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亨五年,大唐盛世。
天剛矇矇亮,幽州城外的大地,依舊被白茫茫的霧靄所籠罩。守城的軍士瑟縮著身體,從城牆上探頭眺望天邊,因為那霧靄之中,很快便會響起駝鈴和馬蹄的聲響。
隨即辰光灑落,霧靄中現出一隊隊人與馬、駝與羊的剪影,這幽州城便逐漸從寒夜裡復甦,沿街響起胡餅和羊湯的叫賣聲。
南門外的早市漸次熱鬧起來。穿粗布短褐的漢家農人,扛著新收的粟米、捆著帶露的蘿蔔往市中擠;腰間別著短刀的奚族商人,則牽著馱著皮毛的駱駝,駝鈴「叮鈴」聲混著他們略帶生硬的漢話,與賣胡餅的攤販吆喝聲纏在一起。
西出城門,眺望西山,之間數十裡都是上好的田莊。鄉野之間穿插盤繞著數條小河,倶都是桑乾河的支流。
這桑乾河便是後世的永定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此時的永定河上沒有盧溝橋,幽州城也遠沒有後世宏偉,後世的京城核心地帶,現在還是一片田野。
在距離幽州城門五裡的地方有一個村落,又依著桑乾河的小支流,便被叫做五裡河村。
此時薄霧散去,運水的車輛排成長龍,吱吱呀呀地走在村外的官道上,從這條路把潔淨甘甜的山水送往幽州城中的大戶人家。
一聲慘叫忽然劃破了村莊的寧靜,引起了全村的狗子狂吠。附近的村民丟下手裡的活計,全都向著慘叫的方向跑去。
「大郎,吃藥了……」
「你是?」
「奴?奴是金蓮呀。」
「哇啊——!!!」
湯藥隨著碗沿兒懟進嘴裡,王漢垂死病中驚坐起,把床邊捧著藥碗的年輕女子嚇了一跳,碗中的湯藥也撞灑了一半。
穿越了,原地穿越了,而且是魂穿!
王漢一腦門子都是汗,不過看到自己在被窩裡的腿伸直了還是挺長,他漸漸冷靜下來。他想起麵前簌簌發抖的女子名叫金蓮,不過是姓金名蓮,是家裡的新羅婢。
王漢鬆了口氣,這身體的記憶慢慢恢復了,想起來了,這是唐,不是宋,還好還好,萬幸祖宗手下留情,沒有讓我接盤武大郎。
王漢穿越前二十八歲,高不成低不就。由於父親早逝,他早早繼承了家業,在後海開酒吧。
作為一個帝都原住民,王漢大學裡學的是爛大街的機械工程,之後就一直是躺平的,玩這玩那,廣交好友。橫豎帝都三套房,能在後海四合院裡開酒吧,就算有啥遠大的理想,也都被現實的束縛給沖淡了。結果就是十八輩祖宗看不下去了,一杯酒把他送到了千年前的世界。
王漢本是睡在三裡河大院那低調輕奢的豪宅裡,再醒來就躺五裡河村了。因為這時候,元大都城牆還沒修,幽州老城的城牆更靠南一點。這個五裡河,就是村子距離幽州城門的距離。
鄰人紛紛循聲趕來,見到王漢醒了,都是一臉欣喜,同時又表達了擔憂。
「大郎啊,你這可怎麼辦啊?」
「什麼也別想了,先把身子養好吧。」
「不想可不行,官府的差事完不成,失期治罪,會被打死的。」
「還缺三口鍋,但是這事兒我們也幫不上忙啊。」
「我家還有些粟米,一會兒給你送來。」
「地裡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們幫著一起收了。」
大爺大媽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表達著對王漢的關切,卻讓一旁的金蓮越發焦慮。因為官府的差事,實在一道過不去的坎。
王漢也想起來了,這身體病倒的原因,就是因為接下了官府的一個重要差事,打造十口軍中所需的大鐵鍋,每口直徑二尺二寸以上。逾期杖三十,少一賠三。
我是個村裡的鐵匠!
