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盛京。
大政殿內,八旗的貝勒、大臣分列兩側。
皇太極高踞汗位,目光沉沉,掃過下方眾人。
“都坐吧。”他緩緩開口,“今日叫諸位來,是要議一件大事——明年,咱們,該往哪裡打。”
殿內一靜。
莽古爾泰第一個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大汗,還往哪兒打?自然是遼西!打錦州,打寧遠,打那個袁崇煥!上回大淩河,咱們吃了虧,這口氣,早就該出了!”
幾個年輕的貝勒,跟著附和起來。
皇太極卻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遼西,打不得。”
莽古爾泰一愣:“為何打不得?”
“大淩河一仗,你忘了?”皇太極的聲音冷了下來,“袁崇煥築城,盧象升守城,明國的皇帝,還親自跑到錦州督戰。咱們圍了那麼久,糧道被斷,德格類戰敗,最後,是本汗,不得不撤的兵。”
提起這一仗,殿內不少人的臉色都難看了起來。
那是大金這些年,少有的敗仗。
“袁崇煥的關寧錦防線,是用銀子和大炮,一寸一寸堆出來的。”皇太極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前,“錦州、寧遠、大淩河,城連著城,炮挨著炮。”
“咱們的八旗鐵騎,在野地裡,是無敵的。可一頭撞上他這‘憑堅城、用大炮’的烏龜殼,就是拿勇士們的命,去填那一座座的堅城。”
他伸手,在遼西走廊那狹長的一線上,重重一抹。
“遼西走廊,就這麼窄窄一條。咱們騎兵機動如風的長處,在這裡,半點使不出來。擠在這條道上,正麵去啃袁崇煥的城,那是拿咱們的短處,去碰他的長處。是蠢人才乾的事。”
莽古爾泰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吭聲。
“所以,”皇太極話鋒一轉,手指緩緩離開了遼西走廊,向著西邊那一片廣袤的草原移了過去,“明年,咱們,不走遼西。”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了輿圖的另一處。
宣府,大同。
“咱們,借道蒙古,走宣大,入塞!”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精神都是一振。
皇太極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運籌帷幄的、灼灼的自信。
“諸位,看仔細了。”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清晰的線,“袁崇煥的關寧錦防線,固然堅不可摧。可它再堅固,也隻是一道門閂。”
“它,隻鎖得住遼西這一扇門。”
“而明國的邊牆,從遼東,一直綿延到甘肅。九邊重鎮,處處是門。”
“本汗,何必非要去撞袁崇煥那一扇,最結實的門?”
“本汗,繞過去!”
他的手指,沿著草原一路向西,最後狠狠地點在了宣府、大同的位置上。
“宣府、大同,這兩處的邊軍,糜爛已久,空餉成風,十停裡,有八停是吃空額的老弱。”
“本汗,從草原借道,繞過整個遼西,神兵天降,直插宣大!”
“撕開宣大這道口子,本汗的鐵騎,就能長驅直入,殺進山西,殺到明國的腹地裡去!”
“到那時,袁崇煥的關寧錦防線,縱然有千軍萬馬,也隻能乾瞪眼,遠遠地望著本汗,在他背後,把明國,攪他個天翻地覆!”
貝勒大臣們,看著輿圖上那條劃過草原、直插宣大的線,無不心悅誠服。
避其鋒芒,攻其腹背。
舍堅就脆,以快製慢。
這一招,實在是高!
皇太極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亦是豪情萬丈。
他自問,這一步棋,算無遺策。
“不過,”皇太極話鋒一頓,神色凝重了幾分,“走宣大這條路,有一個繞不過去的關節。”
他看向範文程。
“蒙古。”
範文程會意,出列道:“大汗所慮極是。借道蒙古,前提是,漠南的草原,得在咱們手裡。”
“可如今,”範文程的眉頭皺了起來,“林丹汗,被明國皇帝給殺了。”
提起這件事,皇太極的臉色沉了一沉。
這,是他心裡最大的一根刺。
林丹汗雖是死敵,可那是他費了多年功夫,要親手收服的對手。明國皇帝搶在他前頭,一招誘殺,半天功夫,就把林丹汗連人帶部將一鍋端了。
不僅斷了他原本的盤算,還把漠南那些搖擺的部落,又生生拉回了明國那一邊。
“林丹汗一死,漠南諸部,如今人心未定。”皇太極緩緩道,“有的還在觀望,有的,已經被明國的封賞拉攏了過去。”
“本汗要借道,就必須先把這些部落,重新攥回到本汗的手裡。”
“否則,本汗大軍西出,他們若在背後給本汗捅一刀——本汗,就成了腹背受敵的死局。”
他踱了兩步,眼中精光一閃。
“傳本汗的令。八百裡加急,去催多爾袞。”
“告訴他,草原上的事,要快刀斬亂麻,儘快了結。開春之前,本汗要漠南諸部,徹底安撫停當!”
