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萬丈冰淵的最底層,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腰椎深處那永無止境的、碾碎靈魂的劇痛和胸腔被海水灌滿的窒息感狠狠拖拽回去。鋼鐵扭曲的刺耳呻吟、玻璃爆裂的脆響、引擎垂死的咆哮…所有墜海瞬間的恐怖聲響,如同破碎的噩夢碎片,在死寂的黑暗裡反覆迴響。
艾米!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林海猛地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隻有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著全身。鹹腥的海水瘋狂地灌入他的口鼻,每一次徒勞的嗆咳都引來更劇烈的窒息和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灼痛!巨大的水壓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彷彿要將他的骨頭碾碎!
巡洋艦呢?艾米呢?!
混亂的感官在冰冷和劇痛中艱難拚湊。身體被冰冷的海水浸泡,隨著巨大的水流翻滾、沉浮。右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束縛感——是被變形的車門金屬卡住了!每一次水流湧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
他拚命掙紮,試圖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去掰開卡住右手的冰冷鋼鐵,但水流的力量太大,缺氧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一**襲來!眼前金星亂冒,黑暗的邊緣開始吞噬視野。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左手在冰冷混亂的水流中,猛地觸碰到了一個柔軟而冰冷的物體!
是手臂!
纖細,冰冷,毫無生氣地隨著水流飄蕩!
艾米!!!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比死亡更深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海的心臟!他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誌和力氣,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那條冰冷的手臂!身體藉著水流猛地一拽!
一個溫軟卻沉重冰冷的身體被他拖拽著,撞進了懷裡!
是艾米!
她雙眼緊閉,臉色在黑暗的海水中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長髮如同海藻般散亂漂浮。右肩胛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衝鋒衣被撕裂了一個猙獰的口子,暗紅色的血汙如同墨汁般在周圍的海水中緩慢暈開,觸目驚心!那顆狙擊子彈!
“呃…”林海的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嘶吼,卻被冰冷的海水瞬間灌滿!肺部如同要炸開!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瀕臨崩潰的神經!他死死抱住艾米冰冷的身軀,用身體擋住她肩胛下那個致命的創口,彷彿這樣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那片令人絕望的漆黑裡,似乎裂開了一道微弱的光隙。不是陽光,而是某種更沉重、更巨大的東西,帶著沉悶的破水聲,轟然砸落!
那東西裹挾著冰冷的水流,狠狠撞在林海的肩膀上,帶來一陣劇痛,卻也像一記重錘,將他混沌的意識砸開了一絲清明!求生的**瞬間壓倒了一切!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麼,左手憑著本能,死死地摳住了它粗糙的邊緣!
是塊厚實的木板!像是從沉船某個部位斷裂下來的!
他左手死死摳住救命的木板,右手依舊被變形的車門卡住,懷裡還抱著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艾米!巨大的重量和冰冷海水的拖拽力,幾乎要將他再次拖入深淵!
放手!
放棄艾米!
自己或許還能活!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瞬間竄入腦海!但僅僅一瞬,就被一股更狂暴、更滾燙的力量徹底碾碎!
不!絕不!
五年前公海沉船的冰冷絕望,如同噩夢重現!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懷裡抱著的,是艾米!是那個把林家的秘密縫進自己身體、用命守著他爬出複健地獄的女人!
“呃啊——!”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咆哮從林海喉嚨深處迸發!他雙目赤紅,如同瀕死的凶獸!全身的肌肉在求生本能和那股滾燙洪流的驅使下瘋狂賁張!被卡住的右手爆發出恐怖的力量,不顧一切地狠狠向後一扯!
“嗤啦——!”
一陣皮肉被撕裂的劇痛伴隨著骨頭摩擦金屬的恐怖聲響!
鮮血瞬間在冰冷的海水中洇開!
右手,帶著淋漓的鮮血和深可見骨的傷口,硬生生從卡死的車門縫隙裡掙脫了出來!劇痛如同高壓電瞬間擊穿全身!
但林海根本無暇顧及!他用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和僅存的左手一起,死死地、如同最堅固的鎖鏈般,將艾米冰冷的身軀牢牢捆縛在自己胸前!同時用肩膀和身體,死死地頂住那塊救命的浮木!
“活下去!艾米!活下去!”他在心裡瘋狂地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信念!他用儘全身力氣,雙腳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瘋狂攪動,對抗著無情的下沉!
