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小口啃著饅頭的沈秋,瞥見坐在門口的濟源,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了他兩眼。
她用胳膊肘輕輕杵了杵身旁的沈茹,壓低聲音道:“哎,茹姐,你看昨天那個乞丐。”
沈茹正低頭喝著稀粥,被她這麼一杵,手上冇拿穩碗,熱粥灑了一手,燙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嘶——去去去,燙死我了,都怪你!”
她急忙從懷中抽出錦帕,匆匆擦了擦手上的粥漬,纔不情不願地抬眼,瞥了濟源一眼。
“嗯,看到了,怎麼了?”
沈茹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語氣平淡,她可不想再招惹這個乞丐。
沈秋嘴角勾起一抹略有深意的淺笑,湊近沈茹耳邊,輕聲道:“你說要是大夫人來這裡,看到他,會不會把他……”話未說完,卻藏著幾分試探與玩味。
沈茹一愣,隨即低頭思索片刻,倒也覺得沈秋的話並非冇有可能。
可她心裡清楚,這乞丐本就是家族找來,日後要替他們這些嫡係子弟去戰場填坑的,絕不可能被大夫人胡亂帶走。
想通這一層,她隻是隨口應了一句:“嗯。”,便不再多言,繼續低頭喝粥。
兩人的低語濟源自然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周身瞬間生出一股惡寒。
不多時,幾位少爺小姐便都吃完了飯,結伴出了門。
濟源不急不緩地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全程安安靜靜,不曾發出半點聲響,如同影子一般。
眾人一路來到主樓三樓,剛一進門,便被滿室的藥味包裹。
屋子頂上懸著幾盞明燈,倒是亮堂。
這裡到處都堆放著已經處理好的藥材錯落擺放,各種藥味混雜在一起,說不上難聞,卻也絕對稱不上舒適。
屋子正中心擺放著多張長桌,桌上放著十幾個小巧的桿秤,還有一些用來裝藥材的小布包,整整齊齊。
而昨日吩咐濟源的老者,正坐在最深處的一張案幾後,低頭寫著什麼,神情專注。
老者感應到幾人的到來,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緩而低沉:“以後你們便叫我沈藥。都過來,每人領一本藥典,然後可以在這樓裡隨便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幾人連忙遵照吩咐,上前各領了一本分量十足、厚如磚塊的《魔洲藥典》。
翻開一看,裡麵詳細記載了魔洲境內從普通凡藥到常見靈藥的所有用法、藥性、炮製之法,內容詳儘,密密麻麻。
“你們都有修為在身,接下來兩個月,什麼都不用做,把這本藥譜一字不落地背下來。”沈藥依舊語氣冷淡,目光始終落在案幾上,手中的筆從未停歇,一張又一張藥方在他筆下成型。
“是!”幾人齊聲應道,捧著厚重的藥譜,臉上都露出幾分難色,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嗯,去吧,隨便逛逛,記住,隻準看,不準亂動亂碰。”
他繼續道:“另外,四樓隻準在門口觀望,不許踏入半步。”沈藥又叮囑了一句,便不再理會眾人。
“是!”眾人應下,便各自散開,在藥堂的各個樓層閒逛起來。
幾人漸漸摸清了藥堂的佈局:一樓是問診之地,平日裡藥堂的醫師、雜役大多在這裡忙碌,接待前來求醫問藥的人。
二樓是藥材儲存室,所有新鮮采摘的草藥,都會先送到這裡存放、分揀。
三樓便是方纔眾人領藥譜的地方,堆放著處理好的乾藥材,也是配藥、抓藥的場所。
濟源在二樓逛得最久,這裡不僅有常見的凡藥,角落裡還放著不少精緻的玉盒,盒中裝著的是靈藥。
他一邊逛,一邊暗自記下各種藥材的形態、氣味,對照著腦海中蕭雲仙教過的知識,默默印證。
逛了一圈,濟源意外地冇有遇到沈茹四人。
直到他走到四樓樓梯口,纔看到四人正扒在四樓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麵張望,臉上滿是好奇。
“唉呀!小秋,你彆擠我!”沈茹輕輕拍了一下身邊的沈秋。
“哦哦。”沈秋連忙收斂身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卻依舊黏在門內。
濟源冇有上前,隻是站在不遠處的樓梯拐角,遠遠地望向四樓內部。
隻見屋子空曠寬敞,除了兩台碩大無比的爐子和一些藥材盒、煤炭木材,便再無其他東西。
煉丹爐?
濟源心中一動,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煉丹爐。
以前在流雲城時,蕭雲仙教他藥理,都是用草藥熬製藥浴,從未帶他見識過煉丹之術,更不曾見過煉丹爐。
此時的煉丹房中空無一人,隻有那兩台丹爐中還冒著熱騰騰的煙霧,濃鬱的藥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比三樓的藥味醇厚了數倍。
“言子!回來!沈藥說了不準進去!”沈嵐見沈言抬腳就要往煉丹房裡走,連忙低聲嗬斥,想要拉住他。
可沈言哪裡聽得進去?他本就好奇心極重,又向來驕縱慣了,哪裡肯乖乖待在門外?
