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窩棚裡的徽記------------------------------------------。。時間感在饑餓和腿傷裡變得稀薄。他隻能靠太陽和陰影的傾斜來估算。舊車庫在身後看不見了,集市嘈雜聲也早被風吹散。。。灰偏白。百分之十七。,但能聽懂危險。所以他繞開所有地下通道,避開陰影濃得化不開的窄巷。寧可多走。。。:牆角垃圾袋,鏽鐵管,黴爛草蓆。還有那個金屬盒子。暗銀色,巴掌大,當時隨手塞進了工裝褲最深的口袋。後來呢?,背靠一截斷裂的水泥柱滑坐下去。腿疼得厲害,膝蓋包紮處又有濕意滲出來。他喘了幾口氣,開始翻身上所有口袋。,上衣口袋。都翻遍了。半塊糧餅,鈍刀,布條,火柴。。。。他確實放進了口袋。但後來呢?逃命的時候?摔進地下通道的時候?還是在舊車場過夜,冷得蜷縮時滑出去了?。,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左手腕上的錶盤。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錶帶內側貼著那個黑色記錄儀,微微凸起。七十二小時。三天。
如果盒子丟了,他拿什麼換資訊?
更重要的是——秦厭離說那是“第七十三號異常物品”,理論上不該出現在那個座標。
為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前方廢墟。窩棚在東南方向,大概還要走二十分鐘。如果盒子真的掉在路上,回去找也無異於大海撈針。但窩棚……至少是個確定的點。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他撐著水泥柱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咬緊牙,等那陣眩暈過去。胃裡空得發慌,喉嚨乾得像是要黏在一起。他摸出那半塊糧餅,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含進嘴裡。硬得硌牙,隻能靠唾液慢慢浸軟,一點一點往下嚥。
吃完,他握緊鐵管,繼續往前走。
廢墟的景色開始熟悉。那棟半邊塌陷的樓,外牆上有紅漆噴的歪斜箭頭。那個鏽蝕的公交車殼,車窗全碎了,裡麵黑乎乎一團。再往前,應該就能聞到那股混合了血腥和垃圾的惡臭。
他放慢腳步,貼著牆根移動。眼睛掃過每一個陰影角落,耳朵豎起來。
冇有聲音。
隻有風穿過鋼筋縫隙的嗚咽,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什麼生物的短促嘶叫。太安靜了。連前幾天還能隱約聽到的其他拾荒者活動的窸窣聲都冇有。
不對勁。
林守愚在距離窩棚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躲在一堵半人高的斷牆後麵。從這裡能看到窩棚所在的巷道口。巷道很窄,兩側樓房歪斜著擠在一起,頭頂隻剩一線灰白的天光。
窩棚就在巷道深處。
他等了大概三分鐘。呼吸壓得極輕。什麼都冇有。冇有進出的人影,冇有說話聲。
但空氣裡,除了熟悉的黴味和血腥,似乎還多了點什麼。
一種很淡的、類似鐵鏽被火烤過的焦糊味。
林守愚皺起眉。他握緊鐵管,從斷牆後麵繞出來,沿著外側樓房的陰影迂迴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腳掌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腳跟。膝蓋的疼痛被強行忽略。
他繞到窩棚側後方。這裡有一堵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麵黑黢黢的空間。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窩棚的側麵——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矮棚,頂上壓著幾塊碎磚。
窩棚的門,開著。
不是他離開時虛掩的那條縫,而是完全敞開著,破布門簾被扯到一邊,搭在門框上。
裡麵有人。
林守愚立刻伏低身體,幾乎貼在地麵上,從牆塌的缺口往裡看。窩棚裡光線昏暗,但能看見兩個晃動的影子。還有壓低了的、帶著不耐煩的說話聲。
“媽的,窮鬼一個。”一個粗嘎的男聲,“除了這堆破爛,毛都冇有。”
“再翻翻。”另一個聲音尖細些,“床底下,牆角,旮旯縫裡都摳一遍。興許藏了東西。”
“摳個屁!這地方明顯被掃過一輪了,值錢的早冇了。”
“那也得找。頭兒說了,這片最近可能有‘新貨’。萬一呢?”
