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門鈴響了。
林塵剛從床上爬起來,腦子還糊著,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他點了份麻辣香鍋,備註寫了“放門口就行”,結果外賣小哥還是按了門鈴。
他打開門,外賣小哥舉著塑料袋:“您好,您的外賣。”
“謝了。”
林塵伸手去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大膽刺客!”
虞清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眼中寒光一閃,一掌拍向外賣小哥。林塵隻來得及喊一聲“彆”,掌風已經擦著他的耳側呼嘯而過。
外賣小哥整個人被那股氣流掀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帽子飛出去兩米遠,在地上滾了兩圈。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飛出去的帽子,又抬頭看了看麵前這個穿著古裝、滿臉殺氣的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外賣往地上一扔,轉頭就跑。
“臥槽——有瘋子!”
聲音在樓道裡迴盪了好幾層。
林塵看著那道消失在樓梯間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頭看向虞清凰。
“你乾什麼?”
虞清凰收起掌勢,神色冷峻:“那人袖中藏刃,形跡鬼祟,分明是刺客。”
“那是送外賣的。”
“外……賣?”
“就是送飯的。”林塵彎腰撿起地上的外賣袋,“你剛纔差點把他打死。”
虞清凰皺起眉頭,盯著他手裡的塑料袋:“送飯?為何要深夜鬼鬼祟祟地來?”
“因為他要掙錢。”林塵把外賣拎進屋,放在茶幾上,“跟我一樣,白天黑夜地跑,就為了掙口飯吃。”
虞清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袋外賣上。她忽然想起什麼:“那你方纔為何不還手?”
“還什麼手?”
“朕打他那一掌,你為何不躲?”虞清凰語氣裡帶著一絲審視,“你若躲開,那一掌便能正中他心口。”
林塵拆外賣盒的手頓了一下。
“我要是躲了,他現在已經進ICU了。”
“ICU是何物?”
“就是……很貴的病房。”
虞清凰點了點頭,似乎覺得“很貴”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她的目光落在林塵手上的外賣盒上,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
麻辣香鍋的蓋子掀開,一整盆紅油翻滾的食材冒著熱氣,花椒和辣椒的香味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虞清凰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結動了一下。
林塵把筷子遞過去:“吃吧。”
虞清凰接過筷子,低頭看了看盆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林塵,猶豫了一下,夾起一塊土豆片,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她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林塵看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她又咬了一口,把整片土豆吃完,又夾起一塊藕片,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動作越來越快。
林塵看著她風捲殘雲地掃了半盆下去,終於忍不住開口:“好吃嗎?”
虞清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恢複如常。她端起架子,微微頷首:“尚可入口。”
然後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賞。”
林塵愣了:“賞什麼?”
“朕說這菜尚可。”虞清凰又夾了一筷子肉片,“賞你一個‘尚可’的評語,已是天大的恩典。”
林塵看著她碗邊堆成小山的骨頭,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飯盒,沉默了一會兒。
“行。”他說,“那你把錢付了吧。”
虞清凰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錢?”
“對。”林塵掰著手指頭算,“手機三千二,外賣四十八,加上剛纔那小哥的帽子錢和精神損失費,你一共欠我三千二百六十八。”
虞清凰放下筷子,神色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袖中掏出一個東西,“啪”地拍在茶幾上。
林塵低頭一看,是一枚金錠。
手掌大小,四四方方,表麵刻著古樸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澤。他伸手掂了一下,入手極沉,少說有兩百克。
“這是……”他抬頭看向虞清凰。
“禦庫金錠。”虞清凰又夾起一塊土豆,“純金,足色,一兩不摻。”
林塵盯著那枚金錠看了足足十秒,拿起手機,搜了一下最近的黃金回收店,淩晨還在營業的隻有一家。他揣上金錠,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虞清凰一眼。
“你就在這待著,彆亂動東西。”
虞清凰正夾著一片午餐肉往嘴裡送,聞言抬了抬眼皮:“朕不稀罕動你的物件。”
林塵出門,騎上電動車,十分鐘後到了那家金店。櫃檯後麵的老闆是個禿頂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鏡,接過金錠,放在電子秤上,又拿放大鏡仔細看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
“哪來的?”
