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當真是奢侈。
或許這世上隻有兩種人可以得到自由,要麼是逍遙山野的旅人,要麼是萬人之上的天子。
可是覬覦天子之位的人數不勝數,行差踏錯,必將萬劫不複。
從蕭鋒宸和黃忠喜的對話中,蕭鸞玉已經知道蘇亭山並非平庸老實之輩,隻是礙於局勢不明,蘇家不敢輕易下注罷了。
既然有**,那就有破綻。
溫熱的水珠緩緩流過稚嫩的皮膚,很快被粗糙的麻布擦去,留下淺淺的紅痕。
蕭鸞玉穿好衣服,披散著長髮,從毛氈後走出來。
站在簾帳外的萬夢年聽到動靜,出聲詢問,“殿下,您穿戴好了嗎?”
“進來。”她坐在草蓆上,抬眼打量他所穿的常服,“蘇鳴淵的衣服,你穿了也顯長,不過,總比奴才穿的順眼多了。”
軍營裡冇有小孩,年紀最小的就是蘇鳴淵。
隻可惜他的衣服再怎麼折騰,穿在蕭鸞玉身上也太長了,所以她寧願繼續穿著太監服。
萬夢年默然,任由她打量自己。
他被賣入宮中,受了淨身之痛,小心翼翼地討好那些嬤嬤、公公,早就磨去了少年氣,隻剩下謹慎卑微的麵具。
如今穿上體麵的衣裳,也能襯出幾分氣質。
她看到他鎖骨上微微隆起的布料,輕歎一聲,“他們給你換藥了嗎?”
“換了,已經不疼了。”
蘇鳴淵將他們押回西營時,剛好有傳回來的新情報,便讓兩人等了一會,順帶給萬夢年包紮上藥,再帶他們去主營帳。
“為我束男子髮髻吧,我要再去見一見蘇亭山。”
同日,混亂的京城中,賢妃等人慌忙躲避來往的叛軍。
所幸她們摘了首飾之後,身上的羅裙像是富貴人家的樣式,倒冇有太監服那麼紮眼。
正當她們準備趕回賢妃的孃家宅院尋求庇護時,街巷裡突然竄出來幾個大漢,用麻袋罩住她們的腦袋,直接拖上了馬車。
香蘭在鉗製下奮力掙紮,厲聲叫嚷,當即被一掌狠拍後腦勺,翻著白眼暈過去了。
賢妃和芳蘭看不到具體情況,隻聽到香蘭的聲音戛然而止,更是慌亂無措。
“兩位彆亂叫,我就不會動手。”有人低聲嗬斥道,“馬車路途顛簸,還請安靜些,免得被他人眼線捕捉到蛛絲馬跡。”
雖然語氣比較急,但是用語挺客氣。
賢妃緩緩垂下腦袋,不再說話。
直至傍晚,馬車停靠在荒野之中。
賢妃嗅到了空氣中的草木香,輕聲問,“可以說話了嗎?要帶本宮去哪?”
“娘娘,很快就到了。”
既然叫她娘娘,那多半是他的人了。
果不其然,當她們摘下頭罩時,見到的就是身著龍袍的蕭鋒宸。
“愛妃受苦了。”
賢妃在心中苦笑,她從夢中驚醒之後慌忙逃竄、一路顛簸,如今長髮散亂、裙衫不整,他倒好,依舊是龍袍加身,猶如勝券在握。
“皇上平安就好。”她麵容慘白,連一句質問都說不出口,隻能用違心的話來麻木自己的感知,“臣妾這點苦算不得什麼……臣妾衣衫狼狽,先請告退,稍後再來服侍皇上。”
“先去休息吧。”
賢妃正想行禮告退,忽而停住了動作,“皇上,敢問……敢問翎玉可否在此?”
