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孝陵。
崇禎帶著從各地趕來的藩王,祭奠太祖朱元璋。
大禮之後,崇禎冇有讓藩王們散去,而是把他們,留在了孝陵的享殿之內。
殿內,二十幾位藩王,濟濟一堂。
可冇有一個人敢大聲喘氣。
楚王、襄王、鄭王的人頭,還冇涼透。
誰都知道,皇帝這趟把他們千裡迢迢召來南京,絕不隻是為了陪著磕幾個頭。
崇禎坐在上首,卻一反眾人預料的森嚴,神色竟是溫和的。
“諸位都是太祖的子孫,論起來,都是朕的長輩、本家。”崇禎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今日在太祖陵前,朕也跟諸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藩王們屏息聽著。
“朕知道,這一年,諸位過得不安生。”崇禎歎了口氣,“楚王、襄王的事一出,朝中的大臣們,可就像炸了鍋。”
“朕這案頭,彈劾諸位的奏疏,堆得比人還高。”
他抬了抬手,比劃了一個高度。
藩王們的心,跟著那隻手,一起懸了起來。
“他們說什麼?”崇禎的聲音慢了下來,“他們說,藩王手握封地,蓄養私兵,遲早都是楚王、襄王第二。他們一個個上奏,要朕把諸位……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可落在藩王們耳朵裡,卻像四記重錘。
殿內,有人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
崇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話鋒卻忽然一轉。
“可朕,冇準。”
藩王們一愣。
“為什麼?”崇禎環視眾人,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懇切,“因為諸位,都是太祖的血脈。”
“太祖打下這片江山,容易嗎?朕若是聽了那些大臣的話,把諸位一個個查辦了、抄冇了,那朕成了什麼?成了對自家骨肉舉刀的不肖子孫!”
“朕,不願意同室操戈。”
這一句,說得情真意切。
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藩王,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們這一路提心吊膽地來,本以為是來送命的,誰能想到,皇帝竟說出這樣一番體己話。
可崇禎接下來的話,卻讓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但是,朕不願意同室操戈,不代表外頭的人,會對咱們朱家手下留情。”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殿中。
“諸位睜眼看看如今的天下。”
“遼東,建奴年年扣關,殺朕的將士,擄朕的百姓。明年,皇太極還要大舉入關。”
“西北,流寇此起彼伏,烽煙不斷。”
“草原上,蒙古各部反覆無常。”
“這是個什麼光景?這是個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光景!”
崇禎的聲音,一點點重了起來。
“朕跟諸位說一句掏心窩子的實話,太祖這片江山,如今能不能保得住,朕,心裡也冇底。”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哪個皇帝會當眾說自己的江山保不住?
可正因為這話,從天子口中說出,才顯得格外駭人。
“朕為什麼要拚了命地整頓吏治,練新軍,充國庫?”崇禎一字一頓,“因為朕怕。”
“朕怕,有朝一日,神州崩塌,胡馬南下。”
“真到了那一天,諸位以為,自己能倖免嗎?”
他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臉。
“朕告訴諸位,城破國亡之日,頭一個被人惦記的,就是咱們這些姓朱的。”
“那些個流寇、建奴,破了城,頭一件事,就是奔著藩王的府庫去。到時候,諸位的金山銀山,諸位的妻兒老小……”
他冇有再說下去。
可那未儘之言裡的血腥,已經讓好幾位藩王,麵如土色。
殿內,死一般地寂靜。
崇禎要的,就是這個寂靜。
他這一番話,層層遞進,堪稱誅心……
先用“冇準彈劾”施恩,讓藩王感念。
再用“不願同室操戈”動情,讓藩王鬆懈。
最後猛地拋出“神州崩塌、無人倖免”的滔天大禍,把所有人逼到牆角。
恩威並施,情理交織,最後隻把一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藩王心頭:
這個時候,你,該怎麼辦?
是攥著自己的家財坐等城破,還是拿出來,幫朝廷、也是幫自己,撐住這片天?
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果然。
寂靜之中,一位藩王,猛地站了起來。
是惠王。
這兩日,惠王一直惴惴不安。
他至今冇想明白,前幾日在春風閣,那個讓老鴇點頭哈腰、連他強占民女都敢出麵阻攔的神秘公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直到方纔進殿,他抬頭看清上首那張臉,魂飛魄散。
那個公子,竟是當今天子!
那天他在春風閣的醜態,那番欺男霸女的做派,全都落在了皇帝眼裡!
此刻皇帝一番“內憂外患、無人倖免”的話壓下來,惠王隻覺得後背的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頭上那把刀,懸得有多近。
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
“陛下!”惠王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在發顫,“臣……臣願意!”
“臣願將王府曆年積攢的家財,儘數取出,捐輸朝廷,為陛下分憂,為太祖的江山,儘一份綿薄之力!”
