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很失望,太失望了。裴十二郎用劍贏了他一次之後,就不再跟他打了,而這王家大郎,竟絲毫不通武藝。
他可是心心念唸的,足足盼望了一路啊!夢想著到了幽州,每天跟王方翼之子較量槍棒,交流箭法,結束數十年以來,長安城裡爭論不休的話題,讓薛家和王家分個高下。
「但是,村中防禦一事,我已經託付給了伯顏伯父,也時常有老卒前來幫忙,其實不需要薛兄再做什麼。」王漢覺得,自己當上村正以來,剛開了個好頭,冇有必要折騰。
伯顏大伯原本就是隊正,在村裡威望很高,被自己剛全權委任為團結兵教練使,神氣了幾天,如果就這樣被薛訥拉下來,肯定會有怨氣。
「伯顏是那個瘸子?」薛訥怒道,「他能跟我比嗎!見了那瘸子,我自會讓他心服口服!」
「那就拜託薛兄了。」
王漢也被薛訥給整怕了,心想,薛訥大概是不想吃白食吧,這麼主動要乾活,倒是也不必拒絕。薛家將名揚天下,他主動要來訓練團結兵,其實是村裡占了便宜。伯顏大伯雖然會鬱悶,但是薛仁貴之子來了,總不能屈居在他伯顏之下,私下解釋一下,應該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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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團結兵,是村正一個很重要的職責。大唐的基層士兵,由府兵、團結兵、禁軍,三種不同的成分構成,其中府兵是義務兵,也就是服兵役的人組成的,歸折衝府管轄。而團結兵就是團練兵的意思,是半農半正規的兵農一體武裝,歸各自地方。
唐代由於北方連年征戰,兵源不足,因此在各地推行團結兵製度,士兵稱為「健兒」,類似於後來宋代的鄉勇。
當團結兵的好處,是可以給家裡減免賦稅徭役,但是為了不影響糧產量,朝廷規定了被選拔上來當團結兵的人,必須出身農戶,家境穩定殷實,並且不是獨子。因為初期訓練時,是不給飯吃的,都要自備。一旦成為合格的團練兵,就可以得到一些鹹菜和乾糧作為補貼。
以前訓練團結兵這個事情,是李壘負責的,現在王漢接班了,就完全交給了伯顏大伯。
王漢這會兒被裴十二揉著胸口,雖然捱了一拳,但感覺還挺開心的。這裴兄的小手,真白,真嫩啊。揉在胸口,嘖嘖,比娘們兒的手還舒服。
「這邊。」王漢牽著裴十二的手,在自己胸口挪位置,你再多揉會兒!
裴十二翻白眼,你還挺爽是吧?還好冇有被薛大愣子一拳把胸骨給乾斷了。
雖然剛剛有點兒失落,但是這會兒又不知為何,裴十二有點兒高興。
想來,以前的王漢或許太過完美,隻有王漢能指點她的份兒,令她多少有些自卑。現在忽然發現了,王漢也並非全能,其實挺好的。在她確認了王漢冇有骨裂之後,就可以用力把血瘀給他散去。
裴十二用手掌細細地揉,令王漢痛並快樂。
「既然如此,我們便去打穀場吧。今日正好有操練。」王漢舒服了,站起身道。
三人便一起向著打穀場走去,一路閒聊。
王漢再次聲明,我隻是個村裡的鐵匠!什麼一休法師之類的都不要喊,要保密。
裴十二和薛訥都不停點頭,是是,知道了。你藏得很深!我們懂,都懂!
薛訥這會兒氣消了,失望勁兒也過了,合著王方翼之子,關於武藝戰陣什麼的都冇學,光去學佛法了啊?
薛訥解釋道:「我不是非得越俎代庖,隻是深知團結兵的水平不足以保衛村莊。昔日團結兵被編入正軍時,大都是除了搖旗吶喊,什麼也做不到。若不嚴加操練,到時候賊人襲來,村中死傷無數,都是你的罪過。」
他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首要之事,必須先把能抓到的當地兵力給攥在手裡。
王漢連連點頭,是是是,你說得對。
可我們這裡就隻是一個村,就算有人想要搶我家的錢,搶工場的秘方,高家的三位少爺和那些老卒,自會去打發的啊。
王漢倒也不去跟薛訥囉嗦,因為之前村中來賊,確實也傷了幾個人。雖然薛訥說得有些誇張,但是從嚴要求並冇有壞處。畢竟團結兵是要上戰場的,隻是看戰爭何時爆發。
從打穀場那邊,傳來了士兵操練之聲,薛訥知道王漢不懂,給他解釋道:「這軍中操練,要簡單也簡單,隻需三個方麵做好。」
「攀爬負重舉石,列隊變陣旗鼓,步槊橫刀短矛。」
薛訥給王漢唸了個順口溜,驕傲道:「此乃我薛家練兵綱要,隻要練好這些,便是新兵也能上陣殺敵。我薛家軍成軍快,戰力強,全靠這大唐第一的練兵之法。換了旁人我絕不教的。」
他說著,又懊惱地找補了一句:「之前敗軍非我薛家軍不強,你們知道的。」
連續打了敗仗,對薛家人的陰影自然是很大,多少年心頭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王漢明白了,現在正是薛訥急於證明自己的時候,於是寬慰道:「烏海那種地方,薛大帥以寡擊眾,竟還大勝了頭陣,自然是強兵。新羅之敗更是憋屈。」
至於新羅海戰失敗,關薛仁貴鳥事,老頭子都這把年紀了,騎馬馳騁沙場一輩子,忽然被丟到大海上,自然就是不給他立功的機會。
「不說這個了。」薛訥氣吞山河道,「便是再差的兵,我薛訥也能給練成精兵,好叫人知道,我薛家軍依舊是天下第一!」
薛仁貴畢竟是老了,耶耶他已經六十了!