“本汗,不能讓蒙古,在咱們入關的時候,出半點岔子!”
“喳!”範文程躬身。
皇太極重新踱回輿圖前,目光投向了那個龐大的、南方的帝國。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範先生,本汗這兩年,總覺得,南邊那個崇禎,跟從前,不一樣了。”
“你給眾人,剖一剖這個崇禎。”
範文程深吸一口氣,將這兩年蒐集來的情報,娓娓道來。
“回大汗。這兩年,崇禎的所作所為,看著雜亂,串起來,卻有一條極清晰的脈絡。”
“其一,他大肆抄家。勳貴、宗室、貪官,抄了個遍,聽說光南直隸一地,就抄出了上千萬兩。”
“其二,他練新軍。裁汰老弱,編了神武衛、天雄軍這幾支火器精兵,軍餉給得極厚。盧象升能在大淩河守住,靠的就是這新軍。”
“其三,他在南邊,正大刀闊斧地整頓商稅,還要開海,通南洋。”
“其四,他還辦了什麼‘大學’,不考四書五經,專教算學、工造、火器之術。”
殿內的貝勒們,大多聽得雲裡霧裡。
可皇太極,卻聽得目光越來越亮。
“範先生,”他緩緩開口,“依你看,崇禎這麼折騰,圖的是什麼?”
範文程吐出了八個字。
“擴充財政,重整軍備。”
“崇禎做的所有事,”範文程一字一句,“抄家也好,開海收稅也好,都為了一個字,錢。”
“有了錢,他就能養新軍,造火器,固九邊。練兵、辦學,則是把這些錢,變成實打實的戰力。”
“崇禎這是看明白了,明國的病根,在於窮,在於軍備廢弛。他想用這一套‘新政’,給明國,重新換一副筋骨。”
殿內一片寂靜。
皇太極緩緩踱步,越想,眉頭鎖得越緊。
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環視滿殿,說出了一番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的話。
“諸位,聽明白了嗎?”
“崇禎,想用變法,給明國續命。”
“他要錢,要兵,要時間。”
“而咱們大金,絕不能,給他這個時間!”
他走回輿圖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本汗,給諸位算一筆賬。”
“咱們大金,地少人稀,論財力、論人力,比起明國那龐然大物,遠遠不如。這是咱們的短處。”
“可咱們也有長處,八旗鐵騎,機動如風,來去如電。一道軍令,三日之內,十萬大軍便可開拔。”
“明國呢?軍政臃腫,調一次兵,要經兵部、過內閣、等戶部撥餉,層層文書,處處掣肘。等他們議定,黃花菜都涼了。”
“這就是咱們最大的本錢——快!”
“以咱們之快,打他之慢!”
他的眼中,精光爆射。
“更要緊的是,明國正在變法。諸位可知,一個國家,什麼時候最虛弱?”
“不是它最窮的時候。是它,變法的時候!”
“變法,要動誰的利益?動的是那些勳貴、官僚、地主的命根子!崇禎在南邊抄家殺人,把多少人得罪了個乾淨?”
“這個時候,明國內部,各派勢力,最是敏感,最是脆弱,全都盯著崇禎,等著看他出錯!”
皇太極的聲音陡然拔高。
“所以,咱們隻要借道宣大,殺進他的腹地,狠狠地打崇禎一個措手不及!”
“一場大敗仗下來,會發生什麼?”
“北京的朝堂上,那些早就對崇禎、對新政心懷不滿的官僚言官,必然群起而攻!彈劾邊將的、攻訐新政的、要崇禎停了變法的……一窩蜂,全冒出來!”
“他們會鬥起來,會亂起來,會把崇禎這兩年攢下的那點元氣,在自己人的內鬥裡,耗個乾淨!”
“而咱們,隻需一場勝仗,就能讓他這盤好不容易下起來的棋,全盤崩壞!”
“一場大戰,耗他的糧,耗他的餉,耗他的兵。打個三五次,就算占不了他的地,也能把他那剛剛緩過來的財政,重新拖垮!”
貝勒大臣們,看著汗位上那個身影,眼中儘是懾服。
皇太極重新坐回汗位,開始一條一條部署起來。
“其一,即日起,增派斥候,撒到宣府、大同、草原一線。本汗要那裡的邊軍,虛實幾何,蒙古諸部,向背如何,一草一木,都瞞不過本汗。”
“其二,”他看向範文程,“派一個能言善辯的使者,去見袁崇煥。就說,本汗有意議和,願與明國罷兵修好。”
“穩住他,麻痹他,讓袁崇煥把心思都放在遼西。讓崇禎以為,咱們還盯著遼西這塊硬骨頭。”
“本汗要的,就是聲東擊西。等大軍從宣大撕開口子的時候,他袁崇煥,還在遼西傻乎乎地跟咱們‘議和’呢!”