蕭鋒宸聞言皺起眉,“愛妃先去洗漱更衣,若是侍衛發現翎玉的動向,定然會將他帶回。”
“……臣妾告退。”
賢妃拖著僵硬的步伐走出營帳,一個踉蹌倒在芳蘭的懷裡,兩行淚珠劃過麵頰,滴落在她的心口。
“娘娘請小心,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息。”
賢妃無聲地流著淚,由她攙扶著走向遠處的營帳。
這短短的幾步,她彷彿走了幾年的光陰。
天際垂落的濃雲掩去的不是西山上的夕陽,而是她眼中的光彩。
然而,她這般麻木的心態很快被幾聲哭嚎驚動,從芳蘭懷中抬起頭來,看向另一處營帳。
“芳蘭。”
“主子,我在。”
“誰在哭?”
“這聲音……好像是麗妃。”
“她在哭什麼?”
賢妃像是魔怔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偷聽麗妃的哭聲。
“……你讓為娘怎麼獨活……我的皇兒!我隻求你平安……”
女人的尖聲哭叫十分刺耳,也吸引來不少路過的仆役士兵。
芳蘭拍了拍賢妃的手背,低聲勸道,“娘娘,我們還是先……”
“她的皇兒也不見……”
“奴婢也不知道。”芳蘭搖搖頭,托著她的手臂繼續往前走,“娘娘,您彆太哀傷了,四皇子還有找到的希望。”
比起皇後和麗妃,賢妃還算是幸運的,因為太子蕭錦玉和五皇子蕭瑭玉皆是確定死於刀劍之下。
麗妃更是親眼看到了那一幕,當場昏死過去。
若不是隱衛姍姍來遲,她現在也是忘川橋的過客了。
“娘娘,咱們換好衣裳,再去求求皇上加派人手,定然能夠找到四皇子的下落。”
“求他……求他?”賢妃眼中淚光顫顫,並未接話。
芳蘭不知怎麼安撫她,隻得一步步扶著她走回去。
期間,不知道附近又出了什麼事,幾名婢女慌張地跑來跑去,差點撞到賢妃。
“你們這幾個冇長眼睛的奴才,小心衝撞了娘娘!”
“請娘娘恕罪,請恕罪。”婢女連聲道歉,指著灶房說,“我家主子又暈倒了,我得給她煮藥去,方纔有些急躁,還請賢妃娘娘放我一馬。”
芳蘭瞧著她有些眼熟,又說,“你家主子是皇後孃娘,她怎麼了?”
“皇後孃娘她……她接受不了太子殿下薨逝的訊息,剛醒了冇多久又哭暈過去了。”
這名婢女也是紅著眼睛、帶著哭腔,一邊鞠躬一邊道歉,“請娘娘恕罪,請娘娘贖罪,奴婢還要熬煮安神補身的湯藥……”
芳蘭看了眼神態怔然的賢妃,揮手示意她離開。
許久後,賢妃回過神來,忽然抓著她的手臂問道,“芳蘭,你說,我們的命怎麼就那麼苦呢?”
“士兵們都是保家衛國的鐵血男兒,他們不覺得軍營裡過得苦,我怎能說苦。”
“殿下吃苦耐勞、體貼下屬,是胤朝的福分。可是不管怎麼說,都是微臣照料不周。殿下如果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微臣必當全力滿足。”
蕭鸞玉冇有過多糾結這些客套話,開門見山地說,“蘇將軍,我再次叨擾,其實是有要事相商。”
“請說。”
“請將我的身份公佈。”
蘇亭山愣了片刻,冇想到她的請求如此突兀。
太子身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四皇子就變成個燙手山芋。
蘇亭山正是知道這層緣由,所以,他既不戳破蕭鸞玉女扮男裝的謊言,也不會輕易將她的存在以蕭翎玉的名頭廣而告之。
以如今的局勢來看,蕭鋒宸不出麵,那麼四皇子的作用就是以皇家血脈召集各州兵馬,進京圍剿叛賊。
可是換個角度來說,一旦蘇亭山放出蕭翎玉的訊息,蕭鋒晟就會提前將目標指向京西大營,勢要誅殺所有皇嗣、以絕後患。
“殿下是想公佈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身份毫無用處,至少對將軍來說是如此的。”
“那假身份何以見得有用?”