薛訥斬釘截鐵:「我薛訥,不會敗!」
王漢很想跟他說,你這樣立旗不好。
打穀場上揮汗如雨,農忙已過,正是抓緊練兵的時候。之前賊人來襲,導致多人受傷,使得村中健兒多有警醒,因此訓練起來加倍認真。
在打穀場一側,有箇舊穀倉遺留的廢墟,已經被清理了出來。健兒們挨個爬過兩道矮牆,每人身上都背著兩塊大石板,前胸後背各一塊。
等到爬過去了,健兒們就開始舉石鎖,一個個麵目猙獰,啊啊狂吼。
薛訥一怔,他們已經這樣做了。這負重攀爬十分重要,攻城搶登必須有這個體力。
裴十二指著:「攀爬負重舉石。」
嗯,做得極好。
大家又往前走,伯顏正看著另一群健兒們訓練兵刃。大家按照身材高矮,強壯程度,分別手持步槊、橫刀和短矛,都是木頭做的,但是份量一點兒都不輕。特別是步槊,棍頭上綁了石頭,不是最強壯的漢子根本揮舞不動。
大兒馬在一旁曬著太陽吃草,伯顏拄著環首刀,在場中一瘸一拐地巡邏,但是無人膽敢輕視於他。不需要伯顏號令,大家就呼喝著,不停做出整齊的刺擊、劈砍動作。
童虎子跟幾個小夥伴在旁邊守著一隻鼓,幾個村裡的小孩,都扛著王漢給他們做的紅纓槍,像模像樣地跟著一起喊叫、刺擊。
裴十二指著:「步槊橫刀短矛……」
薛訥張大了嘴,哦,他們已經這樣做了。這兵刃的分配,隊列的選擇,都很像樣,都冇有毛病。
「最重要的是變陣。」薛訥找補道,「需要熟識旗鼓號令。」
這時就看伯顏一舉刀,童虎子立刻開始擊鼓。
「變陣!快!」健兒們一陣奔走,從方陣變成橫陣。
裴十二呃了一聲,列隊變陣旗鼓,也都練到了。人家村裡的團結兵操練起來,竟是跟薛家軍一個水平。
再看看王漢,裴十二的眼神有點兒不一樣了。你不是不懂兵法嗎?
王漢一臉雲淡風輕,並冇有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因為從很早以前,五裡河村的健兒們,就是在伯顏的帶領下這麼訓練的。自己接手之後,伯顏也不過是把穀倉廢墟給清理了出來,增加了一塊訓練場地。
一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啊啊叫個不停。
薛訥一激靈,跳到麵前道:「我薛家兵法不是如此簡單的東西!」
王漢和裴十二狂汗,薛訥的手在他說話的時候都在無意識地亂指,很顯然他十分慌亂。
王漢安撫道:「薛帥執掌我大唐帥印幾十年了,薛家練兵之法,早已天下聞名。」
「對對對。」薛訥鎮定下來,幽州在攻打高句麗的時候,本來就是薛家軍駐紮過的地方,在這裡整軍操練過一段時間,很正常,對對對!
薛訥輕咳一聲:「我剛纔說的,隻是最粗淺最基本的,真正的精髓,還是要等我具體接手後,才能顯現出來。」
「就比方說,這些操練都是皮毛,是形式,給人看看還可以。等到真正上了戰場,需要著重培養的就是戰意!」
「平時就要多做對抗,按照軍士們不同的反應,進行鍼對性的訓練!」
薛訥趕緊多說了一些乾貨。
這時候他們就走到了伯顏麵前,伯顏皺起眉頭,不停打量著薛訥和裴十二,目光最終在薛訥身上掃來掃去。
「休息一下吧。」伯顏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