窒息感越來越強!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前一秒,頭頂上方的黑暗,終於被一道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光芒刺破!
不是幻覺!是月光!穿透了狂暴的雨雲縫隙!
林海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藉著浮木的支撐,猛地將頭衝出水麵!
“咳!咳咳咳——!”
肺部貪婪地、劇烈地抽搐著,吸進久違的空氣,哪怕這空氣裡滿是海水的腥鹹和死亡的氣息!冰冷的雨水混著苦澀的海水,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卻讓他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狂喜!
他趴在冰冷的木板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劇痛和腰椎那撕裂般的酷刑。他低下頭,看向懷裡被自己死死護住的艾米。
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胸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右肩胛下方那個被海水浸泡得發白的創口,依舊在緩慢地滲出暗紅色的血絲,染紅了兩人緊貼的衣物。冰冷的海水沖刷著傷口,帶來刺骨的寒意。
“艾米…醒醒…”林海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巨大的恐懼和哀求。他顫抖著、用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拂開黏在她臉上的濕發,露出那張毫無生氣的、讓他心膽俱裂的臉龐。
冇有迴應。隻有冰冷的海水拍打著木板和她單薄的身體。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心臟!比死亡更深的寒意,凍結了所有的血液!他猛地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艾米冰冷的額頭,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暖意。
“彆死…求你…彆死…”壓抑的、帶著巨大悲慟的嗚咽,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泄露出來。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艾米蒼白冰冷的臉上,瞬間消失無蹤。
就在這時!
“嗚——!嗚——!”
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如同死神的號角,穿透狂暴的風雨,由遠及近,狠狠刺入林海的耳膜!
他猛地抬頭!
風雨如晦的海麵上,一艘線條冷硬、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快艇,如同幽靈般破開巨浪,正朝著他們漂浮的方向高速逼近!快艇上,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穿透雨幕,在起伏的海麵上瘋狂掃視!燈光掃過之處,冰冷的海水被映照得一片慘白!
羅哈斯的人!還是陳默?!
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殺機瞬間取代了所有的悲痛!林海目眥欲裂!他猛地將艾米的身體往木板下冰冷的海水裡按了按,試圖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和這塊微不足道的浮木,為她提供最後一點可憐的遮蔽!同時,左手閃電般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槍在墜海時早已不知所蹤!
快艇的引擎轟鳴聲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巨手,在附近的海麵上反覆搜尋!幾次險之又險地擦過他們藏身的區域!
林海屏住呼吸,將身體死死壓在木板上,將艾米冰冷的身軀更深地護在懷裡。每一次巨浪湧過,冰冷的海水就將他們徹底淹冇,帶來窒息的恐懼和腰椎深處撕裂般的劇痛!他咬緊牙關,口腔裡充滿了血腥味,強行壓下所有的痛呼和呻吟!
快艇在附近海域盤旋了幾圈,探照燈光如同附骨之蛆。最終,似乎冇有發現目標,引擎聲調轉方向,朝著更遠的海域駛去,刺耳的汽笛聲漸漸消失在狂暴的風雨中。
危險暫時解除。但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林海。這片海域已經不再安全!羅哈斯和陳默的爪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很快就會佈滿這片海域!
必須離開!必須找到陸地!艾米的傷…不能再拖了!
林海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佈滿血汙和汗水的臉。他望向漆黑一片、波濤洶湧的海麵,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冇有方向!冇有座標!隻有無儘的黑暗和狂暴的風浪!
就在絕望如同巨手扼住喉嚨的瞬間——
胸口!緊貼著艾米冰冷身體的胸口,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灼熱感!
是那半張航海圖!
那張被油布包裹、緊貼著他心臟、同樣浸透了冰冷海水的航海圖!
爺爺臨終前枯槁的手,嘶啞的叮囑——“生路…在海上…”——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圖!艾米體內那關鍵的一角!
林海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猛地低下頭,看向懷中昏迷不醒的艾米,目光死死鎖在她鎖骨下方,那被濕透衣料緊貼著的、深紅色的月牙胎記旁邊——那道粉色的、縫合的疤痕!
那裡麵!縫著的是開啟生路的鑰匙!是爺爺用命守護的秘密!
一個瘋狂而慘烈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絕望的黑暗!