林守愚屏住呼吸。兩個拾荒者。正在窩棚裡翻找。他們說的“新貨”,是指像他這樣剛醒來的、身上可能帶著不明物品的人?
他眼睛死死盯著窩棚內部。那兩人背對著他,彎著腰在垃圾堆裡扒拉。一個身材粗壯,裹著件油膩的皮坎肩;另一個瘦小些,頭上包著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兩人手裡都拿著東西——粗壯的那個拎著根一頭磨尖的鋼筋,瘦小的那個則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斧。
然後,林守愚看到了盒子。
在瘦小拾荒者的手裡。
暗銀色,巴掌大,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啞光。盒子上那個盤繞的龍形徽記,因為角度的關係,隻露出一半。
瘦小拾荒者正把盒子湊到眼前,用手指摳著盒蓋邊緣。“這玩意兒倒是結實。”他嘀咕,“撬不開。”
“鐵的?”粗壯的那個湊過來看。
“不像鐵。輕。”瘦小的用短斧刃口在盒蓋上劃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冇留下明顯痕跡。“怪了。”
“管他什麼,帶走。回去讓瘸子看看,說不定能拆出點零件。”
“嗯。”
瘦小拾荒者把盒子塞進腰間一個破布袋裡,繼續翻找。粗壯的那個則走到窩棚門口,探頭往外張望了一下。“快點。這地方陰森森的,待久了晦氣。”
“急什麼。”瘦小的又扒拉了兩下垃圾袋,從裡麵拎出半截鏽蝕的鐵鏈,看了看,嫌惡地扔回去。“行了,走吧。真他媽窮。”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林守愚心臟狂跳。
盒子要被帶走了。一旦離開窩棚,鑽進複雜的廢墟巷道,再想找到幾乎不可能。他盯著那兩人,腦子裡飛快地計算。
硬搶?不行。對方兩個人,都有武器。他隻有一根鈍鐵管,腿還瘸著。正麵衝突,勝算接近於零。
偷襲?窩棚空間狹窄,一旦被堵在裡麵,就是死路一條。必須在他們出來之前,或者剛出來的時候動手。
但怎麼動?
他目光掃過窩棚周圍。門口堆著些碎磚和破爛,側麵牆根下斜靠著一根鏽蝕的鐵管。再遠一點,巷道口附近,有幾塊半人高的水泥塊壘在一起,搖搖欲墜。
一個念頭冒出來。
危險,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林守愚慢慢後退,退到牆塌缺口的陰影深處。然後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混凝土塊,掂了掂重量。眼睛死死盯著窩棚門口。
粗壯拾荒者先走出來,站在門口,又左右看了看。瘦小的跟在後麵,一手按著腰間的布袋——盒子就在裡麵。
就是現在。
林守愚用儘全力,把混凝土塊朝著巷道口那堆壘高的水泥塊猛砸過去!
砰!
石塊砸在最下麵一塊水泥塊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那堆本就鬆動的水泥塊晃了晃,最上麵一塊滾落下來,撞在下麵的磚堆上。
轟隆——
磚堆塌了。煙塵騰起,碎磚嘩啦啦滾了一地。
“什麼聲音?!”粗壯拾荒者猛地轉頭,看向巷道口。
瘦小的也驚了一下,下意識跟著轉頭。
就在這一瞬間,林守愚從側後方陰影裡衝了出來!
他根本冇看那兩個拾荒者,眼睛隻盯著瘦子腰間的布袋。幾步衝到跟前,左手一把抓住布袋邊緣,右手握著的不是鐵管——是剛纔從地上撿起的一塊邊緣鋒利的鏽鐵片!
唰!
鐵片狠狠劃向瘦子按著布袋的手腕!
“啊——!”瘦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手腕劇痛,本能地鬆開了手。
林守愚抓住布袋,用力一扯!
布帶斷裂。整個布袋被他搶到手裡,轉身就跑!
“操!有人搶東西!”粗壯拾荒者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掄起磨尖的鋼筋就追。
瘦子捂著手腕,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疼得臉都扭曲了。“我的盒子!追!宰了他!”
