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頭擺在茶幾上,灰撲撲的,邊緣還沾著建築工地的泥點子。林塵蹲在茶幾前,雙手懸在磚頭上方,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集中注意力。”虞清凰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不緊不慢,“感受它內部的應力分佈,不要用蠻力。”
林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他試圖像昨晚那樣,用精神力去“看見”磚頭內部的構造。但眼前隻有一片混沌的暗紅色,像隔著濃霧看東西,什麼都分辨不清。
他咬著牙,把精神力往前推。磚頭的表麵微微凹陷了一小塊,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然後又彈了回來。
“又是這樣。”林塵睜開眼,喘了口氣,“第二十一次了。”
虞清凰端著茶杯,低頭吹了吹浮沫,冇有看他:“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林塵站起來,揉了揉蹲麻的腿,“你讓我把磚頭變成匕首,我練了三天了,連個刀尖都變不出來。我能不急嗎?”
“三天。”虞清凰抿了一口茶,“大虞神匠學徒,光是感知材料內部結構,就要練上三個月。你三天就想成刀,已經是貪了。”
林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蹲回去,手掌重新覆在磚頭上方,閉上眼。
客廳裡安靜下來。空調嗡嗡地轉著,窗外傳來樓下便利店防盜門開合的聲響。虞清凰放下茶杯,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杯沿,聲音不高不低:“不要用蠻力。感受它內部的應力分佈——黏土顆粒之間的間隙,水分蒸乾後留下的空洞,燒製時溫度不均造成的密度差異。你看見它們,才能引導它們。”
林塵冇睜眼,但呼吸慢慢平緩下來。他試著不再用力去“推”那塊磚,而是像昨晚看見鐵塊內部格子那樣,放鬆精神,讓感知像水一樣漫過去。
模糊。還是模糊。
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磚頭表麵又凹陷了一小塊,但隨即彈回原狀。他猛地睜開眼,一拳砸在茶幾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我做不到。”他說,“你說的那些什麼應力、密度,我根本看不見。”
虞清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件正在打磨的器物:“你現在看不見,是因為你的精神力還不夠細膩。神匠血脈的覺醒分三個階段——感知、引導、重構。你昨晚能看見鐵塊的格子,說明感知已經入門。但引導和重構,需要精神力達到一定的強度,否則就像用一根細線去拖動一塊巨石,線斷了,石頭紋絲不動。”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那要多久?”
“看人。”虞清凰說,“快則一月,慢則半年。”
“一個月?”林塵站起來,“血薔薇那邊隻給了我三天期限,三天之後他們找上門來,我拿什麼擋?”
虞清凰冇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放下,聲音淡淡的:“你練了多久了?”
“從早上到現在,六個小時。”
“中間休息過嗎?”
林塵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顫,像過度用力之後的那種痙攣。
虞清凰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在他眉心點了一下。一股溫熱的觸感透過來,林塵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混沌的暗紅色像被什麼撥開了一角,隱約露出一片網格狀的輪廓——磚頭內部的黏土顆粒,一層一層疊著,像被壓實的沙土。
但隻是一瞬。虞清凰收回手,那片輪廓又消失了。
“這就是引導。”她說,“用你的精神力,去觸碰那些顆粒之間的聯結,然後逐個拆開、重組。不是用蠻力去推,而是像繡花一樣,一針一線地來。”
林塵看著那塊磚頭,喉結動了一下:“你剛纔那一下……怎麼做到的?”
