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高崇文開始分析地理。
肅州,就是去天竺的必經之路,那裡佛門昌盛,更勝中原。王方翼之子隱姓埋名,去過天竺學習的可能性非常大。那王漢在烤肉的時候,吆喝到了吐魯番,那吐魯番還在肅州西麵,便是昔日的高昌國,如今安西都護府所在。那等偏遠之地,中原人士根本接觸不到,更別說幽州。
但是肅州跟那裡的往來,就很頻繁了。那王漢烤肉的手法如此嫻熟,還有吆喝的那個口吻,除非是自幼在西域生活過多年,肅州刺史的家庭,豈不是完全符合條件?
再加上太原王氏、同安大長公主之後,這種超級豪門的雙重光環,纔可能像王漢這樣,明明穿著破衣爛衫,卻烤肉撒鹽毫不心疼。
他們暗中注意王漢好幾天了,一直沒什麼機會,那村裡工坊人多,也不知道在折騰啥,鐵料買了不少,但是似乎不是在造兵刃,而是香爐法器。
今天他們追蹤到王漢少有的出門遊玩,而且沒有帶護衛,隻帶了一條狗,追蹤之下發現,王漢居然是帶著弟弟和婢女,專門到偏僻無人的地方去烤肉!才暴露了他的這些奢侈習慣。想來這王漢在村民麵前,也是一直在隱忍偽裝。
想想這個人,忍飢挨餓,穿得破衣爛衫,做著苦工,一忍就是兩三年,差點兒病死,這是普通的勛貴公子能有的行為嗎?得下多大狠心啊!至少他們高氏三子,絕對是開了眼了。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此外還有一個佐證。王方翼有三子,長子王嶼,次子王珣,三子王瑨!王漢的弟弟,不就是叫王晉嗎?
一休法師,聽著像不像王漢家的處境?長子,一也,嶼也。王皇後身死,王方翼舉家麵臨株連,再無寧日,萬事皆休。一休!
王皇後被殺,王方翼自身必會遭到株連,隻是早晚的問題,朝不保夕。武後殺王皇後的時候太殘忍了,這樣的仇,她不可能不怕王方翼報復。所以對王方翼來說,要麼造反,要麼束手待斃。
王方翼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次子王珣是個神童,受到的關注太多,走不掉。長子王嶼驚聞姑姑被殺了,搞不好是王皇後託夢,甚至是佛祖告知啊。他從天竺趕回,化名王漢,帶著幼弟王晉先行潛逃,來到幽州,成了一休法師……
高崇德聽得驚呼:「全都對上了!」
高崇文:「真相隻有一個!」
頓時眾人看向高崇文的眼神,都充滿了佩服。三郎雖然武藝不如兩位兄長,但是這推理能力著實不凡。我高家也是有神童的!
「荒唐!」高侃一拍麵前小幾,看著三個兒子,這太離奇了!想要報仇去長安啊,來幽州做什麼?
小幾無辜地裂開。
「就是不能去長安啊!阿耶!」高崇文已經想透徹了,那王嶼帶著弟弟,跑路來幽州的好處非常多。別的不說,萬一王方翼忽然遭受株連,他們可以穩穩避開。就算事情敗露,也可以全身而退,最起碼年幼的王晉,可以安然度過一生。
高崇文分析道:「去長安刺殺二聖,百死無生。如果王方翼有意在肅州起兵,關隴軍豈能不跟河東軍、還有我們東州道先達成一致?現在看來,河東軍那邊……」
高侃雙目一閃,王漢跟裴十二很要好,河東軍那邊,想必是已經接觸上了,而且裴家已經跟關隴軍達成一定程度的一致了,這就代表了河東軍的基本態度。關隴造反,長安必破。這幾乎是一定的,所有帶兵的哪個不懂?
如果河西軍和關隴軍攻打長安洛陽,那能力挽天傾的,就隻有東州道這邊,大唐能跟關隴軍、河西軍一較高下的,隻有東北軍、營州軍,也就是剛滅了高句麗撤回來的大軍。一邊留守高句麗毆打新羅,一邊鎮壓奚人暴動,一邊抵禦突厥,這邊的將士戰鬥力還是很強的。但是連年征戰之後,軍中士卒傷殘損耗,已經十分嚴重。
王嶼為何要化名王漢,前來幽州,答案呼之慾出,幽州就是東州道的門戶!隻要幽州按兵不動,甚至都不用造反,隻要不給糧,整個東州道從半島到營州,誰也不能去救長安。
所以,幽州不需要出兵,在朝廷求救的時候,隻需拖延一二,不動即可。長安洛陽,頃刻便破。五姓七望占據朝堂一多半,直接開門迎接,大軍直入皇宮,可能都打不起來。
高侃的汗都下來了。
「他怎麼就偏偏來了幽州!」高侃一拳將麵前已經開裂的小幾砸得粉碎。
天啊,原本隻想抓個番僧,追查紅景天的藥方是不是真的。誰想一查就扯出一大串大秘密,我高侃不想得知任何這樣的大秘密!
