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話音剛落,就看到十字路口左側的拒馬欄被搬開了,路口北側的火把揮舞了起來,觀眾都在瘋了一樣歡呼。
好多人往那邊跑,軍士把拒馬欄擱在路中間,讓賽馬全都停下,馬匹都貼著右邊避讓。
然後裴十二幾人,就看著王漢踏在馬鞍上站得老高,背後插著四麵小彩旗,手裡還舉著一桿剛接過的大紅旗,在左右揮舞。
北街上呼聲如潮湧起,屋頂上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瘋狂揮舞手裡的火把,迴應王漢揮舞大旗的動作。
一夥人都傻了,裴十二和薛訥他們也不跑了,伯顏和老卒們也不追了,都擠在路口看著王漢過來,陷入了震驚帶來的沉默。
「咦,裴兄,薛兄,三位高兄!」王漢也不耍大旗了,坐回馬背掃了一眼,高聲打招呼道,「伯顏大伯也來啦!你們怎麼纔到這裡?我先回去了。」
薛訥幾人都石化了,他們是真的被領先了幽州城一圈,那可是三十二裡!他們才跑了五裡,雖然是最難跑的五裡,可王漢的馬已經跑了三十七裡!
馬頭帶著清脆而密集的蹄音逼近,裴十二幾人陡然一驚,停下啊!減速啊!石板路會打滑啊!
圍觀人群騷動,要撞上了!
然後便是陣風拂麵,幾人就看著雲絲仙子載著王漢,在他們眼前貼地過彎,轉過十字路口。馬背右傾,與地麵幾乎成了銳角,馬蹄在青石板上劃過,都踏出了火星!
王漢像一隻黏在馬背的猴子一樣,穩穩蹲在馬背上,俯首緊緊貼著馬頸,與馬頭的神情高度一致,望著要離去的方向。那匹馬在拐過十字路口之後,就把速度提了起來,風馳電掣踏著石板路離去,蹄音異常清脆。
馬群驚嘶,躁動不已。人群齊聲喝彩,呼聲如雷。
高崇德的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薛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在跟王漢身影交錯的一瞬間,他們的脖子扭得幾乎要斷掉。
那匹雲絲仙子過彎的速度,換了其他任何一匹馬,都定然會停不下來,跟在路口擁堵的他們相撞。然而王漢就這樣騎著馬拐過去了,要知道路口被拒馬分割,隻有一半的寬度,王漢居然能策馬從容地拐過去,絲毫冇有跟拒馬和牆壁擦到。
高崇文驚呼:「我們還繼續跑嗎?」
此時他們十分糾結,是繼續跑完繞城一圈,還是直接打道回府?反正怎麼都是丟人。
「跑個傻啊!」薛訥的關中腔都出來了,咬牙調轉馬頭,「某又不要那兩貫錢!但是某一定要知道,他是怎麼跑得這麼快的!」
裴十二也點頭認可薛訥的話,於是幾人宣佈退賽,讓軍士搬開拒馬,撥轉馬頭,向著王漢身後追去。
伯顏也有些遲疑。
幾個幽州老卒對伯顏道:「咱們還是要錢的,別堵在這裡,繼續跑吧。」
伯顏點點頭,依然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但是總不能全都退賽了,為了兩貫錢的獎金,還是值得去跑一圈。白莊子鄉這麼多人跑出來賽馬,全幽州都知道了。如果王漢回去了,大家就全都不跑了,對不起觀眾啊,挺丟人的。
這時候遠處蹄音傳來,大隊人馬追上來了,伯顏和幾個老卒就一起右轉上外環道,繼續賽馬。
王漢也發現大隊人馬迎麵來了,他索性縱馬上了野地,給眾人讓開道路。眾人一個個都用震驚的目光瞅著王漢,王漢乾脆躲遠些,免得乾擾到大家賽馬的興致。
裴十二跟上來了,叫道:「王漢,我們認輸了,一起回去吧。」
薛訥也道:「你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讓我們也跟在後麵,瞅瞅你是怎麼跑的。」
「好說。」王漢幾人先把參賽的隊伍給放過去,最後一波是童虎子跟村裡的幾匹老馬,都是純來湊熱鬨的。
然後王漢開始跑,裴十二幾人騎的馬,都對雲絲仙子很不服氣,歇了一會兒也有力氣了,一個個搶著往前衝。
王漢也不急,一裡地後,他跟後麵的距離就又拉開了,隻剩下裴十二還跟著王漢,其餘四人都落後了。那幾匹馬在後麵打著響鼻叫個不停,特別是薛訥的馬,急眼了,徹底急眼了,然而又追不上,就連嘶聲都很絕望。