範文程心頭一凜,躬身:“奴才,明白。”
“其三,催多爾袞,儘快了結草原。”
“其四,”皇太極的眼神變得幽深,“再派人,秘密南下,去聯絡明國那些心懷異誌的邊將降卒。”
“尤其,是那些在崇禎新政裡丟了好處、受了排擠的。許他們高官厚祿,讓他們做咱們的眼睛和耳朵。”
“崇禎能在咱們的遼東安插眼線。咱們,為何不能在他的九邊,也埋下幾顆釘子?”
一條條部署下來,精準,狠辣,環環相扣。
滿殿的貝勒大臣,聽得心悅誠服。
皇太極環視眾人,最後緩緩道:
“傳令。開春,各旗,整軍備戰。”
“明年秋後,本汗,要借道宣大,叩關南下!”
他負手而立,望著輿圖,豪情萬丈,彷彿已經看到八旗鐵騎踏破宣大邊牆、席捲山西的那一日。
南京,紫禁城,天色將晚。
崇禎的案頭,這幾日,又堆起了一摞北京轉來的奏疏。
最上麵那一份,是彈劾盧象升的。
上奏的,是兵科都給事中,許譽卿。
盧象升在宣府整頓軍政,雷厲風行,短短月餘,已查出空餉無數,一口氣,就裁汰了兩萬多名吃空額的老弱。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許譽卿的奏疏,言辭懇切:“宣府乃九邊重鎮,屏障京師。盧象升新官上任,不思安撫,反而大動乾戈,一舉裁汰兵馬兩萬餘眾。這些被裁的軍卒,一朝丟了飯碗,必然怨聲載道,恐生嘩變!值此建奴虎視、邊備吃緊之際,驟裁如此多的兵馬,萬一激起兵變,動搖宣府軍心,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臣懇請陛下,令盧象升暫緩裁軍,以安軍心。”
崇禎一字一句地看完。
殿內侍立的王承恩,看見皇帝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那笑,比窗外的秋風,還要冷三分。
“許譽卿……”崇禎把奏疏輕輕擱在案上,聲音冰冷,“他怕裁了空餉,會嘩變?”
“那就讓他,去宣府,親自查。”
王承恩一愣。
“傳朕的旨意。”崇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著兵科都給事中許譽卿,即刻赴宣府,會同盧象升,徹查宣府軍政,覈實空餉虛實。”
“告訴他!”
崇禎頓了頓,眼神裡透出一股滲人的寒意。
“他查完之後,朕,還會再派人去查。一撥接一撥地查。”
“若是前後查出來的,對不上號;若是他許譽卿查的,和後麪人查的,不一樣——”
“朕,就要他的腦袋。”
王承恩心頭劇震,慌忙躬身:“奴婢……這就去擬旨。”
他太清楚這道旨意的分量了。
這哪裡是派人去查案。
這是皇帝在告訴滿朝文武——
誰想替那些吃空餉的蛀蟲說話,誰想拿“嘩變”二字來嚇朕、來攔朕的新軍整頓,那就自己去前線,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查不實,或者敢和稀泥、敢替蛀蟲遮掩——
提頭來見。
一道旨意,就把那些躲在北京、靠一張嘴彈劾的清流言官,逼到了牆角。
要麼閉嘴,要麼,拿命去賭。
崇禎處置完許譽卿,神色一正,提起了筆。
“再擬一道。給袁崇煥的,六百裡加急。”
他略一沉吟,緩緩口述起來,那語氣裡的篤定,彷彿遼東、宣大的局勢,早已儘在他的掌握之中。
“告訴袁崇煥:建奴明年,必不會再強攻遼西。皇太極吃過大淩河的虧,斷不會再拿八旗,去填關寧錦的堅城。”
“他真正要走的,是西邊,借道蒙古,西征漠南諸部,而後,揮師南下,進攻宣大!”
“所以,遼西這邊,袁崇煥不必死守待援。朕要他,反其道而行之。”
崇禎的眼神銳利起來。
“趁皇太極的主力西調、遼東空虛之際,命袁崇煥部,大張旗鼓,向廣寧方向,推進!”
“記住,是‘大張旗鼓’。旌旗要多,聲勢要大,要做出一副,明軍要趁虛收複廣寧、直搗建奴腹地的架勢!”
“朕要讓皇太極,投鼠忌器!”
那廣寧城是建奴在遼東與明軍對峙的前哨,也是與蒙古、漢人交易的重要據點。
袁崇煥千方百計修大淩河城,下一步就是謀劃廣寧。
廣寧一旦丟失,皇太極相當於被切斷了一條右臂。
“他若敢傾儘全力西征宣大,那他遼東的老家,就得空著,讓袁崇煥的刀,架在脖子上。”
“他若是分兵去守遼東,那他西征宣大的力量,就要大打折扣。”
“朕,就是要用袁崇煥這一路的大張旗鼓,牽製住他,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崇禎說完,放下筆,望向北方。
皇太極啊皇太極。
你以為,你要乾什麼朕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