唐代的鐵匠有兩種,一種是專門的匠戶,官府管吃管住,讓你幹啥就幹啥。另一種是王漢這種民間的鐵匠,屬於自由人。趕上唐初的政策好,匠戶也能分到一點點田地,給王漢家兩畝薄田,種些粟米,生活壓力小了很多。
但王漢接下了官府的差事,這就不一樣了,必須要完成的。
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
這十口鍋的任務,好不容易完成了七口,王漢的原身就累倒了,高燒不起。眼看交付日期將至,無法完成,便會被治罪。這個事兒,別人幫不上忙,因為村裡隻有王漢一個鐵匠。局勢緊張,全幽州的鐵匠這時候都在滿負荷工作,不可能請人來幫忙的。
「各位叔叔嬸嬸!」王漢頓了頓,不對,嬸嬸得叫叔母,「各位叔母!兄弟!我隻想問大家一件事。」
眾人安靜下來。
王漢對著四周抱拳作揖,環顧到每一個人,朗聲問道:「我,王漢,以前為人如何?」
「那當然是好啊。」
四週一片交口稱讚,夾雜著心疼關切的語氣,都做不得假。
某果然是誠實可靠小郎君啊。
王漢的臉上浮現出了淡然的笑容:「那便沒事了。各位請回,讓某靜一靜。某相信,這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眾人起身告辭,走到門外依舊在擔憂地議論個不停。
他們擔心王漢被活活打死。
這時候王漢纔有時間仔細打量金蓮,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端的是個小美人。年紀其實比想像的還要小一些,約莫十三四歲吧,模樣已經長起來了,身材高挑,亭亭玉立的。衣服、鞋子上全是補丁,看不出來年代。即使麵色焦黃,瘦得可憐,也至少能給打八十分。這可比許多電影明星都強!氣質尤其好,楚楚動人的,眼神特別清澈。
金蓮是王家買來的新羅婢,早些年王家的父母還在,家境不錯。偶然見到一個新羅女嬰即將病死,就買了下來救治,便是金蓮的來歷。
原本他家的日子過得挺好的,後來奚人暴動,波及到幽州城外,父母反抗被殺,王漢十二歲頂門立戶,今年是十七歲,生命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失期之罪是很重的,杖三十,罰銅三倍。也就是說,那已經完成的七口鍋的工錢,官府都不給了,王漢還得捱打賠錢。
這真真是周扒皮啊!黑心老闆,霸王條款。但是誰讓原身居然接了呢?
其實不怪官府,官府是急著要鍋,有鍋才能養兵。每口這樣的大鐵鍋,官府許諾給八百錢的工錢,還會提供鐵料。對平時連採買鐵料都受限製的普通匠戶來說,真真是很有吸引力。這誘惑足以讓一個貧窮的鐵匠忘記,失期會有如何嚴重的後果。
「大郎,我們怎麼辦?」金蓮怯生生問著。不管是王漢的病倒,還是醒來後依舊麵對的困境,對她來說都是極大的恐懼。她顫抖著,鼓起勇氣,說了出來:「實在不行,賣了奴。」
她說著,兩隻眼睛裡的淚水,就像是泉水一樣往外噴。
「說什麼呢,就你這乾巴巴的樣兒,能賣幾個子兒啊?這要是擱楚漢時期還成。」王漢樂了,看她瘦了吧唧,麵泛菜色,忍不住打趣了一下。
大唐此時處於初唐時期,審美還比較多樣化,還沒有形成豐腴為美的流行。但總體來說,美女的標準是體態修長,胸懷廣闊,能撐起半壁江山。金蓮的情況是麵黃肌瘦,充其量算是個小美人坯子,胸懷方麵沒有絲毫起色,還得好好養幾年。
而且由於剛滅了高句麗,幽州這時候滿大街都是抓來、逃來的半島人民,所以新羅婢的麵孔,在幽州是毫不稀罕的,人數多到都已經成為新住民了。
金蓮禁不起王漢調侃,竟低低哭了起來。自從王漢病倒以來,她一直恐懼著自己會被賣掉。現在自己鼓起勇氣提了出來,王漢卻嘲笑她姿色不行,賣不上價。
「好了好了,我就是賣了屋,賣了田,也不會賣了你。」王漢也後悔自己貧嘴,象徵性給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又嚇得金蓮慌忙阻止。
「聽我說啊。」王漢好不容易把金蓮安撫下來,正色道,「第一件事兒。」
「大郎可是已有打算?」金蓮坐好,豎起耳朵。
王漢咬牙切齒:「不許再叫我大郎——!」
金蓮一臉懵逼,不叫大郎叫什麼呢?