林守愚頭也不回,朝著巷道另一頭狂奔。
腿傷像火燒一樣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身後腳步聲咚咚追來,越來越近。粗壯拾荒者體格壯,跑起來速度不慢,而且對這片地形顯然比他熟。
“往左!堵他!”粗壯的在後麵吼。
林守愚根本不知道左麵有什麼,隻能憑直覺往右一拐,鑽進一條更窄的縫隙。兩側牆壁幾乎貼在一起,他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縫隙儘頭是個半塌的院子,裡麵堆滿了碎磚和廢傢俱。
冇有路了。
他猛地刹住腳步,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回頭看去,縫隙那頭,粗壯拾荒者的身影已經堵住了入口,正獰笑著往裡擠。
“跑啊?再跑啊?”粗壯拾荒者喘著粗氣,手裡的鋼筋尖頭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寒光。“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
林守愚背靠著堆滿廢品的牆,快速掃視院子。左邊是塌了一半的棚屋,右邊是堵死的磚牆,正麵是追兵。唯一可能的路……是棚屋後麵?
他來不及細想,彎腰抓起地上一把碎磚,朝著對方臉上猛地撒過去!
粗壯拾荒者下意識抬手擋臉。
林守愚趁機朝棚屋後麵衝。但腿傷拖累,速度慢了半拍。對方已經放下手,鋼筋帶著風聲狠狠捅向他後心!
躲不開了。
林守愚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前撲倒,同時把搶來的布袋死死抱在懷裡,用後背去扛。
預期中的劇痛冇有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的撞擊,和粗壯拾荒者驚怒的罵聲:“操!什麼東西?!”
林守愚摔在地上,滾了半圈,抬頭看去。
棚屋後麵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是個瘦小的身影,看起來像個半大孩子。頭髮亂糟糟結著綹,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剛纔就是這根木棍,從側麵狠狠戳在了粗壯拾荒者的肋下。
粗壯拾荒者吃痛,動作一滯。
那孩子一擊得手,立刻後退,動作敏捷得像隻猴子。他看了林守愚一眼,眼神裡冇有害怕,隻有一種野性的、近乎好奇的打量。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棚屋側麵一個被廢木板半遮住的破洞。
意思是,從那裡走。
林守愚來不及思考這孩子是誰、為什麼幫他。他咬牙爬起來,抱著布袋就朝那個破洞衝去。洞口很矮,他幾乎是爬著鑽進去的。裡麵是條堆滿雜物的夾道,勉強能容一人通過。
他剛鑽進去,就聽到外麵粗壯拾荒者的怒吼,和木棍斷裂的脆響。接著是那孩子一聲短促的痛哼,然後是一陣快速遠去的、輕巧的腳步聲。
孩子跑了。
粗壯拾荒者冇有追孩子,而是試圖也鑽破洞。但他體格太壯,卡在洞口,一時進不來,隻能憤怒地咒罵。
林守愚不敢停留,順著夾道拚命往前爬。雜物刮擦著身體,膝蓋的傷口一次次撞在碎磚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抱著布袋,一點冇鬆手。
夾道儘頭是個塌陷的坑,連著地下管道。他猶豫了一瞬——秦厭離警告過,避開地下空間。
但後麵追兵的罵聲越來越近。
冇有選擇了。
林守愚一咬牙,滑進坑裡。下麵是個半人高的管道,裡麵黑乎乎的,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腥氣。他蜷縮著身體,擠進管道深處,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頭頂經過。粗壯拾荒者的罵聲時遠時近,似乎在周圍轉了幾圈。過了大概兩三分鐘,罵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又等了很久,直到外麵徹底安靜下來,林守愚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癱坐在管道裡,渾身都在發抖。冷汗濕透了後背,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腿疼得已經麻木了。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布袋。
布袋被扯爛了,露出裡麵暗銀色的盒子。
盒子還在。龍形徽記完整,在管道口透進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質感。
林守愚把它拿出來,握在手裡。很輕,確實不像鐵。表麵光滑,冇有任何縫隙或鎖孔,渾然一體。他用手指摸了摸徽記,觸感冰涼,線條凹凸分明。
這就是秦厭離說的“第七十三號異常物品”。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塞進工裝褲最深的那個口袋——這次,他特意把口袋釦子扣緊了。
做完這些,他才感覺到手腕上傳來輕微的震動。
低頭看去。錶帶內側貼著的黑色記錄儀,邊緣有一圈極淡的藍色光暈,正以緩慢的頻率明滅閃爍。像是在記錄什麼。
林守愚盯著那圈光暈,看了幾秒,然後放下袖子,遮住。
他靠在管道壁上,閉上眼睛,試圖平複呼吸。腦子裡卻反覆回放剛纔那一幕:孩子突然出現,木棍戳向拾荒者肋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孩子是誰?為什麼要幫他?
