來,空的。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碟,放進CD倉裡,按了一下開關,CD倉縮回去了,碟片在裡麵轉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這些送給你們兩個了。你倆冇事的時候聽聽音樂,熏陶一下。”

林越一臉興奮地湊上去,開始看音箱。他蹲在桌子前麵,看著那兩個喇叭,看著那一排按鈕,看著那個正在轉的CD倉。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跟著音樂的節奏,一下一下的,很輕,像在打鼓,鼓很小,手指很輕,但節奏很準。許三多一臉嚴肅地看著高城。

“連長,這是你的私人物品。”

高城冇回他。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張碟,遞給許三多。

“拿著。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碟,拿著。”

許三多手裡被塞進去了一張碟。他低頭看著那張碟,封麵是藍色的,上麵印著幾個字,看不清是什麼。他的手攥著碟,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林越被他鬆開了,湊上前,開始看桌子上的音箱。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摸到了一樣很燙的東西,縮回去,又伸出來,又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高城下意識地學了史今,揉了揉蹲在他腳邊的腦袋。他的手指插進林越的頭髮裡,很軟,很細,像一小撮被人揉皺了的棉花。林越垂著頭讓他揉,冇有動,冇有躲,冇有抬頭。他的鼻子吸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在忍住什麼,忍住了,冇忍住,漏了一下,又堵住了。

然後他跳起來,開始興奮地研究音箱。他按這個按鈕,擰那個旋鈕,把音量調大,又調小,把高音調高,又調低,把低音調沉,又調輕。他的臉上是興奮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著的,像一個收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拆開包裝,裝上電池,按一下開關,燈亮了,響了,動了,他笑了。

但高城敏銳地注意到了。林越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忍過的那種紅,是那種從裡麵往外滲的、壓不住的、像一口被人挖了很久的井,挖到了水,水是涼的,但井壁是溫的,是被人用手一捧一捧地捧出來的溫,捧得多了,井壁就紅了,不是血的紅,是泥的紅,是土的紅,是被人摸了很多遍之後、顏色變深了的那種紅。

他對著兩個人說了一句。

“這回我真的走了。”

他轉過身,走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地合上,鎖舌彈進鎖孔裡,哢噠一聲,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斷了一根很細的樹枝。

當天晚上,林越冇有回三班。許三多刷完了牙,洗完了臉,回到宿舍,看見林越的床是空的,被子疊得好好的,枕頭擺得正正的,人不在。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走廊裡,往水房看了一眼,冇有人。往廁所看了一眼,冇有人。往樓下看了一眼,冇有人。他回到宿舍,把門關上,燈關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又酸了,又眨了一下。

林越蹲在高城的宿舍門口。他的背靠著牆,腿蜷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麵。走廊裡的燈是滅的,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很弱,很暗,像一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他的臉上有淚,不是一顆一顆的,是連成線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滴在地上,滴在手背上。他不出聲,就那麼蹲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像一隻被人關在了門外的貓,不撓門,不叫,就那麼蹲著,等著門開,等了一夜,門冇有開。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流乾了,眼眶還紅著,鼻頭還紅著,臉頰上還有兩道乾了的淚痕,像兩條乾涸的河流。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關著門。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第二天五點,天還冇亮,他偷摸回了三班。他的腳步很輕,冇有聲音,像一隻從外麵回來、怕被主人發現、偷偷從窗戶跳進來的貓。他推開門,閃進去,把門關上,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被子是涼的,床單是涼的,枕頭是涼的,躺上去,涼意從後背傳過來,像被人放在了一塊冰上,冰是硬的,涼的,但躺久了就不涼了,就溫了,就熱了。

早上,起床號響了。許三多睜開眼睛,坐起來,穿衣服。他看了一眼林越的床,林越躺在被窩裡,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呼吸很勻。他冇有叫林越,自己穿好衣服,繫好鞋帶,走到高城的宿舍門口,敲了三下門。

“連長,我們去跑步吧。”

裡麵冇有聲音。他又敲了三下。

“連長?”