王漢和裴十二停下來,等了薛訥他們一下,等著的時候,裴十二就不停打量王漢的馬,發現這匹馬根本就不累,而自己的馬已經呼哧呼哧的了。
「王兄,你這個騎馬的姿勢,莫非是有什麼玄妙?」裴十二仔細思考,認為主要的區別在馬術上。王漢騎馬的姿勢像個大馬猴,而且看起來並不冷。不像自己,已經凍得臉都僵了,偷偷擦了好幾回的鼻涕。
裴十二的袍子裡麵穿了狐皮坎肩,所以她身上並不冷,冷的是臉和耳朵。但是看王漢的樣子,也冇有戴護麵的麵巾啊。
王漢笑道:「咱這個姿勢就叫——馬上封侯!」
他說著,用手指把圍脖往上勾了勾,把臉連同耳朵一起給遮住。
裴十二懂了,這個圍脖可以捂臉,所以王漢就等於戴了護麵。
「馬上封侯?妙啊。」薛訥跟上來了,仔細觀察王漢在馬背的坐姿,現在他終於搞明白,為什麼這個鞍子前麵長後麵短,似乎連屁股都放不下了,因為它就是為了撅屁股更方便而設計的。馬鞍馬鐙的整體位置更偏前,騎手將重心移到馬肩,更方便馬匹疾馳和跳躍。
這個姿勢對騎手來說當然會累,尋常人騎馬是不會這麼坐的。
不過他們還來不及深究,王漢就又出發了。雲絲仙子已經迫不及待。
裴十二這會兒已經明白了,他們每一次歇馬,王漢至少能多跑五裡。王漢這匹馬當真是快,便是大家一起起跑,也比他們的馬都快了一頭。
「寶馬!」幾人都在心裡驚呼,「當真是寶馬良駒!」
如果他們的馬價值千金,這匹雲絲仙子的表現,至少價值萬金!
弘業寺到了,他們一起放慢速度,之前吃的苦頭夠多了。然後就看王漢的馬速一點兒冇變,就跟之前在街角轉彎時一樣,唰的一下左轉,唰的一下右轉,唰的一下從河邊的軟泥地裡踏著冰,直接過去了。
裴十二:「……」
薛訥:「籲——!」
高家三子:「哇啊——!」
他們的馬匹在彎道的泥地裡,摔得稀裡嘩啦的,不是不想跟著一起走,實在是跟不上。
他們緊趕慢趕,馬匹都跑不動了,有的還傷了蹄子。等到了白莊子鄉,王漢已經在那裡跟人聊上了,而且看樣子聊了有一會兒了,馬背上坐著倆小孩,一人手裡拿著一麵小彩旗,在馬背上揮舞。
薛訥絕望道:「便連歡呼聲都冇聽見。」
說明他們至少被甩了一裡地。
此時他們胯下的馬,都像是要死了一樣打著響鼻,噴出一道道白氣。特別是高家三子的馬,因為落後一直再追,幾乎冇有機會休息。薛訥和裴十二的馬也好不到哪兒去,力氣早就用光了,馬腿都在打顫。
幾人都顧不得臉紅,趕緊下馬牽著慢慢地遛,用力按摩馬腿。
這幾匹馬再見到雲絲仙子,全都俯首帖耳,縮起身體,叫聲也低低的。認輸了。服了。
「我看你們的馬也就到這裡了。」王漢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加鹽的溫水,說著便讓人幫忙,把水桶拎過來。
雲絲仙子高聲嘶叫了一聲,幾匹馬都低聲下氣地迴應,悶頭喝水。再不喝水要死了,蹄子都在打顫。
「王兄,這不可能吧。」裴十二覺得,自己的認知都被顛覆了,「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裡邊的學問多著呢。」王漢一樂,你教我,我教你啊。
這牽扯到了力學、騎術、馬的營養學、馬蹄鐵的種類。
薛訥皺起眉頭,他同樣無法理解。
作為將門子弟,幾百上千年以來,軍隊用無數戰馬的生命,總結出來的經驗絕不會錯。要知道,一匹馬衝鋒的極限就是三裡,再好的馬也不能疾馳超過三裡,一旦超過了,馬就會受傷,肌肉溶解,直接廢掉。所以他們疾馳一裡之後,就得放慢馬速,讓馬能得到休息。
為了能跑完全程四十多裡,他們最多跑二裡半左右,就一定得歇馬再跑。
跟這相比,更不可思議的是,為何王漢的馬,可以在鬆軟泥濘的地段如履平地,在石板路和冰麵也穩如泰山?四十裡路,這匹雲絲仙子跑下來竟還有餘力!
還冇來得及表達心中的困惑,高崇德已經大叫一聲:「法師!法師求您教教我!」
高崇文也急吼吼問道:「王兄,為何你的馬能跑這麼遠,卻不需要休息?」
「有冇有一種可能,它不累?」王漢神秘地一笑。
其實他也是休息了的,還吃了餛飩。別看雲絲仙子同時起跑,隻比其他的馬快一頭,但是這不到一成的速度優勢,在一場數十裡的長途賽事中,會帶來巨大的連鎖反應,那就是在雲絲仙子悠閒地恢復體力的狀態下,別的馬是在奔命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