他顫抖著伸出左手,那隻同樣冰冷、同樣沾滿血汙和海水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卻又充滿巨大痛楚的顫抖,探向了艾米鎖骨下那道縫合的傷疤。
指尖觸碰到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依舊紅腫的疤痕皮肉。冰冷。脆弱。
艾米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觸碰,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帶著痛苦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林海的手猛地僵住!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燙到!他看著艾米慘白痛苦的臉,巨大的矛盾和痛楚如同毒藤瞬間勒緊心臟!這是褻瀆!是對她用生命守護的信任的褻瀆!
可是…冇有時間了!她的血還在流!追兵隨時會再來!他們需要方向!需要生路!
“對不起…艾米…”一聲嘶啞的、帶著濃重血腥味和巨大悲愴的道歉,從林海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他眼中瞬間佈滿了血絲,淚水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
下一秒,他不再猶豫!
左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甲,如同最鋒利的刀片,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狠厲,猛地摳進了那道縫合的疤痕邊緣!
“唔…”艾米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眉頭緊緊蹙起,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林海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但他強迫自己忽略這剜心般的痛楚!指甲狠狠刺入皮肉,摳開那尚未完全癒合的、被海水泡軟的縫線!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海水中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劇痛讓艾米的身體再次劇烈地痙攣起來!
林海死死咬著牙,口腔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他強忍著巨大的心痛和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愧疚感,手指顫抖著,卻異常精準地,在溫熱的血肉和湧出的鮮血中,摸索著!
找到了!
指尖觸碰到一小塊堅韌的、帶著奇特紋路的皮紙邊緣!它被粗糙的手術線縫在了皮下的組織裡,緊挨著那枚深紅色的月牙胎記!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割斷那幾根縫線,忍著指尖被皮肉包裹的滑膩觸感和艾米身體因劇痛而帶來的顫抖,終於,將那一小塊被血水浸透、顏色暗沉的皮紙碎片,從艾米溫熱的血肉中…**摳了出來!**
鮮血順著艾米白皙的皮膚流淌下來,染紅了那枚深紅色的月牙胎記,也染紅了林海沾滿血汙的手。那小小的皮紙碎片,帶著艾米的體溫和鮮血,靜靜地躺在他沾滿血汙的掌心,像一顆剛剛剜出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巨大的悲慟和一種褻瀆神聖般的罪惡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林海的靈魂上!他看著艾米肩胛下那個重新撕裂、汩汩冒血的創口,又看著她鎖骨下這個被他親手撕開、同樣在流血的傷口…這個被他用生命守護、也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此刻像一件被徹底打碎的瓷器,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懷裡…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靈魂被撕裂的悲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洶湧而下!
他顫抖著,用那隻沾滿艾米和自己鮮血的手,從自己緊貼胸口的油布包裡,掏出那半張同樣被海水浸透、顏色暗沉的航海圖殘片。
他將那枚剛剛從艾米體內取出、帶著她體溫和鮮血的、小小的皮紙碎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自己那半張航海圖的右下角——那個被海水泡得模糊、卻依舊能看出半個殘缺徽記的位置。
嚴絲合縫!
當那枚小小的、帶著艾米鮮血的碎片,精準地嵌入那半個模糊的家族徽記時,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灼熱感,瞬間從拚接處傳來,彷彿兩塊分離已久的磁石終於找到了彼此!
林海猛地低下頭!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在狂暴的風雨和死亡的陰影下,在懷中愛人汩汩流血的傷口的映襯下——那兩張浸透血與海水、被強行拚合在一起的殘破皮紙上,原本模糊的線條和島嶼標記,彷彿被注入了生命!一道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淡金色細線,從那個完整的徽記中心蜿蜒亮起,穿透皮紙的陳舊和血汙的遮掩,如同黑夜中第一縷刺破絕望的晨曦,堅定地指向東南方波濤洶湧的黑暗深處!
生路!
爺爺用命守護的生路!
艾米用血肉縫補出來的生路!
林海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飽含淚水的眼睛,死死地望向那條金色細線指引的方向!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臉上,卻無法澆滅眼中那瞬間爆燃起來的、足以焚燬一切絕望的、名為希望和複仇的烈焰!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依舊昏迷、臉色慘白、傷口仍在流血的艾米,用那隻沾滿兩人鮮血的手,無比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拂開她臉上濕冷的髮絲。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滾燙的淚意,卻如同最沉重的誓言,狠狠砸在狂暴的風浪之上:
“撐住…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