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最近新成立了一家公司,掛在謝九名下。
剛處理完公司的事,手機響了——沈正邦打來的。
他瞥了一眼時間:19:23。這個點來電,大概猜到了是什麽事。
“舅舅,怎麽了?”
沈正邦的聲音沉重,帶著哭腔:“小厭,你外公走了。”
謝無厭挑了挑眉。走了?這麽經不住折騰?
那沈正邦打這通電話,是什麽用意?
他覺得自己該裝得傷心點,沉默兩秒才開口:“那可太令人難過了。舅舅節哀。”
“小厭,你外公死前一直唸叨你……”
謝無厭知道他要說什麽,打斷道:“舅舅,我會去的。日子定好了告訴我,我盡量到場。”
這麽好的場麵,他怎麽能不去?
沈正邦鬆了口氣,又寒暄幾句,無非是讓他轉告謝珺安之類的話。謝無厭一一應下,結束通話電話。
往椅背上一靠,心情舒暢。
也不知道沈渡在幹什麽。他看了一眼手機——那個問號發出去後,她就再沒回過訊息。
夏素也不知道怎麽辦事的,總忘匯報沈渡的動向。
心情這麽好,卻找不到人分享,他覺得快憋壞了。
這麽痛快的訊息,隻有沈渡能懂他的喜悅。別人都不行。
謝九抱著一堆材料推門進來。謝無厭抬起眼皮看他:“告訴清邁那邊,可以撤了。這兩天就把周培遠那個廢物送回來。”
他支著下巴,把玩著桌上的擺件,想了想:“在老東西出殯那天送來。最愛他的外公死了,他怎麽能不到場?不然顯得多不孝。”
謝九聽得眉心直跳,放下材料,說:“恭喜老闆。”
謝無厭挑起唇角,轉頭看他:“恭喜什麽?我外公死了你還恭喜我——這是要讓我背上不孝的名聲嗎?”
謝九覺得老闆大概是精分了——上一秒還“老東西”,下一秒就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抱歉,老闆。”
謝無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語氣懶洋洋的:“去準備些大禮,別太寒酸。我外公好麵子,要挑最好的。”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剛剛那點愉悅瞬間煙消雲散。
按下接聽鍵:“奶奶。”
謝老太太手裏拉著曲宛然,笑得一臉和藹:“小厭啊,晚上來老宅吃頓飯吧。”
謝無厭重新坐回椅子上,眼底陰霾密佈,臉上寫滿不耐煩——他還急著回去跟沈渡分享訊息呢。
可出口的話,依舊恭敬得挑不出錯處:“好的,奶奶。”
謝老太太結束通話電話,心情更好了。
她看向曲宛然,落落大方,才華橫溢,越看越喜歡:“然然,你們這麽久沒見,到時候可別生疏了。”
曲宛然笑著:“也不知道阿厭還記不記得我。”
謝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怎麽會不記得?那天奶奶就問他了。小時候他可就你這麽一個朋友,哪能忘記?”
一旁的明珠笑著附和:“是啊,老太太也盼著你來呢。”
曲宛然看了明珠一眼,臉上掛著客氣疏離的笑:“剛回國,先去京市陪外婆他們住了幾天,這才得空回來。”
謝老太太忙問:“你外婆他們身體還好吧?”
“很好。這幾年都是舅舅在處理家族事務,外公外婆也樂得清閑。”
幾人正聊著,謝瑾和謝恒來了。
謝老太太立刻招呼:“這是宛然,你們還沒見過呢,過來打個招呼。”
謝瑾看見曲宛然,眼睛都亮了——沒想到長得這麽漂亮。他笑著上前搭話,隻有謝恒一直心不在焉。
曲宛然察覺到謝瑾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她比誰都清楚謝家的內部關係,對這兩個私生子生不出半點好感。可謝老太太在旁邊,她隻能禮貌地回一句:“你們好。”
明珠意味深長地看了謝瑾一眼,笑著道:“你們都是同齡人,多接觸接觸,交個朋友。”她頓了頓,看向謝瑾,“說不定以後就得叫小然一聲嫂子了。”
這話一出,謝恒才抬頭看了曲宛然一眼。
嫂子?他突然想起沈渡——那下麵不就熱鬧了?
他笑著打趣:“未來嫂子,你好。”
曲宛然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你好。”
隻有謝瑾,笑得勉強,臉色不太好看。
謝老太太又拉著曲宛然繼續聊天。明珠適時起身去了廚房——這種場麵,她可不感興趣。如果她有兒子,或許會繼續待著,但她沒有。
她瞥了謝瑾一眼:如果足夠聰明,就該明白謝老太太的意思。也要明白,謝無厭要是真娶了曲宛然,謝家以後的家產就跟他們沒多大關係了。
她心情頓時大好。
也不知道霍芳華會怎麽做?會不會為這兩個兒子爭取一下?要是能跟謝珺安去鬧就好了——謝珺安最討厭太鬧騰的女人。
不多時,門外響起汽車引擎聲。
曲宛然忽然有些緊張。
太久沒見謝無厭了——久到這些年來,她隻能靠舊照片描摹他現在的模樣。
很快,門口出現兩道身影。
謝九推著謝無厭緩緩進來。他坐在輪椅上,整個人陷在寬大的黑色外套裏,沉靜而疏離。墨色短發被風撩得有些淩亂。他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唇線抿得很淡。腿上搭著一條灰藍色毛毯,遮住了輪椅的金屬框架,藏起了他的不便,卻讓他多了幾分易碎的脆弱感。白熾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柔化了下頜線的冷硬,可那雙半闔的眼,依舊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清冷。
身後老宅的噴泉潺潺流淌,碎光晃在池麵,襯得他像一幅被定格的畫——矜貴、清冷,帶著一絲讓人忍不住心疼的孤寂,彷彿下一秒就會隨著風散進夜色裏。
曲宛然覺得自己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
這是謝無厭——年少時芳心暗許的那個人。這麽多年過去,他依然能讓她在見到的第一眼,就深深沉淪。
她緊張地站起身。謝老太太一把拉起她的手:“小厭,快來奶奶這裏。”
謝九正要推他過去,謝無厭按住他的手:“你先回去。”謝九點頭離開。
謝無厭推著輪椅來到謝老太太旁邊:“奶奶。”
謝老太太笑意盈盈地看著曲宛然:“小厭,這是宛然。”
謝無厭這才抬眸看了曲宛然一眼:“你好。”
曲宛然被他那一眼看得麵色緋紅,緊張得語無倫次:“阿厭,你怎麽……這麽生疏?”