“朕是帝星血脈,天生便能看透萬物氣機。”虞清凰說,“但你不一樣。你是神匠血脈,靠的是後天打磨。你越急,精神力越散,越看不見東西。”
她走回沙發坐下,重新端起茶杯:“今天先到這裡。你精神力已經耗了大半,再練下去,反而會傷根基。”
林塵站在原地,盯著那塊磚頭看了很久。最後他彎下腰,把磚頭拿起來,翻了個麵,又放回去。
“明天再試。”他說。
虞清凰冇接話,低頭喝茶。
之後幾天,林塵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練。他把那塊磚頭放在茶幾上,一練就是三四個小時。虞清凰坐在沙發上看書,偶爾抬頭掃一眼,不指點,也不評價。隻有當他練到滿頭大汗、呼吸急促的時候,她纔會開口說一句:“歇了。”
林塵每次都說不累,但每次都撐不過十分鐘就癱在沙發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到了第六天夜裡,他坐在茶幾前,盯著那塊磚頭,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磚頭的表麵,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層細密的紋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
“你看到了。”虞清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林塵愣住:“我看到什麼了?”
“你看到它了。”虞清凰說,“磚頭內部的應力分佈,你已經在無意識中感知到了。那些紋路,是你精神力留下的痕跡。”
林塵低頭看著磚頭表麵那些細密的痕跡,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閉上眼,冇有用力去推,隻是讓精神力像水一樣,緩慢地、安靜地漫過去。
這一次,他冇有看見混沌的暗紅色。他看見了——一層一層的黏土顆粒,像被壓實的沙土,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顆粒之間的間隙極小,但每一道間隙裡,都有一絲微弱的光在流動。
他試探著伸出精神力,去觸碰其中一個顆粒。顆粒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沙礫。
他試著去觸碰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顆粒們開始鬆動,像一排排被撬起的磚縫。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
磚頭表麵,那些細密的紋路開始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磚頭內部甦醒過來,緩慢地、笨拙地,把黏土顆粒一個一個地重新排列。磚頭的一角開始收縮,另一角開始延伸,像一塊被揉捏的麪糰。
林塵屏住呼吸,精神力像一根細針,在顆粒之間穿行。他引導著它們,把密度高的顆粒擠到一邊,把密度低的顆粒填到另一邊。磚頭表麵逐漸隆起一個凸起,又凹陷下去一個凹槽,像一把粗糙的刀坯正在成形。
“成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他剛想站起來喊虞清凰來看,一陣劇烈的頭痛猛地從太陽穴炸開。眼前的世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天旋地轉。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磚頭從茶幾上滾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聽見自己的後腦勺磕在茶幾邊緣,但感覺不到疼。眼前一片漆黑,意識像被抽走了一樣,迅速往下墜。
墜到一半,他感覺被人接住了。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然後是一股溫熱的觸感,從眉心處滲進來,像一束光穿透了黑暗。
“你太急了。”
虞清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帶著一絲沉意:“神匠血脈的覺醒需要循序漸進,強行突破會導致精神力枯竭。”
林塵想開口說話,但嘴唇動不了。那股溫熱從眉心蔓延開來,像暖流一樣淌過他的腦乾、他的太陽穴、他的眼眶。頭痛像潮水一樣退去,意識一點一點地浮回水麵。
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然後慢慢聚焦。他看見虞清凰的臉近在咫尺,她的指尖按在他眉心,掌心泛著金色光暈,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發現自己躺在她懷裡,後腦勺枕著她的手臂,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
他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快,頭又暈了一下。他扶住茶幾邊緣穩住身形,低頭咳了兩聲:“我……剛纔怎麼了?”
虞清凰收回手,指尖的金色光暈緩緩消散。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精神力枯竭。你連續六天高強度訓練,今天又強行突破,身體撐不住了。”
林塵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但比剛纔好多了。他轉頭看向茶幾——磚頭還在那裡,但形狀已經變了。一把粗糙的灰色匕首,刀刃歪歪扭扭,刀柄處還留著磚頭的棱角,像一塊被隨手捏出來的泥坯。
他愣愣地看著那把匕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虞清凰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兩秒:“第一把。醜是醜了點,但能用。”
林塵伸手把匕首拿起來。它比想象中輕,表麵粗糙,但握在手裡有一種溫熱的觸感,像還殘留著他的精神力。他拇指摩挲過刀刃,指尖傳來一絲微涼的鋒利感。
“我做到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嗯。”虞清凰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記住了,欲速則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