越想越對,通了,全通了!
現在想來,那天裴十二跟王漢忽然出現在他麵前,莫不是一種先行試探?那條狗分明就是王漢養的!又是好詩又是好曲,全都給自己預備好了。幹得漂亮!
高侃此時非常地悔恨,我那天為什麼非得去吃那條狗?這些事情,可不是高家能摻和的啊,怪不得那個少年那麼有底氣,絲毫也不懼怕自己。他是同安大長公主之後,皇親國戚。真說出來,我確實惹不起啊。
他不慫,我慫,我老高認慫了——!
黑齒常之沉聲道:「紅景天的秘密,想來是真的。」
不然河東裴氏,焉能這麼快接受王皇後家的燙手山芋?畢竟在一切的麻煩麵前,唐軍的軍威,將士的性命,纔是所有武勛最在乎的。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要掛帥去對付吐蕃的,不就是河東軍的繼承人,蘇定方的弟子裴行儉嗎?這紅景天的方子,其實不就是給裴行儉的嗎?裴十二都要去長安替王家辦事了,這說明瞭什麼?
高侃捂著臉,幾個孩子難道還沒注意到,我們高家已經中計了,很難撇清關係了。
當日裴十二以紅景天之事相托,高侃萬萬不能推辭。現在,等於是他的一隻腳已經被拖下了水。很快裴行儉掛帥,高侃就會被打上同黨的烙印。
但高侃若在紅景天一事上推諉,那便等於是自絕於武勛集團,將來就是他死了,整個高家也會被釘在恥辱柱上,被唾罵萬年。若說現在還想要隱瞞此事,當日裡幽州城外,有上千人見到狗肉攤上王漢給高侃寫詩了,那詩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整個幽州無人不知,還怎麼隱瞞?
計,全是計,連環計!
太狠了!兩個小兒輩,把我老高算計到這種份兒上!為了引我老高一腳踏進來,拉我高家下水!
我,我不甘心啊!我高侃何等樣人,被兩個小兒輩肆意玩弄!
想到此節,高侃沉著臉,對眾人逐一下令道:「王漢此子,爾等不要主動接觸。常之,你立刻持我將令去太白山,監督尋找紅景天一事。不光要嘗試藥方效果,還一定要趕緊收集種子,大量種植。
「崇文,你最是機敏不過,速去長安,探聽裴十二的動向。崇德崇禮,你們二人多去那弘業寺燒燒香,與僧眾交好,暗中觀察那王漢的舉動。若其主動來交好,就探一探對方會提出怎樣的條件。」
若他所料不錯,王漢定是會委婉地要求,一旦起事,東州道按兵不動。
眾人都一起道「喏」。
然後高侃抱著腦袋嘆了口氣,一抬頭,驚愕地發現眾人都沒有走。你們還有事兒嗎?
高崇禮咽著口水道:「阿耶,那王漢烤肉的樣子,孩兒迫不及待想要給阿耶學一學。」
高侃愕然:「有這個必要嗎?」
黑齒常之和其餘幾人全都一起點頭,眼冒綠光,口水狂流,有的,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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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寒風忽至。
王漢在工坊裡清點鑄鐵爐。現在每天都能鑄造出幾個,半個月下來做了六十個,大家的技術也越發熟練了。那些用來當煙囪的陶管,也燒好很多了,天氣已冷,可以往家裡安裝。
在村民眼中,王漢就是在作。
其實大家一直不是太明白,王漢在折騰啥,爐子有什麼必要是鐵的?在家用泥給砌一個,或者院子裡搭幾塊石頭,誰家不是用得好好的。這也就是弘業寺要做!所以村裡人一直以為,這鑄鐵爐乃是寺院中要用來燒香的,是某種寺院裡用的香爐法器。
王漢率先示範,在自己家裡安上了煤爐和煙囪。
雖然陶製的煙囪管子有點兒沉,不過木料一加固,安起來也是穩穩噹噹的。他還用黃泥,把所有的介麵都給封嚴了,不會跑煙。
大家都驚呆了,把爐子就這樣放在屋裡,把煙給引到屋外?妙啊!原來陶管是幹這個的!不說大家還以為是接水的。
燒什麼呢?煤球?對哦,屋子裡不會有煙了,就可以燒石炭了!
眾人瞅著王漢把鍋放在爐子上煮水,這個小鐵爐的爐台上,還可以放個餅啊什麼的烤一烤,香噴噴。現在還不是太冷,屋裡不一會兒就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