阿厭?
謝無厭心裏湧起一絲不悅。沈渡都從來沒這麽叫過他,她憑什麽?他們很熟嗎?
他掩去眼底的不滿,嘴角扯出一點笑:“很久沒見,是有點生疏了。”
謝恒忽然插嘴:“誒,哥,怎麽沒見你把那個沈渡帶過來啊?”
謝無厭猛地回頭,眼神冰冷地刺向謝恒。
謝老太太臉色也沉下來。上次謝無厭忤逆她的事還沒忘,被謝恒這麽一提,心情更糟:“一家子聚餐,提一個外人幹什麽?”
謝恒笑了笑:“是,不提外人。”他看著謝無厭那張冷臉,“哥,剛才明阿姨還說以後曲小姐就是嫂子了。你這一點兒都不熱情,也不怕傷了曲小姐的心。”
廚房裏的明珠聽見這話,陰惻惻地瞥了謝恒一眼。
蠢貨。
謝無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喔?我怎麽不知道這事?”
謝老太太有意撮合,笑著打圓場:“快別說這些了。你們這麽久沒見——然然,你推小厭去花園轉轉,飯菜還有一會兒纔好。”
曲宛然一臉嬌羞,輕輕“嗯”了一聲。
謝無厭沒說話,任由她推著自己往花園走。
正值春季,花園裏芳香四溢。
兩人在一處亭子前停下。曲宛然開口:“阿厭,你還跟小時候一樣,不愛說話。”
謝無厭語氣淡淡:“你也跟小時候一樣,話很多。”
曲宛然忽略他的疏離,隻當他還記得自己以前的樣子,心裏泛起一絲甜意:“我隻跟你是這樣。”
謝無厭心想:巧了,他也隻跟沈渡話多。
他沒再開口。
曲宛然等了一會兒,又問:“剛剛他們說的……沈小姐是誰啊?”
提到沈渡,謝無厭的神情柔和了幾分,連語氣都不再那麽僵硬疏離。他開口:“沈渡。”
很明顯,曲宛然沒想到他隻是這麽簡單地回了一句。她愣了一瞬,又接著說:“這幾年你在S市過得怎麽樣?我一直聯係不上你。後來聽說沈阿姨的事……很抱歉沒能第一時間安慰你。”
謝無厭語氣淡下來:“不用抱歉,跟你沒什麽關係。”他頓了頓,臉上忽然漾開笑意,“我這幾年,過得很好。”
非常好。隻有他和沈渡味道的老破小,除了突然插足的何肆,沒人打擾他們。他和沈渡日日夜夜同床共枕,相擁而睡。
想到這裏,他忽然有些口幹舌燥。他突然很想沈渡,想她在幹嘛。想她為什麽這麽沒有良心,為什麽沒有給他發訊息,為什麽沒有像他這樣想自己。
曲宛然見他麵色柔和下來,心情也跟著好轉:“那就好。你的腿……怎麽樣了?”
謝無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就這樣。”
曲宛然以為他在難過,立刻握住他的手,語氣溫柔又急切:“沒事的。我舅舅就是這方麵的專家,他們有全球頂尖的團隊,一定能治好你。”
謝無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那細膩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生理性的不適從指尖竄上來。
“謝謝你的好意。”他語氣疏離,“我能照顧好自己。”
曲宛然沒有氣餒。他們太久沒見,謝無厭的反應在她看來都很正常——畢竟他不是突然變成這樣,而是從小就是這樣。
這時九叔走過來:“少爺,老太太那邊說可以吃飯了。謝先生也回來了。”
曲宛然聞言起身,推著謝無厭離開花園。
謝珺安今天心情不太好,看見謝恒時,那股不悅更明顯了幾分。直到目光落在曲宛然身上,臉上才掛起笑容:“小然來了。”
曲宛然笑著打招呼:“謝叔叔,我也這兩天纔回A市。”
謝老太太忙不迭招呼她:“然然過來,挨著奶奶坐。”
曲宛然笑著過去,在她身旁落座。
謝瑾坐在對麵,目光掠過曲宛然,落在謝無厭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忮忌如雨後春筍,在他心底瘋長。
謝無厭的命真好。
謝珺安名正言順的長子,生下來就註定要繼承謝家偌大的家產。連那個麵熱心冷的老太太,都格外疼他。縱使雙腿殘疾,依舊是謝珺安心目中唯一的繼承人。
如今,連A市和京市都數一數二的曲家,都有意把女兒嫁給他……
謝瑾嚥下一口菜,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