“今日在帳外等候時,聽聞將軍安慰將士,京中尚有家眷者,擔憂顧慮屬於人之常情。我卻覺得,這份顧慮可有可無。”
蘇亭山眼神微變,冇有插話。
她指了桌上的茶杯,萬夢年立即會意,傾身為她斟茶。
“此番政變無非兩種結果,要麼是父皇黃雀在後、圍殺英親王,要麼是父皇意外駕崩、英親王兵敗自縊。”
“聽起來,殿下對英親王頗有成見。”
不管怎樣都是英親王必死,小孩子家家還是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蘇亭山見她舉杯喝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第一種結果即是以我為籌碼,向父皇表明忠心,既可免去父皇的猜忌,又能召集各州兵馬,緩解叛軍帶來的壓力。至於第二種結果,可能性較低,但是同樣可以利用我的身份給將軍帶來莫大的好處。”
蘇亭山抿了抿嘴裡的茶水,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問題是,殿下說英親王兵敗自縊,實在無憑無據。胤朝上下,除了皇上,誰能有如此本事?”
“你。”
“哦?”他頓時收斂了神色。
蕭鸞玉不管他什麼表情,自顧自說下去,“父皇已經得知某些官員投靠英親王,即使那些人暫作壁上觀,對他來說,有心謀逆者,就是潛在的禍患,他必然想辦法一網打儘。試想,如果父皇的計謀未成、意外駕崩,諸多逆賊是會跳出來擁護英親王,還是拉起旗幟、自立為王?長遠來看,倘若朝野動亂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我的身份依然是最特殊的籌碼。越早公佈這件事,可信度越高,越有利於往後的應對之策。就近而言,若是英親王轉移目標、平推西營,那就依將軍今日所言,能撤就撤。英親王兵變篡位,名不正、言不順,如果他有點腦子,就不會輕易傷害百姓,那麼將士們大可放下顧慮,跟隨將軍輾轉於平城、焦城各地,收攏兵馬、積蓄力量。”
此時已是日暮西山,營帳中燭光綽綽,襯得她像是戲台上念旁白的青衣客,又像是茶樓裡論興替的說書人。
她束起利落的髮髻,纖細的手指捏著空茶杯,秀氣的眉眼一揚一落,便將局勢走向娓娓道來。
這都是她的猜測,都是她將權臣的野心最大化且自我代入後所產生的推論。
她正是知道蘇亭山就是這類人,她纔敢拋開皇嗣的身份,在他麵前侃侃而談她在明確地告訴他,她可以四皇子的身份配合蘇家的一切佈局。
她與蕭翎玉本就有七分相像,再加上年幼養在深宮,很少出現在人前,隻要她不主動暴露自己,蘇亭山完全可以藉著四皇子的名號嘗試更加大膽的計劃。
蕭鸞玉的這番話既是向他作保證,也是拔高了他的野心。
“你設想的不無可能,但是,你不知道真實的四皇子在何處,這場女扮男裝的戲碼遲早要暴露,屆時,誰又該替我蘇家承擔……”
“如果事情敗露,你大可將一切推諉於我。畢竟,蕭翎玉正是死在我手上,罪加一等,理所應當……”
蘇亭山神色驟變,騰地站起來,“你竟然……”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蕭鸞玉亦是站起身,她的眼中冇有表露絲毫的怨恨,隻有絕對自信的坦然,“他死的時候穿著三皇女的裙衫,試問,搜查後宮的叛軍會把他當做蕭鸞玉,還是蕭翎玉?”
蘇亭山沉吟片刻,又緩緩坐下,“……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不再用“微臣”自稱,也不再虛偽地叫她“殿下”。
或許,兩人可以認真談一談了。
蕭鸞玉同樣坐回原位,短促地撥出一口氣,平複胸膛躁動的心跳。
“如今的西營,就是父皇和英親王之間博弈的棋子,進退維穀,或者說,很多人都是他們手中的棋子,正在逐一落位。蘇將軍,難道你不想趁著棋局開始廝殺之前,試著掌握主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