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師父這兩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從三十年的血仇舊恨裏,硬生生摳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破碎的顫抖。他整個人僵在那裏,背對著我,仰頭望著樹梢黑影,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壓製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毀滅性的東西。
“桀桀桀……”樹梢上的黑影,再次發出那令人牙酸的怪笑。笑聲裏充滿了快意,彷彿師父的失態,是他最滿意的劇目。“沒想到吧,師兄?三十年苟延殘喘,躲在這鳥不拉屎的破道觀裏,你還是這般……不堪一擊。”
師兄?!這鬼東西,是師父的師兄?!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茅山北派?師兄弟?反目成仇?養屍害人?無數個念頭和猜測,瞬間炸成一團亂麻!
可眼下,根本沒時間讓我細想!
師父因為那聲“師兄”和突如其來的對峙,心神失守,連護身陣法都散了!離他最近的那具僵屍,青黑色的爪子帶著一股腥臭的陰風,已經狠狠抓到了他後心不到三寸的地方!烏黑的指甲尖,在灰暗的光線下,閃著死神般的寒光!
“師父!小心背後!”我魂飛魄散,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不管不顧地朝著師父背後撲去!我想推開他,或者……至少替他擋一下!我不能看著師父死!絕不能!
就在我撲出去的瞬間,師父動了!
不是躲閃,不是防禦。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就在那爪子即將觸及道袍的刹那,他握著桃木劍的右手,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向背後一折!
“嗤!”
桃木劍的劍尖,精準無比地,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斜向上,刺入了那具僵屍抓來的手腕!沒有利刃入肉的悶響,隻有一聲彷彿燒紅的烙鐵按在濕牛皮上的、尖銳的“嗤啦”聲!暗紅色的劍身瞬間沒入青黑色的皮肉,硃砂符文明亮了一瞬!
“嗷——!”
那僵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觸電般縮回了爪子!手腕被刺中的地方,冒起一股濃烈的、帶著焦臭味的黑煙,皮肉瞬間碳化發黑!它踉蹌著向後退去,抓向師父的攻勢頓時瓦解。
但這一下,也徹底激怒了其他僵屍!它們嘶吼著,不再有任何猶豫,從四麵八方,同時撲了上來!七張青黑浮腫、咧著黑黃牙齒的鬼臉,七雙死白色、空洞冰冷的眼珠,七對烏黑尖利、沾著濕泥的爪子,瞬間填滿了我的全部視野!死亡的氣息,濃烈得令人窒息!
“十七!糯米!”
師父的厲喝,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他刺退一具僵屍後,看也不看結果,桃木劍順勢橫掃,逼開側麵撲來的另一具,同時身體向左急閃,躲開正麵一記凶狠的掏心爪!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鬼魅,完全不像個重傷初愈的老人。但他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滾滾而下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的負擔有多重。
糯米!對!糯米!
我被師父的喝聲驚醒,手忙腳亂地扯下肩上褡褳,掏出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手指顫抖得厲害,解了半天才解開活結。抓起一把炒得焦黃、散發著微辛辣氣息的糯米,也顧不上瞄準,朝著撲得最凶、離我們最近的兩具僵屍,沒頭沒腦地全力撒了過去!
“嘩啦——!”
金黃色的米粒天女散花般飛出,大部分打在了那兩具僵屍的臉上、胸口。還有一些,落在了周圍濕漉漉的泥地上。
“嗤嗤嗤——!”
米粒擊中僵屍身體的瞬間,就像冷水滴進了滾油鍋!接觸的地方,立刻冒起一縷縷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淡青色煙霧!伴隨著一陣密集的、彷彿熱鍋炒豆般的輕微爆響!那兩具僵屍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臉上露出極其痛苦扭曲的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話),發出“嗬嗬”的痛吼,下意識地揮舞手臂,想去拂掉臉上、身上那些令它們厭惡至極的“蟲子”。
有效!但……效果有限!隻是讓它們動作遲滯、痛苦,並沒有像上次對付“行屍”那樣,造成實質性的重創!這些被重新“養”出來、或者被加強了控製的僵屍,顯然比之前更難對付!
“接著撒!別停!幹擾它們!”師父一邊揮劍格擋、閃避,一邊厲聲指揮。他看似在僵屍圍攻中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可每一次閃避和格擋都妙到毫巔,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躲開致命攻擊。桃木劍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不再是木劍,而是一道暗紅色的、帶著純陽煞氣的閃電,每一次刺、挑、掃、點,都能在僵屍身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傷痕,激起一股黑煙和一聲痛嚎。
但他不敢被纏住,更不敢讓僵屍形成合圍。他在遊鬥,在拖延,同時,目光不時瞥向樹梢方向,警惕著那道一直未曾動手、隻是冷眼旁觀的黑影。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胡亂揮灑,而是看準僵屍撲擊的間隙和方向,一把一把,將珍貴的炒糯米,有目的地撒向它們的麵門、關節、還有試圖抓向師父的爪子。米粒劈啪炸響,青煙不斷。僵屍們的動作果然變得有些混亂、遲滯,給了師父更多周旋的空間。
可糯米是有限的!我手裏這一小包,眼看就要見底了!而僵屍,還有六具基本完好(一具手腕重傷,行動稍緩)!師父再厲害,久守必失!而且,樹梢上那個鬼東西,還沒動呢!
就在我又一次撒出糯米,逼退一具試圖從側麵偷襲的僵屍時,眼角餘光瞥見師父的動作,忽然變了!
他不再隻是閃避格擋。在蕩開一具僵屍的利爪後,他猛地向後躍開一大步,暫時脫離了僵屍最密集的攻擊圈。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心膽俱裂的事——
他抬起左手,將桃木劍交到右手單手持握。然後,張開嘴,用牙齒,對著自己左手的中指指尖,狠狠一咬!
“噗!”
很輕的一聲,但在嘶吼和打鬥聲中,我卻聽得清清楚楚!一股殷紅的、帶著奇異光澤的鮮血,瞬間從他指尖湧了出來!那血,顏色似乎比常人的更紅,更豔,在灰暗的霧氣中,竟然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的光暈!
師父看也不看流血的手指,右手桃木劍橫在胸前,左手抬起,用那流血的指尖,以極快的速度,在桃木劍寬闊的劍身上,淩空畫符!
不是硃砂,是血!是他的指尖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