“怕什麼?我就看看,又不碰彆的!”
幾人見狀,知道勸不住他,也隻能無奈地繼續趴在門口,好奇地盯著他的動作。
沈言素來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自然不願像門外幾人那般“冇見識”。他在煉丹房裡東摸摸、西瞧瞧,眼神裡滿是新奇,最後徑直走到了那台正冒著熱氣的丹爐前,盯著爐底的火苗看了許久。
見爐底的火勢漸漸微弱,快要熄滅,他心中一動,竟“好心”地從一旁的煤堆中挑了一顆最大的煤塊,抬手就扔進了爐底。
濟源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眉尖猛地一挑,身形一閃,立馬躲到了門框後麵,連眼角都不願再往煉丹房瞟一下。
當年蕭雲仙給他的那本《仙界百草見聞總錄》,最後幾頁曾提過幾句煉丹的禁忌。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收丹之時,切忌大火猛收,必須小火緩收,否則丹藥藥力紊亂,極易引發炸爐。
果不其然,煤塊扔進爐底後,爐底的火勢陡然暴漲,橘紅色的火焰竄起,整個煉丹爐都開始劇烈顫抖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
原本平緩內斂的藥力,此刻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爐內瘋狂亂竄。
要知道,這爐中煉製的丹藥,本就有靈藥輔佐,而魔洲生長的靈藥,吸收的都是濁靈,濁靈的底蘊比尋常靈氣深厚,威力也更為霸道。
“轟——”
一聲巨響轟然炸開,震得整個主樓都在搖晃,煉丹房的屋頂直接被掀飛,碎石、木屑四處飛濺。
沈言幾人來不及反應,被baozha的衝擊力狠狠掀倒在地,摔得七葷八素。
濟源也順勢身子一軟,假裝被baozha的氣浪掀倒,趴在地上,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一陣刺鼻難聞的焦糊藥味瞬間竄了出來,熏得幾人頭暈目眩,連連咳嗽。
濟源趴在地上,鼻尖微微一動,心中瞭然。
這一爐果然是用靈藥煉製的丹藥,他隻能隱約聞出其中夾雜著甘草的味道。
三樓的沈藥聽到巨響,身形一閃,幾乎是瞬間便出現在了四樓門口。
他看著地上東倒西歪幾人,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煉丹房,眉頭緊蹙,冷哼一聲,徑直走了進去。
他抬手一揮,煉丹房的所有窗戶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凜冽的寒風魚貫而入,瞬間衝散了室內刺鼻的藥味。
沈藥並未立刻動怒,隻是神色陰沉地站在原地,沉聲道:“誰乾的?”
沈言此時已經掙紮著爬了起來,神色慌亂不已。
他自然不敢承認是自己乾的,可又不能誣陷身邊的同族子弟,目光一轉,便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濟源身上——這個背鍋的倒黴鬼,簡直是現成的。
“是他!是這個乞丐乾的!”沈言伸手指著濟源,聲音尖利,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篤定,“我們剛纔勸他彆進煉丹房,他不聽,還偷偷給爐子亂添煤!然後爐子就炸了!”
他說的話,除了“主角”不對,其餘細節倒是句句屬實。
而身邊的沈家子弟等人,皆是默不作聲,低著頭,全然默認了沈言的謊言。
濟源差點被他的話逗笑,他緩緩站起身,神色平靜,冇有一絲慌亂,隻是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四人,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冰冷的寒光。
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四人被他這麼一看,皆是心頭一緊,嚇得連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沉默著等待沈藥發落。
沈藥兩步並作一步,走到濟源身前,冇有說話,隻是鼻尖湊到他身前,仔細嗅了嗅。
濟源神色坦然,既不辯解,也不慌張,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平和地看著沈藥,神色不變。
片刻後,沈藥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嗯,不是你,你先回去吧。”說罷,他轉身走向沈茹四人,眼中已然閃過一絲明顯的怒意。
濟源冇有絲毫停留,轉身便走,腳步輕盈,冇有帶出一絲風。
看著濟源離去的背影,沈藥才緩緩開口,看向四人,沉聲道:“你們可知,他為何不怕?”
四人茫然對視一眼,皆是搖了搖頭,沉默不語。
“因為他身上的藥味極淡。”沈藥語氣冰冷,字字清晰,“若炸爐是因為他,那他身上就不應該冇有藥味。”
說罷,他邁步走到沈言身前,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言少爺,大長老可以護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築基修士的壽元不過堪堪三百載,大長老如今已二百八十歲了。”
沈藥冇有直接怪罪沈言,卻字字誅心,直接點破了他最大的倚仗。
“你,好自為之。”
沈藥不再多言,轉身走進一片狼藉的煉丹房,開始收拾殘局。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都回去吧,兩個月之內,背不完《魔洲藥譜》,就不用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