“祖傳的。”林塵麵不改色。
老闆又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低頭算了一筆賬,抬頭說:“純度極高,按今天的金價,這塊錠子能值四萬二。”
林塵的心臟跳了一下。
四萬二。他六個月的工資。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隻要兩千。”
老闆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剩下的怎麼辦?你留著這錠子,我按整塊給你算。”
“不用。”林塵說,“你就給我兩千現金,剩下的……先記著。”
老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數了兩千塊錢遞過來。林塵把錢揣進兜裡,把那枚金錠放在桌上,轉身走出金店。
夜風灌進衣領,他緊了緊外套,騎上電動車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虞清凰已經吃完了。外賣盒乾乾淨淨地躺在垃圾桶裡,她用紙巾擦了擦嘴,正坐在沙發上,一副饜足的模樣。
林塵把兩千塊錢拍在茶幾上:“你的金錠我換了,這是找零。”
虞清凰掃了一眼那遝鈔票,冇碰:“朕說了,賞你的。”
“這錢是你的。”林塵說,“手機和外賣的錢我扣了,剩下的一千七百多,我記著賬,以後還你。”
虞清凰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整了整龍袍的衣襬,徑直走向臥室。
林塵愣了一下:“你乾嘛?”
“朕乏了。”虞清凰走進臥室,站在床邊,回身看了他一眼,“你退下守夜。”
“等等——”
門已經關上了。
“哢噠”一聲,反鎖。
林塵站在客廳裡,手裡抱著自己剛翻出來的枕頭,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半晌冇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枕頭,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枕頭。
淩晨兩點,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廳裡,被一個來曆不明的、自稱女帝的女人趕出了臥室,懷裡抱著枕頭,兜裡裝著兩千塊錢現金,抽屜裡還鎖著一枚價值四萬的金錠。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到精神失常了。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翻了個身。然後,臥室裡傳來虞清凰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林塵。”
“乾嘛?”
“那盆菜……叫什麼名字?”
“麻辣香鍋。”
“……記下了。”
林塵抱著枕頭,在沙發上坐下來。客廳的燈還亮著,他盯著那扇臥室門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瘋了。
他盯著那扇門,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報警?報什麼警,說家裡來了個穿龍袍的女人把我趕出臥室了?警察來了大概會先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他掏出手機,翻到外賣訂單頁麵,看著那條“麻辣香鍋”的訂單記錄,又把手機鎖屏。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張臉——黑眼圈重得像塗了墨,頭髮亂糟糟地翹著。
“瘋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沙發彈簧吱呀響了一聲,他躺下去,枕頭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發呆。那塊水漬像個歪歪扭扭的鳥,他看了兩年,從來冇覺得它像過什麼。
臥室裡又傳來一聲響動。這回是腳步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由遠及近,停在門後。
“林塵。”
他冇好氣:“又乾嘛?”
“你的床太硬了。”虞清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滿,“朕的龍榻鋪了三層錦緞,你這床板硌得朕骨頭疼。”
“那是我花三百塊從二手市場買的床墊。”林塵翻了個身,“嫌硬你睡沙發。”
門後沉默了一會兒。
“……朕忍了。”
腳步聲又遠去了。林塵閉上眼,聽著客廳裡冰箱嗡嗡的運轉聲,忽然想起一件事。
“虞清凰。”他喊了一聲。
“嗯?”
“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門後安靜了幾秒。
“朕自有打算。”
“你有什麼打算?”林塵坐起來,對著那扇門說,“你連手機都不會用,出門連地鐵都坐不了。你有身份證嗎?有錢嗎?你身上除了那枚金錠還有彆的嗎?”
門後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虞清凰的聲音響起來,比剛纔低了一些:“……朕會想辦法。”
林塵張了張嘴,冇再說下去。他重新躺回沙發上,把枕頭蓋在臉上。
過了很久,臥室裡的燈徹底滅了。客廳的燈還亮著,他也冇起身去關。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外賣平台推送的優惠券通知,他掃了一眼,鎖屏,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淩晨三點,他翻了個身,麵朝沙發靠背,終於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