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去找他了。”
林海嘶啞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刀鋒劃過冰麵,在何振邦留下的冰冷殺機中,斬開一道通往複仇深淵的裂口。
艾米的手在他冰冷的手掌中猛地收緊,骨節相抵,傳遞著同歸於儘的決絕。她的淚水未乾,眼底卻已燃起與林海如出一轍、冰冷淬鍊過的火焰。“還有半張圖…在他手裡!”她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
羅哈斯的莊園,不再是療傷的堡壘,而是囚籠。無形的網正在收緊。何振邦的威脅如同懸頂的利劍,陳默的陰影如同潛伏的毒蛇。他們必須離開,在羅哈斯耐心耗儘、陳默嗅到血腥之前。
機會在兩天後的深夜降臨。
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風暴席捲馬尼拉。狂風如同憤怒的巨獸,嘶吼著撞擊莊園高聳的圍牆,瓢潑大雨織成一片混沌的幕布,將探照燈的光芒撕扯得支離破碎。電閃雷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走!”林海的聲音壓過屋外的喧囂,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依靠在床頭,臉上是失血後的蒼白,汗水浸透了鬢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腰椎深處未愈的劇痛,但他眼中燃燒的意誌足以焚燬一切軟弱。
艾米早已準備妥當。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於行動的衣褲,外麵套著一件防水的衝鋒衣。鎖骨下那道粉色的縫合疤痕在衣領下若隱若現。她臉色依舊憔悴,嘴唇緊抿,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孤狼般的警覺。她將一個沉甸甸的、裹在防水油布裡的揹包背在身上——裡麵是五年來林海在羅哈斯身邊,如同鼴鼠般一點點積攢下的東西:現金、偽造證件、幾把上了膛的格洛克、備用彈夾、還有最重要的——那半張被艾米用生命藏下關鍵一角、如今被林海重新奪回的航海殘圖!
她走到床邊,冇有言語,動作利落地架起林海的手臂。林海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腰椎的劇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是對意誌的淩遲。但他硬生生挺住,僅存的左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配合著艾米瘦弱肩膀的支撐,將沉重麻木的下半身從床上拖了下來!
“呃…”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栽倒。艾米用儘全身力氣死死頂住他下滑的身體,纖細的臂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支撐著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巒。
“撐住!”她的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微弱,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林海依靠著艾米和臨時找來的沉重金屬柺杖,拖著那條如同灌滿鉛塊的廢腿,在光滑冰冷的地板上艱難挪動。左膝的僵硬和腰椎的劇痛讓他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和無法控製的顫抖。汗水混合著雨水(從窗外滲入的濕氣)順著他的下頜滴落。
艾米承受著他大半的重量,瘦弱的身體繃緊如弓弦,每一步都極其艱難。她的呼吸急促,鎖骨下的傷口在巨大的壓力下傳來陣陣刺痛,但她咬緊牙關,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走廊,像一頭被圍獵卻絕不低頭的母獸。
莊園的守衛被風暴攪亂了節奏。巨大的風聲和雨聲掩蓋了細微的動靜。他們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沿著監控的死角和巡邏的間隙,在迷宮般的走廊裡艱難穿行。每一次與守衛腳步聲擦肩而過,都讓心臟狂跳到幾乎炸裂。
終於,來到了通往車庫的側門。冰冷的金屬門把手觸手可及。
林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灼痛和血腥味。他看了一眼艾米,她同樣臉色慘白,汗水浸濕了額發,眼神卻亮得驚人。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冇有猶豫,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艾米迅速掏出林海給她的萬能門卡,在感應器上一刷。
“嘀——”一聲輕微的電子音在風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門鎖彈開。
艾米猛地推開沉重的金屬門!
冰冷的、夾雜著暴雨氣息的狂風瞬間灌入!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
車庫巨大的空間裡,幾盞昏暗的應急燈在風雨中搖曳,光線晃動,將一排排豪車的輪廓映照得如同蟄伏的巨獸。目標很明確——停在最角落陰影裡,那輛經過林海私下改裝、如同他一樣沉默蟄伏的黑色豐田陸地巡洋艦。底盤加固,引擎調校,油箱滿溢,後備箱藏著備用的武器和生存物資。這是他為未來的逃亡預留的最後底牌。
“快!”林海低吼,將身體的重量再次壓向艾米和柺杖,朝著巡洋艦的方向奮力挪動!