“臣彆無所求,隻求陛下,容臣為大明,做這一點事!”
這一跪,這一番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惠王,臉上露出了溫和的、欣慰的笑容。
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這惠王,識相得很。
那天春風閣的賬,朕還冇跟你算呢。
你倒先自己把賬,算明白了。
“好。”崇禎親自上前,虛扶了惠王一把,聲音溫潤,“惠王深明大義,不愧是太祖的子孫。”
“朕,記下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其餘麵色各異的藩王。
那目光溫和,卻又像是在無聲地問:
惠王,已經帶了這個頭。
諸位呢?
殿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衣袍摩擦聲。
一位,又一位藩王,緩緩地,跪了下去。
藩王的事,辦得比崇禎預想的還要順。
三日之間,駱養性帶著錦衣衛和戶部的人,把各王府清點造冊,捐輸的現銀連同田產折價,合計八百萬兩,儘數入冊。
崇禎一道旨意下去,又把這些深明大義的王爺們,“請“去北京“共敘天倫“。
割財、遷京,困擾大明二百餘年的藩王之患,藉著一場祭祖,竟被兵不血刃地,去了大半。
而崇禎的心思,早已轉回了開海上。
這一日午後,行宮正殿。
崇禎升座,殿中站著的,是他為開海佈下的整副班底,應天巡撫陳奇瑜,海軍總督祁彪佳,上海知縣兼領市舶司的陳子龍。
三人之外,還侍立著一個四十上下、皮膚黝黑、精悍剽勇的漢子。
五虎遊擊將軍,鄭芝龍。
“宣鄭芝龍覲見。”
鄭芝龍撩袍跪倒,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臣,鄭芝龍,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崇禎冇有立刻叫他起來。
殿內一時安靜,隻有鄭芝龍伏在地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一路上,他想了無數種可能。
他在福建,在海上,是說一不二的霸主,三千艘船,十萬部眾,連紅毛番都要讓他三分。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踏實,朝廷會不會忌憚他?會不會藉著進京,把他這個尾大不掉的“招安海寇“,給辦了?
崇禎就這樣靜靜地,讓他跪著。
跪了足足十息。
鄭芝龍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直到此刻,崇禎才緩緩開口,語氣卻溫和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鄭卿,平身。”
一個“卿“字。
鄭芝龍的心,猛地一顫。
他從一個海上的“賊“,受招安做了遊擊,這麼多年,聽慣了官老爺們或明或暗的輕蔑,招安的賊,終究上不得檯麵。
可當今天子,開口一個“卿“字,竟是把他,當成了堂堂正正的肱股之臣來稱呼。
“謝……謝陛下。”鄭芝龍起身,聲音都有些發啞。
崇禎將他這一瞬的動容,儘收眼底,心裡卻是雪亮。
帝王禦人,無非恩威二字。
方纔那十息的沉默,是威,讓你知道,你的身家性命,朕一句話就能定。
這一個“卿“字,是恩,讓你知道,朕,願意抬舉你。
先威後恩,一壓一抬,這條桀驁的海上蛟龍,心氣就先矮了三分。
“料羅灣一戰,打得好。”崇禎緩緩道,“紅毛番在南海橫行幾十年,是你鄭芝龍,一戰把他們的威風打冇了。這一仗,揚的是咱們大明的國威。”
“朕,記你大功一件。”
鄭芝龍的眼眶,竟有些發熱。
這麼多年,從冇有一個北京來的、金口玉言的天子,這樣鄭重地認下他的功勞,誇他揚了國威。
那一瞬間,他這些年所有不被認可的委屈,彷彿都被這一句話,熨平了。
可崇禎接下來一句,卻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
“不過,朕也聽說,”崇禎端起茶,語氣淡淡的,“你在福建外海,凡過往的商船,無論哪國的,都要向你納一份'報水',掛你鄭家的旗,才許通行。一年下來,光這一項,進項就有數百萬兩。”
“可有此事?”
鄭芝龍的冷汗,唰地下來了。
這是他海上財源的根本,也是他最大的把柄,形同割據,私收關稅。
皇帝這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他撲通又要跪下:“陛下,臣……”
“朕冇有怪你的意思。”崇禎卻抬手止住他,語氣依舊平和,“亂世海上無主,你收這個錢,護著商路太平,朕,能體諒。”
“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跟你算這筆舊賬。”
崇禎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朕是要給你,一個比收'報水',大上一百倍的前程。”
鄭芝龍渾身一震,怔怔地望著皇帝。
這一刻,他先前所有的恐懼、試探、忐忑,全被這一句話,勾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個念頭在腦子裡炸響。
什麼前程?
比他現在的一切,還要大一百倍的前程?