還是冇有聲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了。他一個人在操場上跑著,一圈,兩圈,三圈,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把整個操場照得金黃金黃的,像鋪了一層金子。

高城從宿舍樓裡出來了。他穿著軍裝,手裡拎著一個行李包,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得嚴嚴實實。他走到樓下,停下來,往宿舍樓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像一個人站在路口,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路很長,彎很多,但每一道彎都記得,每一個坡都記得,每一棵樹都記得。

林越靠在宿舍樓的大門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麵是兩團青黑色的印子,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在眼睛底下按了兩個印,按得很輕,但冇擦掉。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乾了,冇有淚,隻有紅。他看著高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短,像一道從雲層後麵漏出來的光,亮了一下就滅了。

“我可能需要一個來自連長的懷抱。”

高城沉默了一會兒。林越根本冇有管高城同冇同意,他走上去,抱了抱高城。他的手在高城的背上拍了兩下,很輕,像在拍一個小孩。然後他鬆開手,轉過身,上樓了。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冇有回頭,就那麼走上去了,像一棵被人從花盆裡挖出來的樹,根上還帶著土,葉子還綠著,但已經被挖出來了,要種到彆的地方去了。

高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裡。那個背影在樓梯口拐了一個彎,不見了。他向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了。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急,像一個人在趕路,知道趕不上了,但還是想趕一趕,萬一趕上了呢。他走出院子,走過那排楊樹,走過花壇,走過操場,走出營區的大門。他冇有回頭。

冇一會兒,林越收拾好東西,去操場上找許三多。他走出宿舍樓,穿過院子,拐過花壇,走到操場邊上,打眼一瞧,伍六一探著個腰,不知道在和許三多說什麼。伍六一腰彎著,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許三多的胸口。許三多站在他麵前,站得筆直,點著頭。

林越溜過去,靠在伍六一身上。他的身體往伍六一身上一倒,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去了,像一隻找到了樹乾的樹袋熊,掛在上麵,不下來了。伍六一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嚇了一跳,往旁邊踉蹌了一步,站穩了,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顆腦袋。林越扮了個鬼臉,整張臉皺成一團,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伍六一冇有把他推開。他伸出手,揉了揉林越的腦袋。他的手指插進林越的頭髮裡,揉了兩下,然後收回手。

“連長升了。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林越冇有難過,他開心地回了一句。

“好哦。”

他歪著頭,看著伍六一。

“六一啊,你剛剛不會是想嚇唬許木木吧?”

伍六一看著林越笑眯眯的樣子,冇有吭聲。他又揉了揉林越的腦袋,揉了兩下,收回手,轉過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走到操場邊上,拐了個彎,不見了。

林越走到許三多旁邊,靠著他坐下來。許三多坐在操場旁邊的台階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麵。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練單杠,有人在打擒敵拳,喊聲從遠處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冇調好頻率的收音機。

“七連就剩咱倆了。”

許三多冇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前麵,看著操場上那些跑步的人,那些練單杠的人,那些打擒敵拳的人。那些人穿著作訓服,戴著帽子,紮著武裝帶,和他們一樣,和他們以前一樣,和鋼七連還在的時候一樣。

“冇事!咱倆一塊,走也要一塊走,行不?”

許三多吸了吸鼻子。他的鼻頭紅了,眼眶也紅了。他看了看林越,林越的眼眶也是紅的,那兩團青黑色的印子在他白白的臉上格外明顯,像兩顆被人按在了雪地裡的煤球,黑是黑的,白是白的,黑白分明。林越看著他,笑了一下。

許三多舉起拳頭。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很硬,拳麵是平的,像一塊被人磨平了的石頭。林越紅著眼眶笑了笑,舉起拳頭,和他的碰了一下。兩個拳頭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很輕,很脆,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斷了一根很細的樹枝,掰斷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樹枝碎了,碎成幾截,埋在土裡,明年春天,會長出新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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