距離不過二十米,在劇痛和麻木的拖累下,卻如同天塹。冰冷的地麵濕滑,林海的右腿如同沉重的累贅,幾乎無法拖動。艾米拚儘全力支撐著他,腳步踉蹌,兩人在狂風中如同隨時會被吹散的落葉。
就在他們距離巡洋艦的車門僅剩幾步之遙時——
“哐當!”
車庫另一端的巨大捲簾門猛地被暴力撞開!刺眼的車燈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撕裂了昏暗的車庫!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咆哮著衝了進來!輪胎摩擦地麵的尖銳聲響壓過了風雨!
羅哈斯的人!他們還是發現了!
“趴下!”林海目眥欲裂,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艾米往巡洋艦的車底下一推!同時身體藉著柺杖的支撐,強行擰身!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驟然響起!灼熱的彈頭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打在巡洋艦厚重的車門和引擎蓋上,迸濺出刺眼的火星!流彈擦著林海的耳畔和肩膀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
“林海!”艾米被推倒在冰冷濕滑的車底,發出驚恐的尖叫!
林海根本無暇迴應!劇痛和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凶悍!他背靠著巡洋艦冰冷的車身作為掩體,僅存的左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的格洛克!根本來不及瞄準,憑著無數次生死邊緣錘鍊出的本能,朝著車燈光柱的方向瘋狂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槍口噴射出複仇的火焰!子彈打在衝在最前麵一輛越野車的引擎蓋上和擋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玻璃瞬間炸開蛛網般的裂痕!越野車猛地一個急刹,車身打橫!
這短暫的阻滯為艾米爭取了時間!她從車底翻滾而出,同樣拔出了手槍,背靠著車身,朝著衝來的敵人猛烈開火!槍聲在密閉的車庫裡震耳欲聾,彈殼叮叮噹噹落地的聲音清脆而致命!
“走!上車!”林海一邊更換彈夾,一邊朝著艾米嘶吼!他猛地拉開巡洋艦沉重的駕駛座車門,用儘全身力氣將自己沉重的身體摔了進去!
艾米一個翻滾,拉開副駕駛的門,撲了進來,反手重重關上車門!
“坐穩!”林海嘶吼著,佈滿汗水的手猛地擰動鑰匙!改裝過的V8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如同甦醒的猛獸!
“轟!”
巡洋艦巨大的車身猛地向前一竄!輪胎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刺耳的尖叫,捲起一片水霧!林海僅存的左腿死死踩住油門,右手(那隻帶著猙獰舊傷疤、動作僵硬卻異常穩定的手)猛地掛擋!方向盤在他左手的操控下急速轉動!
“砰!砰!砰!”
更多的子彈打在車身上,防彈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留下白色的凹痕!後視鏡瞬間被打碎!
巡洋艦如同狂暴的犀牛,咆哮著撞開擋在出口處一輛試圖攔截的轎車,車身劇烈震動!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令人牙酸!林海的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在椅背上,腰椎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卻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強行維持清醒!
“衝出去!”艾米尖叫著,朝著後方追來的車輛瘋狂射擊!
巡洋艦終於衝破了車庫的束縛,一頭紮進了外麵狂暴的風雨世界!狂風裹挾著暴雨如同重錘般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大也僅僅能刮開兩道短暫的水痕!視線一片模糊!
“坐穩!”林海再次嘶吼,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盤,油門踩到底!巡洋艦巨大的車身在濕滑的莊園道路上瘋狂漂移、甩尾,如同失控的鋼鐵巨獸,險之又險地避開道路兩旁巨大的棕櫚樹和巡邏的守衛!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莊園!更多的車燈從四麵八方亮起,如同圍獵的狼群,死死咬在巡洋艦後麵!子彈如同冰雹般追射而來,打在車尾和後窗上,發出密集的爆響!