有大郎必然就有二郎。王漢這家裡還有個弟弟,名叫王晉,年僅九歲。
見到王晉的時候,王漢第一反應是,家裡居然還有崑崙奴?這孩子,曬得好黑呀,一身羊騷味兒。
放羊歸來的王晉撒潑打滾,就像金蓮害怕自己被賣掉一樣,王晉不肯賣掉他的小羊,讓王漢能有錢去買鍋。
「阿兄有金蓮暖床,我隻有我的小羊!」王晉哭得撕心裂肺,而且話說得很在理,王漢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孩子,說什麼大實話呢。
家裡隻有五隻羊,三隻大羊,兩隻羔羊,弟弟王晉每天的任務就是放羊。對父母雙亡的王晉來說,小羊羔比人還親。
總之賣女人和讓孩子哭的方案,都絕不是王漢想要的解決方案!
金蓮還想說服王晉,但是王漢反倒說服了金蓮,因為他算了一筆帳,就算把這幾隻羊全都賣了,也買不起三口大鐵鍋。
官契上寫得很明白,罰一賠三,原身接下差事的時候,是按了手印的。目前這樣一口大鐵鍋的價格,在兩千兩百文以上,而一隻大羊也就能賣出四百文,小羊更不值錢。賣了羊也不過是能抵上罰銅的缺口,自己依舊要捱打。既然還是要捱打,那不如不賣。
因為害怕阿兄欺騙自己,在自己睡著的時候偷偷賣了羊,王晉鑽進了羊圈,整晚抱著他的小羊,睡在羊圈的柴堆上。
王漢也終於明白王晉身上那一身羊騷味兒是怎麼來的了。抱著羊,暖和……
王漢嘆了口氣,終究還是穿著開襠褲,站到了打鐵爐前。
這開襠褲確切地說是單片交襠褲,胯下有肥大的襠片擋著,外麵再套個襦裙。
王漢覺得很羞恥。
雖然穿越前他也常玩唐裝漢服,但都是小姐姐們穿得很漂亮,男孩子主要是玩盔甲刀劍,誰穿這個啊。
沒辦法,什麼都得適應。
眼前是一個擁有排囊的唐代打鐵爐,通過用腳踩踏排囊,給爐中吹入空氣來提高火力。這身體病倒前,便已經鑄出了粗鐵錠,也就是大大的圓鐵餅,完成了冷鍛前的準備工作,但真正累人的,其實是那幾萬錘幾萬錘的鍛打過程。
一旁有做好的樣品,官府要的是口徑兩尺二的大鍋,品質必須上乘,馬虎不得。打造一口這樣優質大鐵鍋,大概需要鍛打五萬錘到八萬錘。
王漢覺得,能多打一口鍋是一口啊。
算算帳,自己其實是有生機的。一賠三,隻要能再完成一口,那就是欠兩口鍋,罰六口鍋的工錢,那不就不用賠錢還有得賺了嗎?再跟官爺商量商量,咱不要錢了,說不定就免打了呢。
王漢努力回憶了一下身體的記憶,開整!
打個鍋,對於擁有智慧的現代人來說,還不是無師自通,小菜一碟。
僅僅掄了一千錘之後,王漢躺了,手上全是血泡,肚子餓得咕咕叫,眼前全是金星閃爍。
我尼瑪,又要穿越了吧?讓我回去吧,這活兒我幹不了。不是兄弟不給力,吃的隻有粟米熬的清湯寡水,沒能量啊!
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一道神識出現在他的腦海,化作一種修煉之法。
「日行一善,神功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