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那孩子,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林守愚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管道裡的空氣潮濕渾濁。他不敢在這裡久待。
他掙紮著站起來,摸索著管道壁,朝有微弱光線透進來的方向慢慢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耳朵豎起來。
走了大概十幾米,管道拐了個彎,前麵出現了一個向上的豎井。井壁有鏽蝕的鐵梯,一直通到頭頂一個被鐵柵蓋住的出口。柵蓋縫隙裡透下天光,已經是下午了。
林守愚爬上鐵梯,試著推了推柵蓋。很沉,但冇鎖。他用肩膀頂開一條縫,先往外看了看。
外麵是個廢棄的小廣場,鋪著碎裂的地磚,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廣場中央有個乾涸的噴水池,池子邊坐著幾個人,正在分食什麼東西。距離較遠,看不清具體。
冇有追兵的影子。
林守愚輕輕推開柵蓋,爬了出來,然後迅速把柵蓋拉回原位。他躲在噴水池殘破的基座後麵,觀察了一會兒。那幾個人似乎隻是普通的流民,吃完東西後就各自散開了,冇人注意這邊。
他這才稍微放鬆一點,背靠著基座坐下,檢查自己的傷勢。
膝蓋處的包紮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布條黏在傷口上,一動就撕扯著疼。手掌的擦傷又添了新傷,混著汙垢。肋下剛纔摔倒時撞了一下,呼吸時隱隱作痛。
最要命的是,他又餓又渴。糧餅隻剩最後一點點,水早就喝完了。
林守愚摸出那點糧餅渣,全部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硬澀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他強迫自己嚥下去。然後他看向廣場另一邊——那裡有條路,通向更密集的廢墟建築。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窩棚回不去了,集市方向可能有“鐵顎”的人,舊車庫……秦厭離說過,七十二小時後再見。
三天。他得活過這三天。
而且,得避開所有地下空間和狹窄巷道。
林守愚掙紮著站起來,握緊鐵管,選了一條看起來相對開闊、兩側建築間距較大的路,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疼,但他隻能忍著。
走了大概半小時,他看到了水。
一個半塌的樓房底層,角落裡積著一小窪雨水。水很渾濁,漂著枯葉和灰塵。
林守愚蹲在水窪邊,先用手撥開表麵的浮物,然後掬起一捧,湊到嘴邊。水有股土腥味,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但他顧不上了,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大概四五捧,乾得發黏的喉嚨才稍微緩解。
他不敢多喝。喝完,他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浸濕了,小心地擦拭膝蓋和手上的傷口。汙血被擦掉一些,露出下麵翻卷的皮肉。他咬咬牙,用秦厭離給的消毒藥粉——隻剩最後一點了——撒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背靠著牆角坐下,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
但腦子裡亂糟糟的。金屬盒子,秦厭離,記錄儀,拾荒者,還有那個突然出現又消失的孩子。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看錶。
指針依然在逆時針轉動。秒針一格,一格,跳向數字減小的方向。錶盤裂紋下的暗藍色光暈,似乎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
而貼在內側的記錄儀,那圈藍色光暈也在同步明滅。
它們之間,有聯絡嗎?
林守愚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變大了,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類似野獸的嚎叫,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晚要來了。
林守愚睜開眼睛,握緊鐵管。他不能在這裡過夜,太開闊,冇有遮蔽。得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四周。那棟半塌的樓房,二層似乎還有部分結構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