“甩掉他們!去碼頭!”艾米一邊換彈夾,一邊對著林海嘶喊,聲音在槍聲和風雨中幾不可聞。
林海冇有迴應,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模糊的道路和手中沉重的方向盤上。劇痛如同附骨之蛆,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每一次劇烈的顛簸和轉向,都讓腰椎深處爆發出足以摧毀意誌的劇痛!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根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僅存的左腿死死踩著油門,每一次踩踏都像在燃燒生命!巡洋艦在狂風暴雨中咆哮著,憑藉著對莊園地形的熟悉和對車輛極限的壓榨,如同鬼魅般在追擊的車燈和子彈織成的死亡之網中穿梭!
“前麵!大門!”艾米指著前方風雨中隱約可見的巨大雕花鐵門!那是最後的屏障!
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側翼包抄上來,試圖將他們逼停!子彈更加密集地傾瀉在巡洋艦的車身上!
“坐穩!”林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厲色!他非但冇有減速,反而將油門一踩到底!巡洋艦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離弦的箭矢,朝著緊閉的莊園大門猛衝過去!
“他瘋了!!”後方追擊的車輛裡傳來驚恐的叫喊!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就在巡洋艦即將狠狠撞上那兩扇巨大沉重鐵門的瞬間!
林海僅存的左手猛地拉動方向盤下方一個隱蔽的拉桿!
“轟隆——!!!”
一聲沉悶卻威力巨大的爆炸聲在巡洋艦車頭下方響起!那是他改裝時加裝的定向破門炸藥!
巨大的衝擊力將沉重的鐵門如同紙片般撕開、炸飛!扭曲的金屬碎片如同炮彈般四射飛濺!巡洋艦頂著爆炸的火焰和衝擊波,如同浴火的凶獸,硬生生撞開漫天飛舞的碎片和硝煙,衝出了莊園的大門!
“追!!”後方傳來氣急敗壞的怒吼!
巡洋艦衝出莊園,一頭紮入馬尼拉被暴雨淹冇的混亂街道!車流稀疏,道路積水嚴重。林海憑藉著對這座罪惡之城的熟悉,駕駛著傷痕累累的巡洋艦,在狂風暴雨和混亂的車流中亡命穿梭!
追擊的車燈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後方。子彈不時打在車身上,提醒著死亡的臨近。
“碼頭…東三號碼頭…老喬的船…”林海喘息著,聲音因為劇痛和高度緊張而破碎不堪。那是他早年當碼頭苦力時,用命救下的一個老蛇頭欠他的人情。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巡洋艦在積水的街道上瘋狂漂移,濺起巨大的水花。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林海眼前發黑,腰椎的劇痛幾乎讓他握不住方向盤。艾米死死抓住扶手,臉色慘白,不時回頭看向後方緊追不捨的車燈,眼神裡充滿了緊張和決絕。
就在他們即將衝上通往碼頭區的沿海高架時!
“砰!!!”
一聲格外沉悶、如同重錘砸在朽木上的巨響,猛地從車後傳來!
緊接著,是艾米一聲短促而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呃啊——!!!”
林海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回頭!
艾米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撞擊,猛地向前撲倒在儀表台上!她的右肩胛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爆開一團刺目的血花!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衝鋒衣!狙擊槍!大口徑!
“艾米——!!!”林海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暴怒而扭曲變形!方向盤在他手中猛地一滑!
“轟——!”
失控的巡洋艦狠狠撞斷了高架橋的護欄!沉重的車身在巨大的慣性下淩空翻滾!玻璃瞬間粉碎!鋼鐵扭曲變形發出刺耳的哀鳴!
天旋地轉!冰冷的海水混合著狂風暴雨,如同無數重錘,從四麵八方狠狠砸來!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
死亡!冰冷!窒息!瞬間降臨!
在意識被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前的最後一秒,林海隻來得及用儘殘存的所有意誌和力量,猛地撲向副駕駛!用自己同樣傷痕累累的身體,死死地、絕望地護住了那個被鮮血浸透、生死不知的身影!
冰冷的海水,裹挾著鋼鐵殘骸和破碎的夢想,將他們徹底吞冇。
黑暗中,隻有艾米身上那道縫合著林家秘密的傷口,在冰冷的海水裡,緊挨著那枚深紅的月牙胎記,無聲地滲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