崇禎冇有立刻說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海圖前,負手而立,緩緩開口。
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朕給你們,描一描朕眼裡的,將來。”
“陳子龍的市舶司,在上海。”崇禎的手,點在長江入海口,“朕要把它,建成天底下最大的港口。南直隸的絲綢、瓷器、茶葉,從鬆江、蘇州、杭州,順著水路,全彙到這裡,裝船,出海。”
“一年進出的貨,值多少銀子?千萬兩!”
他的手,向東南劃去,劃過茫茫大洋。
“祁彪佳的海軍,護著這些商船,一路向南。”崇禎的聲音漸漸高昂起來,“從上海,到呂宋,到南洋,把這條海線上的海寇、把盤踞呂宋的紅毛番西夷,一個一個,掃平!”
“這條海線,朕要讓它,隻掛大明的旗!”
“而你,鄭芝龍……”崇禎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他,“你那三千艘船,十萬水師,是這盤棋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朕要你的船隊,做這支海軍的前鋒,做這條海線的開路先鋒!”
鄭芝龍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幅海圖,盯著皇帝手指劃過的那條線,腦子裡嗡嗡作響。
崇禎一步步向他走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
“你想想那個光景。”
“市舶司,立在上海,日進鬥金,把天下的銀子,都收進大明的國庫。”
“海軍,縱橫南海,西夷紅毛,見了大明的旗,無不退避三舍。”
“而你鄭芝龍的船隊,不再是朝廷眼裡那個'招安的海寇',而是堂堂大明海軍的開路前鋒,替天子,替大明,去打下一片從未有過的萬裡海疆!”
“到那一日……”
崇禎走到他麵前,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市舶司、海軍、你的船隊,三者合一。這東方的萬裡海疆,從此就是咱們大明的內湖!”
“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銀子、東瀛的財貨,儘入我大明囊中!”
“而你鄭芝龍的名字,將和這片海疆,一同寫進史書,不是寫成一個'招安的海寇',而是寫成,為大明開疆拓海的,一代名將、開國元勳!”
“封妻廕子,世代榮耀!”
“這個前程,你要不要?”
殿內,落針可聞。
鄭芝龍怔怔地立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
那幅海圖,那條向南延伸的海線,在他眼前,彷彿活了過來。
千帆競發,旌旗蔽海,全是大明的龍旗。
而他鄭芝龍的船,就在最前頭,劈波斬浪。
這是他這個海上梟雄,做夢都不敢想的畫麵。
不是割據一隅,擔驚受怕地收那點“報水“。
而是堂堂正正,名垂青史,做大明的開海元勳!
他想要的認可,他想要的體麵,他想要的名分。
皇帝這一席話,全給了,而且給得,比他夢裡還要多上一百倍。
曆史上的鄭芝龍,為什麼想著要去投靠韃清?
因為他做夢都想要進入帝國權力中心去做官。
他是海寇出身。
人越是缺什麼,就越想要什麼。
張晨可謂是抓住了鄭芝龍內心的核心訴求。
“臣……”
鄭芝龍再也按捺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裡已帶了哭腔。
“臣鄭芝龍,願為陛下,肝腦塗地!願率麾下全部船隊水師,為陛下,開這萬裡海疆!”
“臣,萬死不辭!”
崇禎看著跪伏在地、涕淚交加的海上梟雄,緩緩伸出手,將他扶起。
臉上,是溫和而欣慰的笑。
可在那笑容的最深處,無人看見的地方,張晨的心裡,卻是一片清明的冷靜。
成了。
這條最難收的海上蛟龍,到底,還是被他這一席話,連人帶船,收進了彀中。
收鄭芝龍,從頭到尾,冇費一兵一卒。
憑的,不過是看透了他心底那點,對認可與體麵的,渴望。
帝王心術,禦人為先。
而禦人之道,最要緊的,是先看透人心裡,最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崇禎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的陳子龍、祁彪佳、鄭芝龍三人。
市舶司的官,海軍的帥,開路的船隊。
開海這盤大棋上,最要緊的三枚棋子,今日,終於,齊齊落定。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條奔流入海、通往無垠大洋的長江,久久不語。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心潮澎湃的畫麵,在他腦海裡,徐徐展開……
不久的將來,當陳子龍的市舶司日進鬥金,當祁彪佳的海軍艦隊劈波斬浪,當鄭芝龍的十萬水師儘數歸於大明的龍旗之下……
這三股力量,擰成一股繩,會在這東方的海麵上,掀起一場何等驚天動地的大變局。
那將是一個,紅毛番西夷再不敢窺伺、萬國商船儘掛明旗、白銀如潮水般湧入大明國庫的全新的,海洋時代。
而這一切的開端,就在今日,這座南京紫禁城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